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云东县城东一条新修的街道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了整个街区。
房贤平的货运配货站正式开业了。
店面不大,六七十平米,门头挂着“贤平货运”四个大字,红底白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门口摆着几个花篮,是易飞让林浩去订的,
没有写名字,只写了“祝贺开业”四个字。
林浩还特意去花店挑了几束百合,说是苏雯推荐的,
百合寓意“百事合意”,适合开业送。
易飞没问苏雯是怎么知道的,但心里清楚,
这姑娘的消息比他想象的还灵通。
房贤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站在门口迎客,
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笑容。
他的妻子站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的整理着货运单,
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店里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是房贤平在乡下老家的侄子,
趁农闲来帮忙,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正在往三轮车上搬货。
易建国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
胸口绣着“贤平货运”的logo,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
那种下岗十几年后重新找到活干的、被人需要的感觉。
他时不时的抬头看看门口,看看儿子有没有来。
“易叔,您歇会儿,我来。”
房贤平走过去,想接过易建国手里的登记本。
“不用不用,我弄得来。”
易建国摆摆手,眼睛盯着登记本,
“这东西比我想象的简单,跟以前厂里记账差不多。”
房贤平笑了:“您学得快。”
“那可不,我儿子是警察,我不能给他丢人。”
易建国说着,又记下一笔,
“再说了,这是咱自家的生意,不上心能行吗?”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
隔壁杂货店的老张停下车,走进店里,
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
他是易建国认识十几年的老邻居。
“老易,听说你在这儿上班了?”
老张把编织袋往柜台上一放,
爽快的笑道:“帮我发一车货到省城,三件,都是自家做的腊肉和粉条。我儿子在省城打工,给他寄点家乡的味道。”
易建国接过编织袋,过秤,在货运单上写下地址和件数,
动作虽然慢,但一丝不苟。
老张看着他的样子,啧啧称赞:“老易,你行啊,这货运业务你还真的能干的了啊?”
“那是当然,”
易建国挺了挺腰杆,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
“我儿子说了,这叫物流。以后全县的货从我们这儿走,省城、齐州都能到。”
老张笑了,付了运费,走了。
易建国把货运单的底联收好,放进抽屉里。
易飞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父亲变了。
以前在化肥厂下岗后,他整天闷在家里,
话越来越少,背越来越驼。
母亲生病的时候,他连手术费都凑不齐,
四处借钱,四处碰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易飞记得那时候父亲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不说一句话。
现在不一样了。
他穿着一身工装,站在柜台后面,腰杆挺得笔直,
眼神里有一种以前从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有用”。
“爸。”
易飞走进去。
易建国抬起头,看到儿子,笑了:
“小飞,你来了?你看看,这店怎么样?”
“挺好的。”
易飞环顾四周,微笑点头说道:“比我想象的大。房大哥找的这个位置不错,街口人来人往,方便。”
“房贤平说了,这只是第一间。以后还要在全县铺开,每个乡镇都要设收货点。”
易建国的眼睛里闪着光,
“到时候,你爸我就是云东县的物流大亨了。”
易飞忍不住笑了:“爸,您知道什么叫物流大亨吗?”
“不知道。”
易建国理直气壮的:“但听起来挺威风的。”
房贤平走过来,递给易飞一瓶水,
含笑说道:“易所,谢谢你。没有你,这个店开不起来。圆通那边我已经签了加盟合同,以后云东县发往外地的快件,都可以通过我们走圆通的网络。上次我去派出所找你,没想到竟然天降鸿福啊,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易飞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房大哥,我爸借你两万块加盟费的事,我也知道。你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房贤平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易所,你放心。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个店也是你帮我开起来的。我房贤平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易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些。云东的货运市场,现在什么情况?”
房贤平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把易飞拉到店门口的角落,压低声音说:
“易所,我跟你说个事。上次我在派出所跟你说的那些,后来又想起了一些。”
“你说。”
“云东发往省城和齐州的货运专线,六成以上被梁家控制着。梁家在城北有个货运站场,叫振邦货运。
所有的货车往外发货,都必须通过他们的站场中转……他们有固定的车跑省城线、齐州线,别人的车想跑?不行!
要么交钱搭他们的车,要么自己的车根本出不了云东……”
易飞的眼神冷了下来。
“如果不交呢?”
“不交?那就出不了云东。”
房贤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三年前我卖车赔钱的事,我跟你说过。后来我才知道,不止我一个。城南有个做电商的小老板,姓郑,做宠物用品批发的。他不肯用振邦的车,自己找了省城的快递公司合作……
结果第二天,他的仓库门锁被人灌了胶水,门口还被泼了红漆。他报警,派出所来了,说是‘民事纠纷’,调解一下就走了。后来他没办法,关了店,搬去了省城。”
易飞的眉头紧锁。
“这个姓郑的,叫什么名字?”
“郑大勇。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要查一下。”
易飞把名字记在心里,
“房大哥,还有没有别的例子?”
“多了去了。振邦货运这些年,光我知道的,就有七八家跑运输的被他们卡过脖子……有的是货车被无故扣押,有的是司机被威胁打骂……
还有一个跑齐州线的小老板,因为不肯交‘管理费’,被梁建军的人打了一顿,住了一个月医院。报案了,没用。打人的早跑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梁建军是谁?”
“振邦货运的老板,梁振国的远房侄子。这个人很狂,有一次在酒桌上说,云东的货运就是他家的菜园子,想怎么收就怎么收。”
易飞把“梁建军”三个字也记了下来。
“房大哥,你记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
房贤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易飞,
“这是我这几年自己记的。哪些货运公司被他们卡过,每车收了多少钱,我都记着呢。上次你说让我回去好好写,我又加了不少。”
易飞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记得很详细。
时间、地点、公司名称、金额,一目了然。
有的后面还画了五角星,标注着“这家最惨,被罚了五千”之类的字样。
易飞看罢,细心的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房大哥,你放心。这些东西,不会白费。”
房贤平看着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下午,易飞的母亲李秀兰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自从心脏搭桥手术后,她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
不仅能自己做饭、洗衣、买菜,
还能帮易建国照看配货站。
医生说她的心脏功能恢复到了术前的八成,
是那一批手术患者中恢复得最好的。
她每天都走路来配货站,说是锻炼身体。
“妈,您怎么来了?”
易飞迎上去。
“你爸第一天上班,我给他送饭。”
李秀兰笑着举起保温桶,
“他这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以前在厂里就这样,一干活就什么都忘了。”
李秀兰走进店里,看到易建国正蹲在地上整理货物,
喊了一声:“老易,吃饭了。”
易建国抬起头,看到老伴,笑了:
“你怎么来了?”
“不来你又不吃。”
李秀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红烧肉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混着配货站里纸箱和胶带的气味,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今天是红烧肉、清炒菜心、一碗西红柿蛋汤,
都是易建国爱吃的。
易建国洗了手,坐在桌前,
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易建国嘴角的油渍,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三十年。
这时候,一个街坊路过,看到李秀兰,停下脚步。
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王婶,以前没少在背后说易家闲话。
“秀兰姐,你不是身体不好吗?怎么还在这儿帮忙?”
李秀兰擦了擦手,笑着说:
“以前是老易一个人扛这个家,现在我也能搭把手。我这病是儿子救回来的……
这条命可就金贵了,可不能浪费啊,我现在每天走走路,帮帮忙,身体反而比以前好了。”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家小飞,真是个好警察!我听说他前段时间还抓了传销的,救了好多人。
我们家隔壁的小姑娘,就是被他救出来的那个,现在回家了好好的。”
李秀兰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嘴上却说:
“他呀,就是干他该干的事。”
王婶走了之后,李秀兰站在店门口,看着儿子和丈夫的背影,
忽然对易飞说了一句:“小飞,妈以前觉得,当警察太危险。现在妈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易飞好奇的问道。
“因为妈知道,你不只是在抓坏人。你在帮人。”
李秀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轻叹一声,
幽幽说道:“你帮了很多人……你帮那个被家暴的女人离了婚,你帮那个丢了儿子的老人找到了公道,你帮那个被继父逼着偷东西的孩子进了工读学校……妈都听说了。妈为你骄傲。”
正说着,隔壁杂货店的老张又路过,这回身边跟着他老婆。
老张老婆是个快嘴,以前没少在背后编排易家。
此刻她看着李秀兰,主动凑过来:
“秀兰姐,你家小飞真了不起。我娘家侄女在省城打工,说省报上都登了你家小飞的事迹,叫‘锦鲤警察’。”
李秀兰摆摆手:“那是记者写的,他哪有那么神。”
老张老婆拉住李秀兰的手:“你别谦虚。我跟你说,以前我家那口子被人骗了三千块钱,去派出所报案,张力维理都不理。现在不一样了,上次我家水管漏了,楼下邻居半夜砸门,我打个电话,派出所十分钟就来了人,还帮我们调解好了。现在这个易所长,真是没话说。”
“嗐,可别夸这孩子了,”
李秀兰的眼睛泛着骄傲的光芒,嘴上却谦虚的笑道:
“他就是干他该干的事。”
送走老张两口子,李秀兰转身走进店里,帮易建国整理货架。
她一边擦货架一边对易飞说:
“你爸这辈子没享过福。以前在厂里,下岗后,就再也没抬起过头。现在好了,他又有了奔头。小飞,妈谢谢你。”
易飞握住母亲的手:“妈,该我谢你们。你们好好活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傍晚,配货站的生意渐渐少了。
房贤平把今天的货运单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
易建国把柜台擦了一遍,又把地上的纸屑扫干净。
李秀兰把保温桶收好,准备回家做饭。
易飞站在门口,看着父母并肩走出店门,消失在暮色中。
父亲穿着工装走在前面,母亲提着保温桶跟在旁边,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步调一致,
走了三十年,
早就走成了一体。
他想起前世,父亲在化肥厂下岗后,整天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一句话。
母亲生病的时候,父亲连手术费都凑不齐,
四处借钱,四处碰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那时候他总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让父亲挺直腰杆做人。
这一世,易飞果真做到了。
父亲穿着崭新的工装站在柜台后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以前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钱,不是地位,而是一个人被需要、被尊重、有事可做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一等功奖章还要重。
“易所。”
房贤平走到他身边。
“嗯?”
“我今天跟王鹏说了振邦货运的事。”
房贤平的声音很低,
“王鹏说,这些材料够不够立案?”
“不够。”
易飞摇了摇头,
“但够开一个头。王鹏已经在做数据分析了,等他把货运垄断的全貌画出来,再加上房大哥你这些年记的材料,还有温景然硬盘里的账目,应该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那就够了。”
房贤平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开个头,总比什么都做不了强。”
易飞转过头,看着房贤平。
这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的双手粗糙,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人。
以前他在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三十块钱,
手被水泥烧得全是裂口。
后来借钱买了辆二手货车跑运输,又被梁家压着,一直起不来。
那天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一个小时,等一个公道。
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配货站,有了圆通加盟的资质,
日子有了奔头。
他的眼神很亮,和易建国今天站在柜台后面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看到了希望的光。
“房大哥,你怕不怕?”
易飞忽然发问。
“怕什么?”
“怕梁家。”
“怕,但怕也得干,”
房贤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慨然说道:
“我儿子今年上初中了,我不想他以后也在梁家的地盘上讨生活……我在工地上搬了十几年砖,不想让我儿子再搬了……
他能好好读书,能考大学,能有个出息……前提是,这个县城的规矩得是正的。”
易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晚上,易飞回到派出所,王鹏已经把振邦货运的初步调查数据整理出来了。
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表格和货运单复印件,
王鹏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很好。
“易哥,你看看这个。”
王鹏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
“振邦货运控制着云东县发往省城、齐州等地的六成以上货运专线。全县跑长途的个体货车有三十多辆,其中二十多辆都挂靠在振邦货运名下,或者定期向他们交‘管理费’。
每车每月固定交八百到一千五不等,不交就不让上路。”
“八百到一千五?”
易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只是明面上的。实际上可能更多。因为很多货车为了‘合作愉快’,还会额外给红包、送礼、请客吃饭。”
王鹏翻到下一页,
“而且,振邦货运的站场,就是城北开发区那个没有招牌的仓库。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个,凌晨两点有厢式货车进出的那个。我查了那个仓库的用电记录,每个月的用电量是普通仓库的三倍,说明里面有大功率设备在运转,不像普通仓储。”
易飞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怀疑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只是堆货物。普通仓储不需要那么多电。”
易飞在心里把这个疑问打了个圈。
城北仓库,这是继货运垄断之后又一个需要查清的关键点。
“继续查。”
易飞严肃说道:“查清楚振邦货运的管理费都流向了哪里——是进了公司的账户,还是转到了个人名下,还是通过什么渠道洗走了。
另外,房贤平提到的那个姓郑的老板,郑大勇,你查一下他的情况,看能不能找到联系方式。”
“明白。我已经在追踪资金流向。振邦货运的账户很复杂,资金进来之后,会在几个壳公司之间转几圈,最后流向哪里,还需要时间。”
王鹏一边流利的回答,一边低着头继续敲键盘。
易飞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是老陈打来的。
“易总,有个事想问你。”
老陈的声音有些犹豫,
“你听说过郑大勇这个人吗?以前在城南做宠物用品批发的,后来突然关了店,不知道去哪了。我听说你在查梁家的事,这个郑大勇好像也是被梁家逼走的。”
易飞心里一动。
“老陈,你认识他?”
“认识。我们以前是同行,一起进过货。他跟我说过,振邦的人找过他麻烦。后来他搬去了省城,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老陈有些迟疑的说道:“易总,你要是能找到他,他手里可能也有证据。他不是个认栽的人……”
“我知道了。老陈,谢谢。”
挂了电话,易飞对王鹏说:“查一下郑大勇现在在省城的住址或联系方式。他可能有更多振邦的线索。”
王鹏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易飞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县城的万家灯火在冬夜里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庭。
那些家庭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县城的某些角落里,有人在操纵着他们的生活。
货运被垄断,油价被人为抬高,强拆了他们的房子,传销骗走了他们的积蓄……
每吨货物里多加的几块钱运费,被塞进了梁家的口袋。
翡翠湾房价里虚高的部分,也流进了梁家的账户。
易飞攥紧了拳头。
不会太久了。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在“梁家”后面,又写了几个字,“货运垄断”。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指向“振邦货运”。
在“振邦货运”下面,又画了一个分支,
写着“城北仓库”,旁边标注了“用电量异常”几个字。
在“振邦货运”的旁边,又加了一个名字:“郑大勇”,
画了一个圈,标注“省城,可能掌握证据”。
他想起苏铁成说的那句话。
“打蛇打七寸。打梁家要打它的钱。”
梁家的钱,从哪里来?
从翡翠湾来,从振邦货运来,
从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来。
查清楚这些钱的来源和去向,就等于掐住了梁家的脖子。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把手插进口袋,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远处的天际线上,县城的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路灯下,一个清洁工正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易飞又想起了王浩,那个被他送进工读学校的孩子。
他想起了王浩在信里写的:“我还愿意当好人。”
那封信还在他的抽屉里,和一等功奖章放在一起。
他想起王浩说想当警察,说“警察能保护人”。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被继父折磨、被逼偷窃之后,
还想当好人,还想保护别人。
他想起了周成业,那个在城东所干了三十年的老民警。
他主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每天下班前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他说,退休之前,他要在这个所里入一回党。
他想起了赵德厚,那个失去了独子的老人。
他每天来派出所扫地,风雨无阻。
他说,儿子不在了,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想起了马德胜,那个退休了又被请回来的老民警。
他用两壶茶化解了三年恩怨,让两个老太太握手言和。
他想起了房贤平,那个被梁家打压了三年的小老板。
他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记下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一个小时,等一个答案。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被欺负的、被压迫的、被遗忘的人,
他们才是他当警察的意义。
易飞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便签纸的背面,
写下了几个字:“万家灯火。”
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我。”
他放下笔,关了台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派出所的院子里,把光秃秃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想起父亲今天穿着工装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
想起母亲说“我为你骄傲”,
想起苏铁成说“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
他笑了一下。
很淡,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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