推开那扇熟悉的绿色木门时,屋里正飘着一股子雪花膏的香味。周丽正对着带喜字的方镜子往脸上抹粉,听到门响,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李国栋,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慌乱的错愕,但随即眼圈一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国栋!你咋突然回来了,连个信儿也不透!”周丽猛地站起身,扑进李国栋怀里,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惊喜。
其实,周丽这两天也是整天提心吊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虽然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但她去外头买菜的时候,那些妇女们看她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背后还指指点点。她不傻,知道肯定是自己和刘富贵那点烂事漏了风。她正盘算着怎么把这事儿遮掩过去,没想到李国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简直像是在她心口上悬了一把铡刀。
心里虽然慌得像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但周丽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女人,这会儿脸上的戏做得很足。她紧紧抱着李国栋粗壮的腰,把脸埋在他那散发着汗水和肥皂混合气味的军装里,哭得梨花带雨,表现得就像一个久旱逢甘霖、望眼欲穿的本分媳妇。
“这不是部队临时放了高温假嘛,想给你个惊喜。”李国栋心疼地放下包,粗糙的大手抹去媳妇脸上的泪水,满眼都是柔情,“辛苦了你了,家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人撑着。”
“我不苦,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回来,我比啥都高兴。你都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多盼着你。”周丽红着脸,眼波流转,娇滴滴地拉着李国栋往屋里走,顺手“咔哒”一声,把门从里面用木插销别上了。
久别胜新婚,干柴烈火,屋里的气氛很快就升了温。两人在里屋的炕上卿卿我我,互诉着相思之苦。李国栋看着怀里娇滴滴的媳妇,心里那点对家庭的歉疚全化成了实实在在的疼爱。周丽也极力迎合着,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卖力。
她心里门儿清,只要把男人伺候舒服了,拢住了他的心,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离不开他的好女人,外头那些没有真凭实据的闲话,李国栋就算听到了也不会信。
就在这节骨眼上,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大门外。
刘富贵这两天日子极其不好过。退亲的事让他丢尽了脸,粮站里那些异样的眼光更是让他如坐针毡。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心烦意乱的时候,越是管不住下半身。
他想着秦大山既然答应了不说出去,这事儿应该就算是暂且压下去了。外头的流言虽然传得凶,但也没人敢当面指认他。加上他好几天没碰女人了,心里刺挠得慌,实在没忍住,趁着晌午头家属区人少、大家都在午休的时候,鬼鬼祟祟地就摸到了周丽这来。
他平时来惯了,熟门熟路。今天他走到门口,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别上了。他也没多想,还以为周丽在午睡,便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这是他们俩以前约好的暗号,只要周丽在屋里方便,听到这三声就会来开门。
屋里,正抱着媳妇亲热的李国栋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作为一名侦察连出身的连长,他的警觉性极高。这大白天的,谁敲门这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正常的邻居串门,早就扯着嗓子喊“周丽在家吗”了。
周丽听到那三声敲门声,吓得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像一张白纸。那熟悉的声音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催命符。她太知道门外是谁了,心里把刘富贵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这个挨千刀的死猪!蠢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送死!
“国栋,别理他,估计是隔壁谁家借醋借盐的,大热天的,我不想动弹。”周丽赶紧抱紧李国栋的胳膊,声音发着颤,试图把他拉回来,身子还不自然地往李国栋怀里拱。
但李国栋是个较真的人,他已经察觉到了怀里女人的异样。周丽的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惊恐,没能逃过他锐利的眼睛。
“大白天借东西,用得着这么做贼一样敲门吗?连个声都不出。”李国栋不动声色地推开周丽,披上绿军褂,趿拉着鞋就朝门口走去。
周丽想拦都没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国栋一把抽开了门闩,“哗啦”一下拉开了门。
门外,刘富贵正弓着腰,满脸堆着急不可耐的淫荡笑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心肝儿,快开门,憋死哥哥了……”
门一开,刘富贵刚要往里钻,抬头就撞上了一堵黑铁塔般的人墙。一抬头,正对上李国栋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带着森森的寒意,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刘富贵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当场。他虽然没见过李国栋,但这身笔挺的绿军装、这股子不怒自威的杀气,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谁!那个要拿枪崩了他的正主回来了!
“你找谁?”李国栋冷冷地开口,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极具压迫感。
“我……我……”刘富贵的舌头像是打了死结,两眼发直,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唰”地就下来了。他下意识地往屋里瞟了一眼,看到周丽正衣衫不整地坐在炕沿上,脸色惨白地冲他拼命使眼色。
“问你话呢,你谁啊?找我媳妇干什么?”李国栋往前逼近了一步,魁梧的身躯直接把门堵得死死的,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拳头已经暗暗攥紧了。
“那、那个……我是粮站的!”刘富贵脑子里嗡嗡作响,急中生智,结结巴巴地找了个极其蹩脚的借口,“对对对,我是粮站业务员的刘富贵!那啥,咱们粮站今天发高温防暑降温的绿豆和白糖,周丽同志也是咱们粮站的家属,我是顺道过来通知一声,下午记得去领……领物资!”
这借口找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谁家单位发福利是后勤处的干部亲自上门挨家挨户通知的?更何况还是大中午头,偷偷摸摸地敲三下门,跟做贼一样。
李国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油头粉面、吓得两条腿直哆嗦的男人,眼神越来越冷。他没当场拆穿,只是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领物资是吧?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了!这就走,这就走!您忙,您忙!”刘富贵如蒙大赦,连看都不敢再看屋里的周丽一眼,转身就像见了鬼一样,推起墙角的自行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家属区。因为跑得太慌,自行车链条都掉了,他连修都没敢修,扛起车子就跑。
看着刘富贵狼狈逃窜的背影,李国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夏日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他转过头,看着屋里正在慌乱整理衣服的周丽,心里的疑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虽然常年在部队,但侦察兵出身的人,观察力远超常人。刚才那个姓刘的男人,那心虚到极点的眼神,那下意识的反应,还有周丽反常的惊恐,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事儿绝对没有“通知领物资”那么简单。
但他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他是个军人,凡事讲究个真凭实据,不能仅凭一丝怀疑就给自己的媳妇定罪,更不能在家里毫无根据地大吵大闹。
“这粮站的干部,倒是挺热心肠。大中午的还上门服务。”李国栋关上门,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听不出喜怒。
“是……是啊,他就是个跑腿的,平时干活就咋咋呼呼的,没规矩。”周丽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走过来想给李国栋倒水,手却抖得连搪瓷茶缸盖都拿不稳,“当啷”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李国栋看了她一眼,没去捡盖子,只是淡淡地说:“你在家歇着吧,我去镇上转转,买点菜回来晚上吃。”
说完,他没管周丽的挽留,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李国栋离开的背影,周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衬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她知道,李国栋肯定是起疑心了。
李国栋出了家属院,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憋闷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他没去菜市场,而是径直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他有个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叫张强,转业后在镇派出所当副所长。两人好几年没见了,李国栋本来打算过两天安顿好了再带着媳妇去串门,但这会儿,他迫切需要找个人喝点酒,解解心头的闷气,顺便打听打听镇上到底有什么幺蛾子。
张强见到李国栋突然出现,高兴得一拳捶在他胸口上:“好小子,啥时候回来的!壮得像头牛一样!走走走,下馆子去,今儿哥们必须好好宰你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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