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办公楼前的公路两侧，梧桐树叶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金黄色，
一片片打着旋儿飘落到地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易飞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警服，胸前的一等功奖章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站在办公楼大厅的公告栏前，目光落在电子钟跳动的数字上……现在是八点二十五分。
今天是县局党委召开专题会议的日子。
刘建国昨天晚上九点多给他打了电话，带着难掩的欣慰笑呵呵的说道：“易飞，明天早上八点半到局里，陈局长要亲自拍板城东所的人事调整。你准备一下，别紧张。”
易飞心里清楚，这场会议决定的不仅是他的前途，
更是城东派出所未来的走向。
王海涛落马已经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云东县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位置突然空悬，各个常委明争暗斗，
连带着各个县直部门的人事都变得微妙起来。
县局这边更是风暴中心。
原城东派出所所长张力维被双规，李斌被刑事拘留，
十几个和杨进涉黑案有牵连的辅警被清退。
整个云东警界，都在盯着城东派出所所长这个位置。
有人说会从其他派出所调一个资历老的所长过来压阵，
有人说，县局办公室主任早就盯上了这个肥缺，
还有人私下议论，
说易飞虽然立了大功，但太年轻，转正才一个多月，
现在这样也就顶天了，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破格提拔。
易飞自己从未奢望过一步登天。
他心里很清楚，以他二十二岁的年纪和一年辅警的资历，
提拔的可能性根本不大。
“易飞，来了啊。”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易飞转过身，看到副局长刘建国正快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警服，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不锈钢保温杯，
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
“刘局。”
易飞立正，敬礼。
“跟我上来吧，陈局长已经到了。”
刘建国一脸笑眯眯的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压低声音说道：“一会儿开会，孙志芳可能会提反对意见。你别说话，我和陈局长会帮你顶着。”
易飞心里一动，什么都没问，
只是点头答应：“我知道了，刘局。”
两人沿着楼梯往二楼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各个科室的门都虚掩着。
偶尔有民警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看到易飞和刘建国并肩走着，眼神里都带着好奇和探究。
走到会议室门口，刘建国停下脚步，又叮嘱了一句：
“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别往心里去。你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说完，他推开门，带着易飞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县局的七位党委委员已经全部到齐。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云东县公安局局长陈向东。
他今年五十二岁，军人出身，身材高大挺拔，脸上刻着风霜，眼神锐利如鹰。
他是三年前从市局空降下来的，作风硬朗，为人正直，在县局威望很高。
陈向东的左手边，坐着副局长刘建国，
右手边则是副局长孙志芳。
易飞的目光在孙志芳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剪裁套装裙，
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她的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看不出一点三十七岁的痕迹。
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却从来没有真正暖到眼底。
看到易飞进来，孙志芳抬起头，对着他微微一笑，
右手习惯性的撩了一下耳边垂落的碎发。
那笑容温和得体，就像一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但易飞心里清楚，这副温和的面具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坐吧。”
陈向东指了指会议桌末尾的一把椅子，对易飞平静的说道。
易飞走到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现在会议开始。”
政工室主任李庆丰拿起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就是关于城东派出所领导班子的调整事宜。”
“城东派出所原所长张力维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县纪委立案审查……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免去其城东派出所所长职务。现在，我们就新任领导班子人选进行讨论。”
李主任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低着头，用笔在笔记本上漫无目的的划着，没有人先开口。
“那就……我先说几句吧，也好抛砖引玉。”
过了大约半分钟，孙志芳放下手里的钢笔，再次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着开口了。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就像一阵春风拂过湖面：
“城东派出所是我们县局最大的派出所，管辖着县城一半以上的人口，治安情况最复杂，工作任务也最重……
特别是这次杨进涉黑案之后，城东所的队伍建设和业务工作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急需一个经验丰富、有威望的同志来主持大局。”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易飞身上，
温和的笑道：“易飞同志在这次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确实表现突出，立了一等功，这是有目共睹的……
但是，易飞同志毕竟太年轻了，今年才二十二岁，转正才一个多月，缺乏基层管理经验……
让他这么年轻就主持一个派出所的工作，我担心他压力太大，扛不起来。而且，所里还有很多老同志，恐怕也难以服众……”
“我的意见是，从城西派出所调张卫星同志过来担任城东派出所所长。
张卫星同志在基层干了十八年，当过社区民警、治安队长、副所长、所长，经验非常丰富，威望也高。
让他来主持城东所的工作，肯定能很快打开局面。至于易飞同志，可以协助张卫星同志，在工作中继续加强学习嘛。
这样既发挥了老同志的经验优势，也给了年轻同志锻炼成长的机会，一举两得。”
孙志芳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理，
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公心，为了工作考虑。
她话音刚落，纪检组长就跟着点了点头：“我同意孙局的意见。年轻同志有冲劲是好事，但还是要一步一个脚印来。拔苗助长，对年轻同志的成长也不利。”
治安大队大队长张宏伟也附和道：“是啊，孙局说得有道理。城东所现在是个烂摊子，确实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镇场子。”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风向明显偏向了孙志芳这边。
易飞坐在会议桌的末尾，面无表情，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早就料到孙志芳会反对。
从他破获杨进涉黑案的那天起，他就感觉到了孙志芳对他的异样关注。
她总是找各种理由单独找他谈话，嘘寒问暖，暗示可以帮他解决工作上的麻烦。
但易飞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她的关心太刻意，她的笑容太虚假。
“我不同意孙局的意见。”
刘建国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缓缓的开口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刘建国身上。
“孙局刚才说的，我都理解。老同志经验丰富，这是事实。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城东派出所现在的问题，不是缺一个经验丰富的所长，而是缺一个有魄力、有担当、能彻底扭转局面的人。”
刘建国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张力维在城东所当了六年所长，经验够丰富了吧？结果呢？把所里搞得乌烟瘴气，警心涣散，积案如山……
老百姓到所里报案，没人管，遇到黑恶势力欺负，没人出头……城东所的公信力，已经跌到了谷底。”
“这个时候，我们再派一个按部就班的老所长过去，能解决问题吗？不能！
他只会延续以前的老办法，老路子。用不了多久，城东所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而易飞同志呢？他虽然年轻，但他有勇气，有担当，有能力。杨进涉黑案，是他第一个发现线索，第一个深入虎穴，第一个拿到关键证据。
如果没有易飞同志，杨进现在还在云东横行霸道，王海涛也不会落马。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
“而且，易飞同志在城东所工作了一年多，对辖区的情况了如指掌。所里的年轻民警，都服他，愿意跟着他干。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陈局长，”
刘建国目光坚定的看着陈向东，沉声说道：“我的意见是，任命易飞同志为城东派出所副所长，主持工作，正股级。
所长的位置可以暂时空缺，我们就给易飞同志一年的时间。
如果一年后，他能把城东所的工作搞上去，就正式任命他为所长。如果不行，再调整也不迟。”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孙志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端起面前的水杯，
喝了一口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壁。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陈向东，等着他拍板。
陈向东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缓缓的，低沉的说道：
“刚才大家的意见，我都听了。孙局考虑得很周到，刘局说得也很有道理……”
“我在部队待了二十年，带兵有一个原则：不管资历深浅，不管年龄大小，能打胜仗的兵，就是好兵。
选干部也是一样，我们不能只看资历，不看能力，只看年龄，不看实绩。”
“易飞同志立了一等功，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拿命拼出来的。
他能端掉杨进的黑窝点，能把王海涛拉下马，就证明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魄力。”
“至于说年轻，年轻怎么了？年轻就不能挑大梁了？我二十三岁当连长，带着一百多号人守边防。刘局二十五岁当刑侦队长，破了云东第一起杀人案。
年轻不是缺点，是资本。”
陈向东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朗声说道：“综上所述，我同意刘建国同志的意见。任命易飞同志为云东县城东派出所副所长，主持工作，正股级！
易飞，我就给你一年的时间，我要看到一个全新的城东派出所。有没有信心？”
“报告陈局长，”
易飞猛的站起身，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我有信心！保证完成任务！”
“好。”
陈向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李主任，会后立刻下发任命文件。明天，易飞同志正式到任。”
“是！”
李主任连忙点头。
孙志芳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她对着易飞鼓起了掌，
含笑说道：“恭喜你啊，易飞同志。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她的掌声很轻，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
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其他党委委员也纷纷鼓掌祝贺。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陈向东叫住了易飞：“易飞，你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陈向东、刘建国和易飞三个人。
陈向东走到易飞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别辜负了我们对你的期望。”
“谢谢陈局长的信任。”
易飞真诚的说道。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陈向东微笑说道：“我和省纪委书记苏铁成是老战友了。当年我们一起在新疆当兵，睡过一个炕，吃过一锅饭。
他曾经跟我说起过你，你是个好苗子，就是性子太倔，容易得罪人。以后在工作中，要多向刘局请教，遇事多思考，不要冲动。”
易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向东和苏铁成还有这层关系。
“我知道了，陈局长。我一定会注意的。”
“嗯。”
陈向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让刘局跟你说吧。”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帽子，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刘建国和易飞两个人。
刘建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沉默了很久。
“易飞，恭喜你。”
刘建国转过身，有些审慎的说道：
“这个副所长，是你应得的。但是，我要跟你说两件事，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刘局，您说。”
“第一件事，你这次提拔，市局有人很不高兴。”
刘建国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昨天下午，市局副局长赵立东给陈局长打了个电话，说市局刑侦支队缺人，要把你借调到市局工作，期限一年。”
易飞的眼神冷了下来。
赵立东这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狠。
把他借调到市局，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给他穿小鞋。
而且，借调出去一年，等他再回来，城东派出所早就物是人非了。
“我和陈局长当场就拒绝了。”
刘建国继续说道:“陈局长跟他说，杨进涉黑案的后续工作还没有结束，还有几百本案卷需要整理，几十个证人需要核实，上千万的赃款赃物需要追缴。易飞是这个案子的主办人，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走。”
“赵立东很生气，在电话里跟陈局长拍了桌子，说我们县局不服从市局的统一安排。陈局长也没惯着他，说要是市局有正式的调令，我们立刻放人。要是没有，就别想把人带走。”
“赵立东没辙了，只能挂了电话。但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以后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我知道了，刘局。”
易飞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陈向东和刘建国为了保住他，居然不惜得罪手握实权的市局副局长赵立东，
这份情意，需牢记在心。
“第二件事，小心孙志芳。”
刘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刚才在会上，她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不想让你掌权……
你可能不知道，她和张力维的关系一直很好……张力维能当上城东派出所所长，就是她一手提拔的。
而且，杨进的天上人间能开这么多年，每次治安检查都能平安无事，跟她分管治安大队脱不了干系。”
“虽然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但我可以肯定，她和杨进、王海涛之间，肯定有利益往来。
她背后还有人，能量很大。以后在工作中，一定要离她远一点，不要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易飞的心里一沉。
他早就怀疑孙志芳有问题，但没想到她和杨进的关系这么深。
“我明白，刘局。我会小心的。”
“嗯。”
刘建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易飞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县局办公楼，秋日的阳光洒在易飞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
拿出手机，给林浩打了个电话。
“易哥，怎么样？？”
电话那头，林浩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下来了。”
易飞笑着说道：“我从现在开始担任城东派出所副所长，主持工作。”
“我靠！真的假的！”
林浩兴奋的大喊起来：“王鹏！你听到了吗！易哥当上副所长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王鹏激动的声音，
还有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
“易哥，你太牛了！我们在所里等你！”
“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易飞开车朝着城东派出所驶去。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感慨万千。
前世的他，在这里受尽了屈辱，最后沉尸江底。
而现在，他终于站了起来，成为了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回到城东派出所，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的民警和辅警都站在院子里，翘首以盼。
看到易飞的车开进院子，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林浩和王鹏跑在最前面，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易所！恭喜你！”
“易哥！恭喜恭喜！”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
易飞下车，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微微一笑。
“谢谢大家，”
易飞笑着摆摆手：“不用搞的这么夸张，大家该怎样工作还怎样工作……”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警车开进了院子。
政工室的李主任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易飞，恭喜啊。”
李主任笑着说道：“这是你的正式任命书。”
易飞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任命他为城东派出所副所长（主持工作），正股级。
“谢谢李主任，还要劳烦你亲自送过来……”
“不用谢，不用谢，呵呵……”
李主任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易飞的肩膀，
“陈局长说了，好好干，他看好你。”
说完，李主任就上车离开了。
易飞拿着文件，看着大家，大声说道：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就是城东派出所的副所长，主持工作。我知道，最近所里发生了很多事，大家的心里都有些不安。
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以前的事，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我一律既往不咎！
从今天起，我们所有人都从零开始，好好工作，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警服，对得起云东的老百姓。”
“好！”
大家再次鼓起了掌，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
掌声落下，一个穿着崭新警服的年轻小伙子，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大约二十三岁，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明亮有神，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
“易所，您好。”
小伙子立正敬了个礼，动作标准有力，
大声说道：“我叫孙涛，是刚从省警校毕业的。今天刚到县局报道，李主任让我来城东派出所报到。”
“你好，孙涛。欢迎加入城东派出所。”
易飞笑着回了个礼。
“易所，我是你的粉丝！”
孙涛有些激动的说道：“你单枪匹马端掉了杨进的黑恶势力，还立了一等功，我特别崇拜你，你就是我做警察的榜样！”
林浩在旁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孙涛，以后你就跟我混吧。我带你，保证让你很快上手。”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林哥！”
孙涛兴奋的说道。
易飞看着这个充满朝气的年轻小伙子，心里很欣慰。
他就像一张白纸，干净纯粹，
对警察这个职业充满了向往和热爱。
“孙涛，以后你就和林浩一组，负责治安工作。”
易飞说道：“好好干，不要辜负身上的这身警服。”
“是！易所！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孙涛用力点了点头，再次敬了个礼。
中午，易飞在所里的食堂加了几个菜，请所有人吃了顿饭。
大家都很高兴，纷纷给易飞敬酒。
易飞也不推辞，来者不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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