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云东,寒风凛冽。
城东派出所的院子里,赵德厚披着一件旧棉袄,正拿着扫帚扫落叶。
天气冷了,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
但风一吹,邻院的枯叶还是会飘过来。
他每天来扫,从不间断。
医生说他的血压降下来了,可以适当活动,但不能太累。
他不听,每天还是来,
只是扫一会儿就坐在台阶上歇一歇。
今天他坐在台阶上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报纸,
是省报关于社区警务的报道,上面提到了他。
“赵书亮的父亲赵德厚,每天来派出所扫地,他说这里是他第二个家。”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
易飞从二楼窗户往下看,看到赵德厚坐在台阶上,喘着气看报纸,
皱了皱眉,下楼走到他身边。
“赵叔,天冷了,您以后就别来了。院子有人会打扫的。”
赵德厚抬起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易所长,我闲着也是闲着。儿子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回去也没事干……在这儿扫扫地,还能跟同志们说说话。”
易飞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
他把赵德厚从台阶上扶起来,让他到值班室里坐着烤火,
自己拿过扫帚,把剩下的落叶扫完了。
扫到墙角的时候,他发现落叶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捡起来一看,那是赵书亮年轻时的照片,
身上穿着整齐的工装,身姿笔挺的站在砂石场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不知道是赵德厚掉的,还是风吹来的。
易飞把照片擦干净,放进口袋,准备等会儿还给老人。
回到办公室,易飞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易飞,我是刘建国。省厅扫黑办督导组后天到云东,检查扫黑除恶工作。陈局长点了你的名,让你汇报杨进案的后续清理情况。你准备一下。”
“好的,刘局。”
易飞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省厅扫黑办督导组,这是杨进案结案以来,省厅第二次派人来云东。
上一次是收网行动的时候,王铭带队的。
这一次来的是谁?
会查什么?
会不会注意到梁家那条线?
“刘局,督导组这次来,主要查什么?”
易飞马上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查杨进案的后续清理情况,也查你们城东所扫黑除恶的长效机制建设。”
出于对易飞的偏爱,刘建国并没有认为易飞问的过于唐突。
毕竟,私下大厅上级意图,有时候可是会犯大忌的。
刘建国直接回答了易飞的问题,接着沉稳的说道:
“但我听陈局长的意思,省厅对梁家那条线也很关注。杨进虽然倒了,但他在云东经营十几年,背后不可能没有人。这个道理,省厅比我们清楚。”
易飞的心里微微一动。
“督导组谁带队?”
“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王铭,你上次见过。还有一个是省扫黑办的副主任,姓周,叫周明远。”
刘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的提醒,
“这两个人,都是苏铁成的人。”
苏铁成的人。
易飞心里有数了。
“我知道了,刘局。材料我准备好。”
挂了电话,易飞放松的坐在椅子上,
把杨进案的全部卷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7月12日天上人间扫黄,到赵书亮骸骨出土,
到大岭镇缉毒十二公斤,
到沈曼如策反交出的U盘,
到温景然硬盘里的梁家账目,
再到王海涛案庭审……
每一步,他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督导组要看杨进案的后续清理情况,这些材料都在。
但督导组真正想看的,恐怕不只是杨进案,
而是杨进背后那条线,
梁家。
易飞拉开抽屉,拿出温景然硬盘的备份U盘,握在手心里。
冰凉的金属外壳,被他握得温热。
他想起温景然在“给易飞”里写的那句话,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你不一样,你有选择。”
他有选择。
他选择了把这东西交出去。
他想了想,又把U盘锁回了保险柜。
不是现在。
督导组来了,如果他们要,他就给。
如果他们不提,他不能主动交。
那是越级,会得罪县局和市局,也会打乱苏铁成的布局。
两天后,省厅督导组的车开进了云东县公安局的大院。
三辆黑色越野车,挂着省城的牌照,车身一尘不染。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四个穿便装的年轻人,
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
然后王铭从第二辆车的后座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
正是省扫黑办副主任周明远。
周明远下车后没有急着进楼,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了看县局办公楼顶上那枚国徽,然后才跟着往里走。
云东县公安局局长陈向东,亲自带着刘建国和几个副局长在办公楼门口迎接。
“欢迎欢迎啊,各位省厅领导辛苦了……”
握手寒暄后,王铭开门见山:“陈局长,我们先听汇报。杨进案的主办人在不在?”
“在。城东派出所副所长易飞,马上到。”
陈向东熟知王铭的办事风格,对此早有准备,
马上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易飞接到电话立刻出发,短短几分钟就从城东所赶到了县局。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王铭正坐在主位上翻看杨进案的卷宗摘要。
看到易飞进来,王铭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微微一笑,主动站起来伸出手,
很熟络的笑道:“易飞同志,又见面了。”
“王总队长好。”
易飞可不敢像他那么随意,先用标准姿势立正敬礼。
“坐吧。”
握手之后,王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易飞先坐下,
微笑说道:“今天不搞形式主义,你直接说就行。杨进案结案之后,后续清理工作做了哪些?还有什么遗留问题?”
易飞坐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翻到第一页。
“杨进案于今年九月结案,主要犯罪嫌疑人杨进已被依法判处无期徒刑。案发后,我们重点做了以下几项后续清理工作……”
易飞的声音很沉稳,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从涉案资产的追缴,到在逃人员的追捕,到相关证人的保护,再到辖区内杨进残余势力的清理,
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王铭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
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
周明远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目光透过镜片在易飞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面前的笔记本打开着,但一个字都没写。
他不是在记录,是在观察。
“涉案资产追缴方面,目前已追缴现金一千二百余万元,查封房产六处,扣押车辆十一台。剩余资产正在进一步追缴中……”
易飞翻到下一页,继续往后说:
“在逃人员方面,杨进案的涉案人员共一百二十七人,已到案一百一十九人,还有八人在逃,现在已上网全国通缉追逃……”
“证人保护方面呢?”
王铭突然发问。
“核心证人沈曼如及其弟弟沈泽,已纳入警方保护范围,24小时专人看护。目前两人状态稳定,沈泽身体已基本恢复,沈曼如在省城经营一家花店,生活正常。
沈泽已经能自己走路了,不需要人扶,沈曼如每周三去医院看他,姐弟俩现在很好。”
易飞立刻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
王铭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
“杨进虽然倒了,但他在云东经营了十几年,手下的小弟、马仔散布在各个行业。这些人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我们采取了‘分类管控、分级处置’的措施……”
易飞翻开另一份材料,
认真的看着,认真的回答:“对参与犯罪情节较轻、主动交代问题的人员,依法从轻处理,纳入社区矫正,
对犯罪情节较重、拒不交代的人员,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对尚未构成犯罪但有一定社会危害性的人员,纳入重点管控名单,定期走访、教育、警示。”
“效果怎么样?”
“辖区涉黑涉恶类警情,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易飞这句话透出强大的自信。
无论给哪位领导汇报工作,这份数据都是令人满意的成绩。
王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易飞。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欣赏,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易飞,我上次来的时候就问过你,你到底是靠什么破的案?”
突然,王铭问出一句出人意料的问题。
易飞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王铭,
沉稳的回答:“群众路线。”
“群众路线?”
王铭挑了挑眉:“这不是口号吗?”
“不是口号,是真的挨家挨户走出来的。”
易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杨进案的线索,最早来自天上人间扫黄时群众举报,
赵书亮骸骨的发现,来自对失踪者家属的走访,
杨进贩毒的情报,来自线人,而这个线人之所以愿意配合,是因为她相信我们能救她弟弟,能给她一条活路。”
“群众路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喊的,是走进老百姓家里、蹲下来听他们说话、帮他们解决问题,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信任。
我上任以来,社区警务搞了一个月,走访了三千多户,调解了九十多起纠纷。老百姓现在已经开始相信我们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了易飞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走访”,然后画了一个圈。
王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陈向东说道:“陈局长,杨进案的卷宗和梁家相关的线索,我们要全部调走。省厅需要进一步分析研判。”
陈向东看了易飞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问题。易飞,你配合王总队长整理材料。”
“是。”
接下来的一天,易飞和王鹏一起,
把杨进案的全部卷宗、沈曼如U盘的备份、温景然硬盘的部分材料,
整理成三十多个文件夹,装了整整两个纸箱。
督导组的工作人员一份一份地核对、登记、封存,
装了满满一车。
封箱的时候,周明远走过来,亲自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翻,
然后问易飞:“这个温景然,现在人在哪里?”
易飞略加思索之后,简要的回答:“被梁家控制在省城。我们正在想办法营救。”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把文件夹放回纸箱,亲手贴上了封条。
临走的时候,王铭把刘建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易飞站在不远处,没听清全部,
只听到最后几个字“不简单”。
刘建国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对易飞说:“王总队长说,你们所这个副所长不简单。他还说,温景然那个硬盘,是这几年扫黑办见过的梁家最完整的罪证。”
易飞没有接话。
督导组的车驶出县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三辆黑色越野车的尾灯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夜色里。
易飞站在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车灯消失的方向,
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警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想什么呢?”
刘建国走到他身边。
“在想苏书记那句话。”
“哪句?”
“打蛇打七寸。打梁家要打它的钱。”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总队长这次来,调走了梁家相关的全部线索。这说明省厅已经开始关注梁家了。你那条线,走对了。”
“但是路还很长。”
易飞说。
“路再长,也得一步一步走。”
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和的说道:“走吧,回你的城东派出所,早点下班休息吧。”
易飞从县局回到城东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赵德厚刚扫完最后一遍地,正把扫帚放回墙角。
看到易飞进来,他咧嘴笑了笑:“易所长,今天院子干净了。”
“辛苦您了,赵叔。早点回去歇着吧,天冷了。”
赵德厚应了一声,裹紧旧棉袄,慢悠悠的走出了院子。
易飞正要上楼,眼角余光瞥见派出所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
他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孙涛从值班室探出头来,小声告诉易飞:“易所,那个人来了快一个小时了,问他找谁,他就说找你。我说你出去开会了,他就坐那儿等,怎么劝都不进来。”
易飞点了点头,走过去。
“你好,我是城东派出所副所长易飞。你是……?”
“你就是易所长?”
那男人霍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又闪过一丝希望。
他慌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来又缩回去,
最后只是微微鞠了个躬。
“易所长,我……我叫房贤平。住在城东,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房大哥你好,有什么事进来说……”
“不用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
房贤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易所长,我听街坊说,你是个好警察,帮老百姓做主。我……我想问问你,这世道还有没有公道?”
易飞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侧身指了指值班室:
“外面冷,进来坐下说。孙涛,倒杯热水。”
房贤平犹豫了一下,跟着易飞走进了值班室。
孙涛端来一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没喝,
杯子在手里微微发抖。
“易所长,我以前是司机,开过货车……”
房贤平低着头,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
“三年前,我借了五万块钱,买了辆二手货车,想跑云东到省城的专线。跑运输虽然苦,但只要能挣到钱,我不怕苦……”
“第一趟货,刚到高速口,就被拦下来了。他们说,这条线是振邦货运的,要跑可以,每趟交三百块‘管理费’……
我不交,他们就堵在车前不让走。我在高速口等了一天一夜,货主催了我十几次,最后没办法,交了三百块才放行……”
“第二趟,我半夜出发。结果刚上国道,后面就跟上来两辆车,一直别我的车,差点把我别到沟里……
我停下车,他们下来四个人,拿着棍子,说再敢跑这条线就砸车……”
房贤平的声音越来越低,捧着杯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把车卖了,赔了三万块。那两年,我在家闲着,我老婆在超市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一个大男人,养不了家,抬不起头……”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看着易飞:“易所长,我知道振邦货运背后有人。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想问问……
这口气,我咽了三年了……我就想知道,这个公道,还能不能讨回来?”
值班室里很安静。
孙涛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易飞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房贤平。
“房大哥,这是我的手机号。你的事,我记下了。你把那几年跑运输的时间、被拦过几次、交过多少钱,能记起来的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写好了,给我打电话。”
房贤平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易所长,你这是……管?”
“管。”
易飞沉稳的回答:“该查的会查。但需要时间,需要证据。你回去好好写,别急。”
房贤平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小心的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对着易飞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易所长。我等你消息。”
他走出值班室,提起门口的编织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说道:“易所长,我听说你在帮老百姓做事。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变了。”
易飞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房贤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孙涛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易所,振邦货运就是梁家的吧?”
“嗯。”
“这个人,挺可怜的。”
“不是可怜。”
易飞转过身,淡淡说了一句:“是不甘心。不甘心的人,才会来找我们。”
他上了二楼,走进办公室,
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房贤平”三个字,旁边标注:“振邦货运,管理费,卖车赔钱”。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条短信:
“老陈,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房贤平的人?跑运输的,以前可能跟你进过货?”
老陈很快回复:“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帮我打听一下,云东跑运输的个体户里,有没有被振邦货运卡过脖子的。越多越好。”
“明白了。我问问。”
易飞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拿出那张便签纸,
在“振邦货运”旁边,又加了一行……“房贤平,证人”。
刚放下笔,手机就响了。
是苏铁成。
“苏书记?您怎么亲自打电话……”
易飞有些吃惊。
“督导组走了?”
苏铁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很沉的疲惫,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
“已经走了……王总队长调走了杨进案的全部卷宗和梁家相关的线索。”
“我知道。”
苏铁成说到:“他回去之后,会在向省厅汇报的时候重点提梁家这条线。周明远也跟我通了电话,他说你那个社区警务搞得不错,群众路线走得扎实。”
易飞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省厅会立案吗?”
“现在……不会。”
苏铁成的声音很稳,
“梁家在省城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省厅就算要查,也得一步一步来。但你那条线,已经被注意到了。这是第一步。”
易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你要把握好节奏。”
苏铁成继续说道:“不能太快,太快会打草惊蛇,也不能太慢,太慢证据会被销毁……你现在手里的东西,够不够钉死梁家?”
“应该……还不够,”
易飞沉默了两秒,在心里稍微盘算了一下,
然后有些遗憾的回答:“温景然的硬盘里有梁家近五年的洗钱账目,有沈青山冤案的内部文件,有梁家和杨进、王海涛的全部资金往来记录……但这些材料,还需要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那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缺梁家在市局的保护伞是谁、缺梁家物业公司城北仓库里到底藏着什么、缺翡翠湾项目的资金链源头……
这些查清楚了,证据链就完整了。”
易飞给出自己的判断和思索结果。
苏铁成沉默了片刻。
“梁家在市局的保护伞,不止赵立东一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一个,代号‘深喉’,在梁振国的手机里存的是‘老周’。这个人,温景然查了很久没查到,你也查了很久没查到。但他一定存在。”
易飞的心一沉。
温景然在“给易飞”里提到过“深喉”,但连他都不知道是谁。
苏铁成也知道了这个代号,说明省纪委内部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信息。
“苏书记,这个‘老周’,您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苏铁成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梁振国能在市局安插赵立东,就一定能安插第二个人。赵立东在前面,那个‘老周’在后面……
你查赵立东的时候,注意观察谁在替他挡刀。还有,你上次提到的孙志芳,省纪委已经注意到了。但丁茂全那边,暂时不能动,他上面还有人。”
易飞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件事。”
苏铁成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一个省纪委书记的郑重,而是一个长辈的嘱咐,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督导组走了之后,省厅会有一段时间的分析研判。这个空档期,你不要闲着,但也不要冒进……先把你在云东的事做好,把社区警务做实,把证据链补全。等省厅那边有了动作,你这边才能跟得上。”
“我明白,苏书记。”
“记住一件事。”
苏铁成的声音放得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口的,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查梁家。你身后有省厅督导组、有县局、有纪委。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
易飞瞳孔一缩,又骤然张开。
这是苏铁成第一次明确把他纳入“自己人”的作战体系。
不是上下级,不是长辈和晚辈,
而是战友……共同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
需要彼此信任、彼此支撑的战友。
“我知道了,苏书记。谢谢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谢我什么?你替我们纪委干了那么多活,该我谢你。”
电话挂断了。
易飞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风呼啸。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
远处有几声狗叫,很快又被风吞没了。
易飞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在“梁家”后面,他没有画勾,也没有画圈。
他写了一个字“网”。
然后在这张纸的背面,他又画了一张图,
以梁家为核心,向外辐射出三条线:
一条通向“赵立东”,一条通向“深喉/老周”,
一条通向“翡翠湾”。
每条线上都标注了需要查清的关键问题。
这张图很小,但内容很多。
他把图纸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一早,易飞召集林浩、王鹏、孙涛开了个短会。
“省厅督导组走了。他们调走了杨进案的全部卷宗和梁家的线索。这说明省厅对梁家的事很重视。”
三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省厅的动作不会那么快。梁家在省城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省厅就算要查,也得一步一步来。这个空档期,我们不能闲着。”
易飞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王鹏,你继续查梁家物业公司城北仓库的资金流水和物流数据。
每个月第二和第四个星期三凌晨两点的运输记录,全部调出来,分析货物种类、运输路线、接收方信息。
尤其是振邦物流那条线,李卫国给了不少材料,你抓紧整理。”
“明白。”
王鹏在笔记本上飞快的记着。
“林浩,你带人盯一下翡翠湾工地。看看有没有异常的人员和车辆进出,查一下工地的建筑材料供应商是谁,资金从哪里来。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是!”
“孙涛,你继续做社区警务。老百姓的信任是我们最大的底牌。这个底牌不能丢。
还有,你上次在建设社区发现传销窝点的事,省厅督导组也问了,说你干得不错。”
孙涛的脸微微有些红,挺直了腰杆:“是!”
三个人分头行动。
易飞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赵德厚又来了,正拿着扫帚扫昨天被风吹来的落叶。
他披着那件旧棉袄,背驼得很厉害,但扫地的动作很认真,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易飞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苏铁成昨天的那句话,
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一群并肩作战的兄弟,有一个信任他的领导,
有一个在省城默默布局的长者,
还有一个从省城追到云东的姑娘。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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