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警务室制度推行一个月后,城东派出所交出了第一份成绩单。
王鹏把数据分析报表放在易飞桌上的时候,
脸上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兴奋。
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被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出来,
每一处标注都对应一个关键指标。
“易哥,你看看这个,”
易飞接过报表,一页一页的慢慢翻看。
辖区可防性案件发案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二,
盗窃案下降四成,
诈骗案下降两成,
邻里纠纷引发的治安案件下降五成以上。
八个社区共走访群众三千二百余户,
排查安全隐患一百零三处,
调解各类纠纷九十四起。
群众满意度从一个月前的百分之四十一,
上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六。
上升了三十五个百分点。
这个数据的背后,是派出所全体民警一个月的辛苦。
周成业每周至少下社区两次,每次走访十几户人家,连周末都不休息,
林浩在他的社区搞了一个“警民联系卡”,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手机号,一口气发了两百多张,
孙涛把社区里的独居老人全部登记造册,定期上门看望,
连派出所的辅警都动了起来,帮着发放宣传单,排查安全隐患。
“干得不错,”
易飞满意的合上报表,微笑说道:“把这些数据整理一下,做成PPT,下周县局要来参观。”
“参观?”
王鹏愣了一下。
“刘局打电话来了,说咱们城东所搞得好,要让辖区内各所所长来学习……下周三上午。”
王鹏笑了:“易哥,你这是给咱所争光了。”
“不是我争光,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去准备吧。”
王鹏走后,易飞拿起电话,给刘建国回了个电话。
“刘局,您让我准备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周三上午九点,我们等您。”
“好。”
刘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
“易飞,这次参观不是走过场。陈局长很重视,说要让全县派出所都学学你们城东所的经验。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们县局丢脸。”
“您放心,刘局。”
周三上午八点半,易飞站在派出所门口,
把八个社区警务室的工作台账、调解记录、走访日志在会议室的长条桌上一字排开,
每份材料旁边放了一瓶水和一支笔。
林浩把走廊和院子里外打扫了三遍,连老槐树底下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孙涛把派出所门口的宣传栏重新布置了一遍,
贴上了反诈、防盗、反家暴的宣传海报。
九点整,三辆警车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刘建国第一个下车,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带着一丝满意。
他身后跟着全县十个派出所的所长,
有的和易飞打过交道,有的是第一次见面。
城西派出所所长张卫星走在最后面,
面无表情,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那块“社区警务室分布图”的展板上。
“各位,这就是城东派出所。”
刘建国站在院子里,双手掐腰,声音洪亮的说道:
“易飞同志上任三个月,城东所的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今天带大家来,不是走马观花,是来学习的。希望各位认真看、认真听、认真想!
回去之后,你们所里能不能也搞起来?”
“是!我们一定好好向易所长学习。”
各位所长们纷纷点头。
有的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有的在低声交流。
易飞迎上去,敬了个礼:“刘局,各位所长,欢迎来城东所指导工作。”
“别客套了。”
刘建国摆摆手,微笑说道:“你直接带大家看看,边看边说。”
“好的,刘局,各位所长,请跟我来,”
易飞点了点头,带着所长们从一楼开始参观。
第一站是值班室。
值班室里孙涛正在接听报警电话,态度客气耐心,
桌上摊着值班记录本,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写着今天的值班民警、各社区走访计划、重点人员管控情况。
在白板的最下方,有一行红色大字:
“今天,你为老百姓做了什么?”
“这是每个值班民警每天都要问自己的一句话。”
易飞指指那行字,特意做了一番详细的介绍:
“不是问‘今天接了几个警’,也不是问‘今天办了几个案子’,是问‘做了什么’……
老百姓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案子破了的结果,而是整个过程中被当成一个人对待。”
城北派出所所长李长河点了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下了那行字。
第二站是“老马工作室”。
马德胜正在里面调解一起邻里纠纷。
两个老太太因为楼道堆放杂物的事吵了半年,今天被老马叫来喝茶。
茶几上摆着三杯热茶,老马坐在中间,慢悠悠的给两个老太太续水。
“张大姐,你听我慢慢给你唠哈,你家门口的纸箱子确实该收了……万一着火了呢?那整栋楼都危险了……”
老马的声音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就像一杯醇厚的热茶。
“李大姐,你也别总盯着人家门口不放啊,你想想啊,这远亲不如近邻,吵翻了谁都不好过,对不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两个老太太谁也不说话,但脸上的怒气明显消了大半。
“这是我们的专职调解员马德胜,一位踏实肯干的退休老民警。”
易飞轻声对所长们说道:“他在云东调解了三十年纠纷,街坊邻居都认他。我们搞‘老马工作室’,就是要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不让小纠纷变成大案件。”
城南派出所所长赵志远好奇的问:“那你采取这种措施,效果怎么样?”
“上个月调解了十九起纠纷,成功化解十七起。只有两起转入了司法程序。”
易飞马上给出准确的数据。
赵志远点了点头,也记了下来。
第三站是监控室。
王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分屏显示着辖区内十六个重点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
旁边还有一台显示器,上面是社区警务数据平台。
“这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数据平台。”
王鹏指着屏幕介绍:“每个社区民警的走访次数、排查隐患数、调解纠纷数,全部实时录入,自动生成报表。哪个社区工作没做到位,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卫星站在后面,盯着那个数据平台看了很久,表情有些复杂。
第四站是社区警务展板。
八块展板一字排开,每个社区一块,上面有社区民警的照片、姓名、联系方式、工作职责,
还有每个月的工作数据和典型案例。
向阳社区的展板上贴着一张照片,周成业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下楼梯,老人拉着他的手,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社区民警周成业,每周走访独居老人王德福,帮其买药、打扫卫生、排查安全隐患。
王德福说:‘以前不知道社区民警是谁,现在知道了,是亲人。’”
易飞站在展板前,面对众人严肃说道:“我们的目标不是让老百姓怕警察,是让老百姓信警察。信比怕更难,但更有用。”
“嗯……说得好,有道理啊……”
刘卫国和所长们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参观完一圈,所长们回到会议室。
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水,
每份材料面前都坐了一位所长。
刘建国坐在主位上,对易飞点了点头:“开始吧。”
易飞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
在白板上写下了八个字:
“警力下沉,服务前移。”
“各位所长,城东派出所搞社区警务,说起来不复杂,做起来也不难。
就是把警察放到老百姓身边去,让他们知道派出所的门随时开着,警察不是他们需要时才出现的人,而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他把社区警务的制度框架、工作流程、考核办法用PPT简要介绍了一遍,
然后重点讲了几个案例。
第一个案例是独居老人王德福。
社区民警发现他断药两天,主动帮他买药送上门,建立了每周必访机制。
现在王德福知道派出所的电话号码,知道社区民警的名字,知道每周都有人来看他。
“以前老人有事找谁?找邻居?找居委会?找儿女?儿女不在身边,居委会管不过来,邻居也不好意思总麻烦。现在他知道了,那就是直接找我。因为我是警察,我管。”
第二个案例是向阳社区的垃圾纠纷。
两户邻居因为垃圾堆放问题吵了三年,报警十几次,张力维时代每次都是各打五十大板,谁也解决不了。
社区警务室建立后,周成业走访时了解到这个情况,把两家人叫到一起,和居委会、物业一起开了个协调会。
两个小时的沟通,两家签了调解协议,垃圾堆放的问题解决了,三年没说过话的两家人现在见面会打招呼了。
“以前这类纠纷,我们的处理方式是‘出警-调解-走人’。问题解决了吗?没有。
过几天又吵,又报警,又出警。浪费警力,老百姓也不满意。现在不一样了……民警不是去了就走,而是盯着问题直到解决。”
第三个案例是传销窝点。
社区民警孙涛在走访时从一位大妈口中得知线索,
顺藤摸瓜端掉了一个三十人的传销窝点。
“这个案子说明什么?说明老百姓开始信任我们了。以前老百姓看到可疑情况,第一反应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会主动找警察。
而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知道派出所的电话,知道社区民警是谁,知道找我们有用。”
易飞讲完最后一个案例,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字。
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长们。
“各位所长,我讲的这些,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都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土办法。
城东所能做到的,你们也一定能做到。关键是,你愿不愿意做,你的民警愿不愿意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刘建国最后一个鼓掌。
他站起身,走到易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比任何表扬都重。
“你今天讲的,比我开十次会都管用。”
刘建国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易飞说:“我就是按您教我的做……站得稳。”
刘建国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隐约的期待。
散会后,其他所长陆续离开。
张卫星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块白板。
白板上那行字还没擦。
“站得稳”。
他站了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刘建国没有急着走。
“易飞,来,陪我在院子走走,随便聊聊。”
两个人沿着派出所的围墙,慢慢走了一圈。
“易飞,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把全县的派出所所长都叫来吗?”
“您想推广社区警务的经验?”
“不止。”
刘建国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悠悠的说道:“你上任之前,城东所是全县倒数……张力维搞了六年,越搞越差……老百姓不信任,民警没干劲,上面不满意……
你来了三个月,把这个所从倒数带到了中上游。我今天让其他所长来看,不是来看你易飞有多能干,是来看一个派出所可以变成什么样。”
易飞默默的听着,没有插话。
“你记不记得你刚转正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您说,转正只是开始。”
“对。”
刘建国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转正只是开始。你现在的路走对了,但路还很长。城东所搞好了,别的所呢?全县十个派出所,不能只有你一个城东所搞得好。”
易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刘局,等城东所的经验成熟了,我愿意去其他所交流。”
“呵呵,”
刘建国看着他,笑了。
“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走到院子角落的时候,刘建国忽然问了一句:
“你最近跟苏铁成联系过吗?”
“苏书记?没有。他忙,我也忙。”
“他上次跟我打电话,说你的事。他说,你这个人,能干事,但太容易得罪人。”
刘建国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他说,让你注意安全。不光是身体的安全,还有政治上的安全。你查的那些案子,动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连他都得掂量掂量。”
易飞的心头一凛。
“我知道了,刘局。”
“知道就好。”
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停车场,
“回去吧。你那个社区警务的经验材料,写详细点,我要报到市局去。”
车子驶出派出所大门。
易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
站了很久。
下午,易飞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今天参观的反馈意见,
林浩推门进来了。
“易哥,跟你说个事。”
“说。”
“周成业周师傅,刚才来找我。”
林浩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他说他想入党。”
易飞放下笔,抬起头。
周成业,五十多岁,在派出所干了三十年,
从来没写过入党申请书。
张力维在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积极,
每天的活干完就走,
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
易飞刚来的时候,他甚至是质疑最厉害的那个。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城东所干了三十年,见过五任所长。张力维那六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混到退休拉倒。但跟你干了这一个月,他觉得不一样了。”
林浩轻声说道:“他说,以前下社区就是走过场,填个表拍个照就走。现在他是真的在帮老百姓做事。那独居老人王德福拉着他的手说‘周警官你比我的亲儿子还亲’的时候,他哭了。”
易飞沉默了很久。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退休之前,他要在这个所里入一回党。他这辈子没给派出所做过什么贡献,这一回不给自己留遗憾。”
易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院子里,周成业正拿着扫帚扫地。
那根本不是他分内的事,但他每天下班前都会把院子扫一遍。
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落叶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
“入党申请书呢?”
“他写得不好,让我帮他看看。”
林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易飞桌上。
易飞展开那张纸,慢慢的看了一遍。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涂改了,有些地方语句不通顺,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钢笔,在申请书末尾的“派出所推荐意见”栏里,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该同志在基层社区警务工作中表现突出,群众基础好,工作作风踏实。
自担任向阳社区民警以来,每周坚持走访群众,排查隐患,调解纠纷,帮助独居老人解决实际困难,受到辖区群众一致好评。
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工作认真负责,符合入党条件。同意推荐。”
写完后,他签上名字,盖上派出所的公章。
“给他送回去。”
易飞把申请书递给林浩,
“告诉周师傅,组织上会认真考虑他的申请。”
林浩接过申请书,看着那行字,笑了。
“易哥,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对别人总是太好。”
林浩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对自己却总是太狠。”
易飞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报表,继续翻看。
林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易哥,还有一件事。”
“说。”
“小杰……就是王浩,从工读学校来了封信。写给你的,不是给我的。他要我转交给你。”
林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易飞拆开信。
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迹,但比上一封整齐了一些。
信纸上写着:
“易警官,我在学校很好。期中考试我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五名。郑老师表扬我了。我妈昨天来看我,她说她工作稳定了,还租了个小房子。
她说她不怕了。我也不怕了……你那天说等我出来,如果我还愿意当好人,你来接我。我还愿意当好人。”
易飞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和第一封放在一起。
林浩还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
“易哥,你是不是把他当自己弟弟了?”
易飞没有回答。
拿起桌上的报表,翻到下一页。
但林浩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几秒。
在那几秒里,他的眼神很温柔,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他想起了易瑶。
那个前世辍学南下、客死他乡的妹妹,
那个今生被他护着考上重点大学、替他打理商业版图的妹妹。
王浩的眼神,和当年的易瑶一模一样。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金色的光洒在派出所的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成业扫完了最后一片落叶,把扫帚放回墙角,
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
易飞站在窗前,对他点了点头。
周成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易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个月前,周成业还说社区警务是作秀,
一个月后,他主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每天下班前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不是易飞改变了他,
是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改变了他。
那个独居老人王德福说“你比我的亲儿子还亲”,
这句话比任何奖章都有分量。
易飞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
那两封信并排躺在抽屉最深处,
和一等功奖章、沈曼如的卡片、赵德厚的锦旗照片放在一起。
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又多了一行字:
“社区警务,初见成效。”旁边画了一个勾。
他又往下看,那行“深喉……老周”旁边,
他加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市局的线人还没有查到,赵立东还在盯着他,
孙志芳还在等他的答复,梁家的网还没有收。
社区警务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很长。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星星。
易飞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灯火。
这个派出所,这身警服,
这条路,我选对了。
易飞坐了一会,拿起手机,给苏雯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刘局带各所所长来参观。社区警务的事,你写了吗?”
苏雯秒回:“写了。明天见报。”
“标题是什么?”
“《万家灯火的守夜人,城东派出所社区警务纪实》。怎么样?”
“有点肉麻。”
“那你取一个。”
易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从不敢来,到愿意来》。”
苏雯马上回了一条:“这个好。明天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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