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里裹着湿热的暑气,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膜。
天上人间会所的霓虹招牌,在漆黑的夜色里亮得分外刺眼。
红的绿的,光怪陆离,
映照着门口停着的一排排豪车,
也映照着张力维那张惨白失色的脸。
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手指死死攥着车门把手,手心已被冷汗浸得湿透。
车窗外,就是他平日里来了无数次的天上人间。
从前他来这里,永远是杨进亲自迎出来,一口一个“张所”叫着,
包厢里最好的酒、最漂亮的姑娘,永远先紧着他挑。
可今天,他连推开车门的勇气,
都攒了足足半个小时。
出租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不耐烦的催促:
“老板,到底下不下车?再不走我可就要拉着你绕圈了……”
张力维一个激灵,霍然回过神来,
慌忙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扔在副驾,
颤抖着推开车门,踉跄着跌了出去。
双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
他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这几天,他活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夜夜被噩梦惊醒。
梦里全是冰冷的手铐,是看守所的铁栏杆,
是刘翠花跪在他面前哭着喊“还我丈夫公道”的脸,
还有易飞那双平静淡然,却又冰冷如刀的眼睛。
彪子被抓了。
这个消息像夏日连绵不断的惊雷,炸得他直到现在仍然魂不守舍。
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包庇命案凶手,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
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不是没想过跑路,可他当了十几年的警察,太清楚公安系统的追逃力度了。
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最终也只会被抓回来,
到时候罪加一等,下场只会更惨。
他也想过主动去纪委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自首?
他张力维做过的那些事,就算是主动交代,也至少是十年以上的刑期。
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好不容易爬到派出所所长的位置,
手里的权力,兜里的钱财,都是靠着杨进这条线得来的,
怎么可能,怎么舍得?
放弃这一切?
去监狱里熬下半辈子?
不不不,那边杀了他还难受。
思来想去,张力维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抱紧杨进的大腿,和杨进绑在同一条船上。
只要杨进不倒,他就还有活路。
只要杨进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
就算彪子招了,没有实据,警方也定不了他的罪。
想到这里,张力维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硬着头皮推开了天上人间会所的大门。
门口的保安全都认识他,
原本想笑着打招呼,可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都愣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力维没理会旁人的目光,脚步踉跄的往里走。
熟门熟路的朝着三楼最里面的至尊包厢走去。
走廊里灯红酒绿,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各个包厢里传出来,
夹杂着男男女女的笑闹声,奢靡又放纵。
可这些平日里让他无比受用的声色犬马,
此刻却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走到至尊包厢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加重了力道,再次敲了几下门,
里面终于传来了杨进阴鸷暴躁的声音:
“滚!谁他妈让你进来的?”
张力维的心,猛的一缩。
连忙伸手推开门,低声道:“杨总,是我,张力维。”
包厢里一片狼藉。
昂贵的水晶吊灯碎了一半,玻璃碴子散落了一地,
价值几十万的红木茶桌被掀翻在地,
名贵的茶叶和碎瓷片混在一起,
满地都是摔碎的酒瓶,
酒液在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和烟草味,
呛得人喘不过气。
杨进坐在沙发正中央,头发乱糟糟的,
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胸口狰狞的纹身。
他手里攥着一个酒瓶,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张力维,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浑身都散发着噬人的戾气。
包厢里站着四五个黑衣打手,一个个都深深的垂着头,
大气都不敢喘,显然是刚挨了骂。
“砰!”
看到张力维进来,杨进猛的把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
酒瓶当场被砸的四散碎裂,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张力维!!”
杨进猛然站起身,几步冲到张力维面前,
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抵在墙上,
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怒和怀疑,
咬牙切齿的低吼道:
“我问你!城北8号仓库保险柜的密码,是不是你漏出去的?!”
冰冷的质问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张力维的心上。
张力维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双手慌乱的摆着,结结巴巴的辩解道:
“没,没有!杨总!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把密码漏出去?我连保险柜里有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
杨进的保险柜里藏着什么,从来都没让他看过。
他只知道杨进有个核心的保险柜放在8号仓库,
至于里面的账本、流水、录音,
他连见都没见过。
“不知道?”
杨进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掐得张力维喘不过气来,
“除了我,只有你去过几次8号仓库,不是你漏出去的,难道是鬼?!”
彪子被抓,12公斤的货被警方一锅端,
连交易的时间、地点、接头暗号,
警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杨进这几天想破了头,都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交易的细节,只有他和彪子,还有负责对接的上家知道。
上家已经被抓了,不可能提前泄密。
唯一的可能,就是警方早就盯上了他,
连他保险柜里的东西都知道了。
而能接触到8号仓库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张力维,
还有沈曼如。
张力维被他掐得脸都紫了,双手拼命掰着他的手,
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
“杨总!真的不是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出卖你?我要是出卖你,我自己也得跟着完蛋啊!”
这句话,终于让杨进的动作稍微的顿了顿。
他盯着张力维惊恐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才猛的松开手,将张力维狠狠推在地上。
张力维跌坐在碎玻璃碴子上,手掌被划破了,渗出血来,
可他连疼都顾不上,只顾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杨进转身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去,
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了几分,
可眼底的阴鸷却丝毫未减。
张力维撑着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小心翼翼的到杨进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低声劝道:“杨总,现在不是追究谁泄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立刻转移,或者销毁!今晚就动!绝对不能再等了!”
杨进抬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杨总,你听我一句劝!”
张力维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易飞那小子的鼻子太灵了!你是没跟他打过交道,你不知道他有多邪门!三年前赵书亮的案子,都结了三年了,他就翻了翻旧卷宗,愣是在荒地里把骸骨挖出来了……”
“这次大岭镇的缉毒行动,连我都不知道半点消息,他竟然能提前拿到情报,单枪匹马闯进去,人赃并获!
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个普通的实习民警,他就是个索命的鬼!
再等下去,等他顺着彪子这条线摸过来,我们手里的那些东西,就全成了钉死我们的棺材钉了!”
张力维越说越急,额头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的冒出来,
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杨总,再不动手,就真的晚了!刘局已经完全站在易飞那边了,省厅的人说不定很快就要下来了!到时候,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杨进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被他摁得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我和另一个人知道。她跟了我七年,不可能出卖我。”
“另一个人?”
张力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杨进说的是沈曼如。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冷笑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杨总,你确定她不会?你好好想想,她最近是不是出门了好几次?是不是经常背着你打电话?”
杨进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握着烟盒的手微微一紧。
张力维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连忙继续添油加醋:“杨总,不是我挑拨离间。你想想,易飞那小子,怎么会对天上人间的布局那么清楚?
怎么会知道你8号仓库的位置?怎么会连你交易的时间地点都摸得一清二楚?
除了你身边最亲近的人,谁能知道这些核心的机密?”
“沈曼如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她弟弟是怎么被关起来的,你比我更清楚!她心里恨不恨你,你心里没数吗?
七年了,她装得再温顺,也不可能忘了杀父之仇啊!”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
狠狠扎进了杨进的心里。
杨进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
沈青山是他亲手送进监狱的,沈曼如的母亲是因为他才死的,
沈泽被他关在精神病院里整整三年,当成拿捏沈曼如的棋子。
他一直以为,沈曼如是真的被他驯服了,
是真的离不开他了。
可张力维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
一个背负着父母血仇的女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待在仇人的身边七年?
她的温顺,她的服从,她的冷艳,
会不会全都是装出来的?
这些年,他书房的门从来不对她设防,他打电话谈生意也从来不避着她,
他的行踪,他的生意,他的秘密,
她几乎全都知道。
如果真的是她……
杨进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备车!”
杨进猛然站起身,对着深喉的打手厉声喝道:
“立刻跟我回别墅!”
说完,他看都没看旁边的张力维一眼,大步流星的朝着包厢外走去。
张力维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他也已经成功的把杨进的疑心引到了沈曼如身上。
只要杨进和沈曼如之间起了内讧,他就还有喘息的机会。
可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又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他现在,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可这根浮木,本身也在朝着深渊里沉。
他和杨进,早就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杨进要是倒了,他也绝对跑不掉。
张力维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
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
几百公里外的省城,金融中心顶层的写字楼里,整栋楼都已经陷入了沉睡。
只有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温景然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面前的落地窗映着省城璀璨的万家灯火,
可他的眼里,却没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接到了梁家联系人的电话。
电话里,那个熟悉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客套,只剩下冰冷的命令,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温景然,杨进要倒了。彪子被抓,人赃并获,省厅督导组的人已经在准备往下走了……
杨进一倒,沈泽那条线就成了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到梁家身上……”
“现在给你个任务,立刻销毁所有能证明梁家与沈泽非法拘禁有关联的证据,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温景然当时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就收紧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沉默了几秒,才艰难的开口:“沈泽本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传来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寒意的话:
“你自己判断。”
就这七个字,温景然瞬间就听懂了。
“自己判断,”
意思就是,让他处理掉沈泽。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才不会泄露梁家的秘密。
挂断电话之后,他就这么坐在办公椅上,
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窗外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电话里的那句话,
还有自己记事本扉页上,写了无数遍的那句话……
温景然,你不要忘记你是人。
他活了二十六年,省财经大学金融系毕业,凭着过人的头脑,成了梁家最器重的白手套,在云东地界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所有人都捧着他,敬着他,怕着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活成了梁家的一条狗。
梁家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
梁家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哪怕是伤天害理的事,哪怕是把无辜的人推进地狱,他也只能照做。
他在记事本上写了无数遍“不要忘记你是人”,
可他做的事,却越来越不像个人。
之前,为了报复自己被当成嫖客抓进派出所的那十分钟屈辱,
他一次次的针对易飞,一次次地想毁了那个年轻人的前途。
可当他看到易飞从荒地里挖出赵书亮的骸骨,
看到易飞端掉了12公斤的贩毒窝点,
看到那个年轻的警察,拼了命的为那些受了委屈的老百姓讨公道的时候,
他才猛然惊醒。
他和易飞,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却活成了两个极端。
易飞在泥里,却心向光明。
而他,站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却早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之前删掉跟踪照片,对梁家撒谎说“尚无把柄”,
是他第一次为了守住自己的底线,违抗了梁家的意愿。
可这一次,梁家让他去处理掉沈泽。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年,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整整三年,
受尽了折磨,他已经够惨了。
如果温景然再对这个孩子动手,那他就真的彻底成了一个畜生,
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如果不照做,梁家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温启明,还被梁家攥在手里。
当年父亲生意失败,被梁家设局背上了永远还不清的债务,
现在还在梁家控制的公司里,名为高管,实为囚徒。
一旦他违抗梁家的命令,
父亲的下场,可想而知。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
一边是自己坚守了二十多年的底线和良知。
一边是地狱,另一边,也是地狱。
温景然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温景然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挣扎和犹豫,
最终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
他弯下腰,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保险柜,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加密硬盘。
这个硬盘,他已经攒了整整五年。
里面存着梁家经他之手的所有洗钱账目,
与杨进的所有往来记录,
与云东、齐州市各级官员的权钱交易明细,
还有一份能直接证明梁家与沈泽非法拘禁案直接相关的内部文件扫描件。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后路,也是他能牵制梁家的唯一底牌。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把这张底牌亮出来。
温景然将硬盘用防水袋仔仔细细的包好,
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了那个他早就存下来,
却从来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那是易飞的手机号。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能直接打电话,一旦被梁家查到,他和父亲就都完了。
他打开短信界面,指尖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敲着,
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最终只留下了一句简短的,却带着关键信息的话:
“有人要对那个病人下手,越快越好。”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信息。
他知道,以易飞的聪明,
一定能看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一定能猜到,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温景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整个人都瘫在了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不知道梁家会不会发现,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受到牵连,
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什么下场。
可他知道,这一次,他终于做了一回人。
他终于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温景然拿起桌上的记事本,翻开扉页,
看着那行“温景然,你不要忘记你是人,”
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话:
“今天,我做到了。”
……
云东县城郊,杨进的独栋别墅里,夜色正浓。
二楼的主卧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沈曼如坐在梳妆台前,正慢慢卸着脸上的妆。
镜子里映出她冷艳的脸,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手,
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今天下午,她就收到了消息,
彪子在大岭镇的交易现场被抓了,人赃并获,
12公斤的货物,全部被警方收缴。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她的心脏猛的一跳,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松了一口气。
她给易飞提供的情报,终于起了作用。
杨进这条疯狗,终于被斩断了一只最锋利的爪子。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她太了解杨进了。
这个人,生性多疑,心狠手辣,
一旦出了事,一定会疯了一样的找内鬼,找泄密的人。
而能接触到这次交易核心信息的,
除了彪子,就只有她自己。
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必须稳住,
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紧接着是别墅大门被狠狠推开的声响,
还有杨进暴躁的骂声。
沈曼如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可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继续拿着卸妆棉,慢慢擦着眼线,
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卧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杨进带着一身的酒气和戾气,大步闯了进来,
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的沈曼如,
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野兽。
沈曼如缓缓转过身,温和的看着他,
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柔声问道:“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发这么大的火?”
她的声音很温柔,语气很平静,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
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七年了,她在杨进身边装了七年,
早就把自己的情绪,练得滴水不漏。
杨进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
在她脸上来回扫视,
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沈曼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非常自然的伸出双手想去扶他,
“是不是又喝多了?来,你先坐下歇会,我给你倒杯醒酒茶……”
“啪!”
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杨进狠狠一把打开。
“别碰我!”
杨进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暴怒和怀疑,
“我问你,最近这段时间,你频繁出门去聚宝阁,去三通县,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沈曼如的手被打得生疼,她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和失望,
淡淡开口道:“我去干什么,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聚宝阁要进新货,我去跟老周谈价格,
三通县的木雕批发市场,我去挑一批摆件,放在店里卖。怎么,现在我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丝被怀疑的受伤,
完美的拿捏住了杨进的心理。
杨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想从她的眼里找到慌乱,找到心虚,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镜子里的这个女人,跟了他七年,
永远都是这样,清冷,平静,
仿佛什么事都激不起她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把她驯服了,
可今天被张力维点醒之后,他才猛然发现,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女人。
“沈曼如,”
杨进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8号仓库的事,大岭镇的事,是不是你漏出去的?是不是你跟那个叫易飞的警察,串通好了?”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卧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曼如的心脏,猛的一缩。
她没想到,杨进竟然真的怀疑到了她的头上,
甚至连易飞的名字,都直接说了出来。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失望。
她看着杨进,一字一句的问道:“杨进,我跟了你七年,我弟弟在你手里攥了三年,我有什么理由,去跟警察串通,来害你?我害了你,我弟弟能活吗?我能有什么好处?”
“七年了,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不清楚吗?现在出了事,你不找自己的原因,反而来怀疑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杨进的软肋上。
是啊,沈泽还在杨进手里,
沈曼如就算是恨他,也不敢拿自己弟弟的性命开玩笑。
杨进的眼神,微微松动了几分。
可他心里的疑心,却并没有彻底消除。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沈曼如一眼,
然后伸手,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
拿走了放在里面的沈曼如的手机。
“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别墅里,别出门了。”
杨进拿着手机,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冷冷丢下一句:“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跟任何人联系。”
卧室的门,被他狠狠甩上,
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锁门的声音。
他把沈曼如,锁在了卧室里。
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沈曼如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了。
她靠在梳妆台边,双腿一软,缓缓滑坐在地上,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连疼都感觉不到。
杨进收走了她的手机,锁了她的房门,
切断了她和外界所有的联系。
他对她的疑心,已经彻底种下了。
以杨进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算现在不杀她,也绝对不会再留着她了。
等他处理完手里的事,等他确认了是她泄的密,
等待她和沈泽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沈曼如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毫无预兆的,两行清泪在脸上流淌成河。
七年了。
她在地狱里熬了七年,
直到现在,才终于等到了一丝光亮,
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把她和弟弟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可现在,她被切断了所有的联系,
连给易飞传递消息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能感觉到,杨进这条疯狗,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很快就要狗急跳墙了。
留给易飞的时间,不多了。
留给她和沈泽的时间,也不多了。
沈曼如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梳妆台上,
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易飞的名字。
易飞,你一定要快一点。
一定要救救我弟弟。
一定要救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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