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齐州市的一间办公室里,梁振国放下了电话。
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着脸,额角的青筋在突突的跳。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块“天道酬勤”的金色牌子,还有一个看上去非常高档的水晶烟灰缸。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
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少峰,你过来一趟。”
……
十分钟后,梁少峰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爸,什么事?”
“税务局在查鼎盛建材,是易飞那个小警察牵的头,”
梁振国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脸色很沉,声音也很沉,
“补税加罚款,四百万。”
“他敢?”
梁少峰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来。
冷笑一声:“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还会不会往下查?”
“会。”
梁振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
缓缓呼出一口气,冷冷说道:“这个小警察,比王海涛说的更难缠。他不怕威胁,不收买,不站队。他认死理……
我有种直觉,他要查的不是鼎盛建材,而是……我们。”
梁少峰双眼微眯,沉默了片刻。
冷冷说道:“我在省厅盯着。市局那边,赵立东已经在走借调程序了。把他调走,他就没法在云东查了。”
“嗯,这个可行。不过要快一点。”
梁振国转过身,扫了他一眼表示赞许,
淡淡说道:“在他把我们的账本翻出来之前,一定要把他弄走。”
“我知道了。”
梁少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梁振国看着墙上那面锦旗,
上面写着“捐资助学,功德无量”,
落款是云东县教育局。
“艹!”
没来由的一声怒骂,
伸手一把就将锦旗摘下来,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梁家振邦货运办公室里,财务总监钱某坐在椅子上,
手里拿着那份税务处罚决定书,手在微微发抖。
四千七百二十一……这个数字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转。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梁建军的号码。
“梁总,税务局罚了四百万……当时那个易飞也在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个小警察……”
“对,就是他。”
又是沉默。
“四百万,交了。让他们查。查完了,该怎么做,你知道。”
短短一个决定,电话挂断了。
钱总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对方所说的“该怎么做”是什么意思。
把账本烧掉,把电脑格式化,把知道内情的人调走……
总之就是销毁一切证据。
但他也知道,那个叫易飞的警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
鼎盛建材偷税案立案后的第三天,易飞正在办公室里看王鹏整理的资金流向图,桌上的电话响了。
“易飞,我是刘建国。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刘建国的声音有些沉,和平时不一样。
易飞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马上放下手里的材料,拿起警帽,快速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林浩刚从外面执勤回来,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还拿着一个暖手宝。
他看到易飞下楼,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易哥,你去哪儿?”
“县局。刘局找我。”
易飞简短回了一声,匆匆往前走。
林浩看着他的脸色,感到易飞肯定有事,也没敢再多问,赶紧侧身让开了路。
但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易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直到易飞远去,林浩皱眉想了想,
转身走进值班室,对里面的孙涛说了一句:“孙涛,这里你好好看着,我出去一下。”
孙涛一愣:“去哪儿?”
“县局。我觉得易哥可能有事,不过最好是我想错了……”
说完这话,林浩马上转身出门,匆匆追在易飞的后面而去。
易飞开着车很快来到县局。
刘建国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易飞伸手敲了敲门,里面马上传来“进来”的声音。
推开门,他看到刘建国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缭绕。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看来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窗台上那盆他养了多年的君子兰,叶子有些发黄,
显然这几天没顾上浇水。
“刘局,你找我?”
易飞轻声打个招呼。
“坐。”
刘建国没有回头,指了指沙发。
易飞慢慢走过去坐下,默默的等着。
刘建国又抽了几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易飞。
“赵立东又打电话来了。”
易飞的心微微一沉。
“还是借调的事?”
“对。”
刘建国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次不是商量,是通知。他说市局刑侦支队缺人,要借调你过去,为期一年。手续已经在走了,人事处那边正在办。他连借调函都拟好了,就差盖章。”
“陈局长怎么说?”
“陈局长说,借调可以,但不能影响杨进案的后续工作。赵立东说杨进案已经结案了,后续工作不需要你。”
刘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易飞能听出他压着的火气,
“陈局长说,杨进案虽然判了,但涉案资产还没追缴完,在逃人员还没全部归案,不能放人。赵立东说,这些事别人也能做。别人?哪个别人?”
“您呢?您怎么说?”
“我说,易飞是我们云东的人,借不借调,我们说了算。他赵立东说了不算。”
刘建国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还说,市局要是缺人,从你们自己支队想办法去调!别总是想着从我们县局挖墙脚!”
易飞心中一暖,抬眼看着刘建国。
刘建国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坚决的表情,
那种表情,易飞以前从来都没见过。
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大,而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的人。
“刘局,赵立东怎么说?”
刘建国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对我说,你护犊子也要有个度!”
易飞的手指微微攥紧。
“您怎么回答的?”
刘建国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骄傲的、不容置疑的表情。
“我说,他是我的人,我不护谁护?他要是在你手下也能干成这样,你护他,我也没意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吹过,吹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易飞看着刘建国,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
扛不住刘建国为他顶住的那些压力。
赵立东是市局副局长,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关系网遍布全市。
刘建国只是一个县局副局长,顶他的压力,需要多大的勇气?
“刘局……”
他刚开口,刘建国就摆了摆手。
“别谢我。能在赵立东和梁振国眼皮底下把案子从无到有办出来的是你。我顶压力顶的是你的成绩,不是我自己的功劳。”
刘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鬓角的白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易飞,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护着你吗?”
易飞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破了大案,立了一等功。”
刘建国转过身,双眼直视看着易飞,
“是因为你办的每一个案子,都不是为了自己。赵书亮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了挖他的尸骨,在荒地里挖了一整天……
周长青的案子,没人逼你查,你自己翻出来的……
李德茂被强拆致残的事,你完全可以不管,那是县里的事。你管了……”
“我当警察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会站队,会来事,会拍马屁,会踩着别人往上爬。但像你这样的,不多。”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
“所以赵立东要借调你,我不放。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你走,是因为我不放心你走……
你到了市局,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闭嘴。你手里的那些证据,也会跟着消失。”
这话已经说的很透彻,很直白了。
易飞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说道:“刘局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得逞的。”
刘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借调的事,我和陈局长会继续顶。但恐怕也顶不了多久……
赵立东在市局经营了十几年,人事处都是他的人。他要是强行走程序,我们也拦不住。”
“这个……我知道。”
“所以你要抓紧。”
刘建国的声音很沉,
“在你被借调走之前,把梁家在云东的证据链做完整。人走了,证据走不了。只要证据在,案子就不会停。”
“我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
“刘局再见。”
从刘建国的办公室出来,易飞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停了,但天还是很沉,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铁板。
楼下的院子里,几个民警正在打雪仗,
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和走廊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赵刚。
“易飞,方便说话吗?”
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背景里有人在走动。
“方便。赵支队,您说。”
“赵立东那边近期有动作。他在市局人事处走借调程序,想把你的档案直接调到市局。一旦程序走完,你就不得不去了……”
易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沉声说道:“这些我刚刚知道了……刘局刚才跟我说了。”
“目前我帮你在程序上挡着。”
赵刚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到,
“人事处的老张跟我关系不错,我们一起办过案子……
我把借调的事压了几天,跟老张说易飞手头的案子还没结,现在走借调不合适。老张答应了,说再等等。”
“赵支队,谢谢您。”
“不用谢。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办的那些案子,赵书亮、周长青、刘建国、李德茂、杨进、王海涛……
这些案子,全都是该查的。有些人不敢查,只有你查了。我赵刚佩服你。”
赵刚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赵立东最近在查你的档案。他调了你从警校毕业以来的所有考核记录、奖励记录、处分记录。他可能在找你的把柄。你小心点,别让他抓到什么。”
易飞的心一沉。
“我知道了。谢谢您。”
“还有,你那个网店的事,有人来市局打听过。我让人挡了回去。但你最好把所有的手续再检查一遍,别留任何漏洞。”
“明白。”
“易飞,你听我说。赵立东这个人,做事不留后路。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能力,是梁家。
如果梁家不倒,他就能一直压着你。但你手里有梁家的证据,这就是你的筹码。
一个月之内,你必须在云东把梁家的证据链做完整。否则你被调走之后,这些案子就会被人接手。
到时候,证据能不能保住,案子能不能继续查,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一个月……我知道了。”
“你自己保重。”
电话挂断了。
易飞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灰蒙蒙的天,压在县城的上空,像是要把整个县城吞掉。
院子里的雪仗还在继续,一个雪球砸在窗户上,散开,留下几道水痕。
他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话“他是我的人,我不护谁护?”
他想起赵刚说的那句话“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办的那些案子。”
他想起苏铁成说的那句话“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不错,易飞不是一个人。
但他要做的事,终究要他自己去做。
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把梁家在云东的证据链做完整。
易飞攥紧了拳头,转身走下了楼梯。
回到城东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赵德厚刚扫完最后一遍雪,正把扫帚放回墙角。
看到易飞回来,他咧嘴笑了笑:“易所长,今天院子干净了。雪扫了三遍,一点不滑。”
“辛苦您了,赵叔。天冷,您早点回去,好好休息吧。”
赵德厚应了一声,裹紧旧棉袄,慢悠悠的走出了院子。
易飞走进办公楼,上楼的时候,看到林浩和王鹏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易哥,刘局找你什么事?”
林浩轻声问道。
“赵立东要借调我去市局。”
易飞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林浩和王鹏对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什么时候?”
林浩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个月之内。”
“那咱们的案子怎么办?”
王鹏急得声音都变了,
“梁家的证据链还没做完,振邦货运的资金流向还没查清楚,建业集团的洗钱通道还没固定……”
“所以一个月之内,必须把梁家在云东的证据链做完整。”
易飞在办公桌后坐下,翻开笔记本,
“林浩,翡翠湾工地那边,你盯得怎么样了?”
“我一直在盯着,”
林浩马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严肃汇报工作,
“最近工地的施工进度突然放缓了。之前是一周盖一层,这半个月只盖了半层……
而且我注意到,工地的材料进场也少了。以前每天都有大卡车送钢材水泥,现在三天才来一辆。”
“有蹊跷!”
易飞的眼神一凛,
“他们可能在转移资产!”
“我也这么想。”
林浩马上说道:“我拍了工地的照片,还记了进出车辆的车牌号。有一辆水泥罐车,车牌是齐州的,我查了一下,挂靠在梁家的振邦货运名下。”
“继续盯。他们越急,说明我们查对了。”
“明白。”
“王鹏,振邦货运和鼎盛建材的资金往来,查到什么程度了?”
王鹏翻开笔记本,快速说道:“振邦货运的管理费,每个月通过三个壳公司转账,最后进入鼎盛建材的账户。
鼎盛建材再以‘采购款’的名义,把钱转给翡翠湾项目的施工方。我查了翡翠湾项目的施工方,是一家省城的建筑公司,叫‘建业集团’。建业集团的法人代表……”
他顿了一下。
“是谁?”
“梁少峰。”
易飞的眼睛眯了起来。
梁少峰,梁振国的儿子,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队长。
一个在职的公安干部,名下却有一家建筑公司。
“建业集团是梁家的?”
易飞的声音很冷。
“从工商登记上看不是。建业集团的法人代表是梁少峰,股东是几个不相干的人,都是省城的一些小老板,名字很陌生……
但资金流向显示,建业集团的所有项目款,最终都流向了梁家控制的账户。”
王鹏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从省城调来的建业集团工商登记档案复印件,
“翡翠湾项目的工程款,有三成流向了建业集团,然后通过建业集团的账户,转到了境外。”
“境外?”
“对。香港的一个离岸账户。我查了一下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叫‘方桂芳’,是方桂兰的妹妹……
方桂芳在省城开了一家外贸公司,名义上是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没有一笔真实的贸易记录。”
易飞的拳头攥紧了。
这是典型的洗钱路径。
振邦货运收管理费,通过壳公司转入鼎盛建材,
鼎盛建材以采购款名义转给建业集团,建业集团再转到境外。
一圈转下来,钱从云东的黑市,变成了香港的合法资产。
而方桂芳的那个外贸公司,就是最后一层壳。
“这些证据,够不够立案?”
易飞问道。
“偷税的够。洗钱的还不够。”
王鹏摇了摇头:“洗钱需要完整的资金闭环。我们现在只能追到香港,香港那边的账户信息调不到……
没有境外账户的详细信息,检察院是不会批的……而且建业集团那边的账,我们还没拿到。”
“继续查。查清楚建业集团在翡翠湾项目的具体角色。他们是施工方,还是只是过账的空壳公司?
如果是施工方,他们的施工资质、合同、验收报告,全部调出来!如果是空壳公司,那就更简单了,查清楚他们的账户流水,每一笔钱的去向。”
“明白。”
王鹏继续敲键盘。
易飞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
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苏雯的短信。
“听说赵立东要借调你?”
“你的消息也太快了。谁告诉你的?”
“我认识市局的人。赵支队跟我爸说的。易飞,你不能去。你去了,梁家的案子就没人查了。”
“我不会去的。至少现在不会。”
“那就好。我爸说,省厅那边在讨论梁家的事。他要你稳住,千万别急……
我爸还说,梁少峰在建业集团的事,省厅也有人注意到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查。”
“我知道。”
易飞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在“梁家”后面,他又加了一行,
“建业集团,梁少峰,洗钱通道。”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指向“香港账户,方桂芳”。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
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易飞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纷纷扬扬的雪,
没来由的,心中又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
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需要他。
他像一片落在角落里的雪,无声无息,最后完全化掉,不留痕迹。
这一世不一样了。
有人需要他,有人信任他,
有人愿意为他顶住压力,
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给他递来一束光。
他不知道一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在这一个月里,
他要把所有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不是为他自己。
是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了太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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