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花开”的开业,是在一月初的一个晴天的上午。
冬日的阳光不烈,温温软软的,
洒在那条安静的街道上,把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就像一幅疏朗的铅笔画。
沈曼如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头发散着,没有化妆。
她的脸色比以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苍白里透着一层灰的病态,而是有了淡淡的红润。
这三个月,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花卉市场进货,
回来修剪花枝、换水、整理店面,
晚上九点关门,去医院看沈泽,
十点半回到出租屋,洗漱睡觉。
日子过得既简单,又踏实。
今天是正式开业的日子。
其实店已经开了两个多月了,生意一直不错,
上个月的利润已足够交纳半年房租。
但沈曼如一直没有搞开业仪式。
她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从天上人间走出来的人,
一个当过黑道大嫂的人,
一个被警方列为污点证人的人,
有什么资格搞开业仪式?
但李梅劝她:“你总要有个开始啊,不是给别人看,是给自己看。给自己一个交代。”
沈曼如想了想,觉得李梅说得对。
她选了一月初的一个晴天,没有发请柬,没有通知任何人,
只是在店门口挂了一条红绸,算是个仪式。
李梅来帮忙,给她带了一束百合和一盒巧克力,
说是“开业礼物”。
沈曼如接过百合,插在店门口的花桶里,
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早上九点,花店刚开门,
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口,从后座抱下一个花篮。
“沈曼如女士是吗?有人给您订的花篮。”
沈曼如接过花篮,低头看了一眼。
花篮不大,用竹编的,里面插着百合、康乃馨、满天星,
颜色淡雅,一点都不张扬。
花篮上插着一张卡片,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
“祝贺新生”。
沈曼如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认得这个字迹。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像小学生写字一样认真。
她见过这个字迹。
在那些短信里,在那些只有几个字的回复里,
在那句“祝贺你”里。
她拿着卡片,站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花篮里的满天星,
细碎的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把卡片从花篮上取下来,小心的拿在手里,
转身走进店里,拉开柜台最底层的抽屉,把卡片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
一样是沈泽出院时手腕上拆下的纱布,叠得整整齐齐,
另一样是一张纸巾,皱巴巴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墨水的味道。
现在,第三样东西也躺在了那里。
她拿起手机,给易飞发了一条短信:
“谢谢你的花篮。”
过了几秒,易飞回了:“是你自己种的。我只是送了只篮子。”
沈曼如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花材。
百合要换水,玫瑰要剪枝,康乃馨要喷水雾……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上午十点,苏雯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拿着采访本和相机。
今天她不是来采访的。
至少她对自己说,这一趟只是来买花的。
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店里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淡淡的泥土气息。
“沈姐,恭喜开业。”
苏雯笑着走进来。
沈曼如正在给一束百合剪枝,看到苏雯,赶紧放下了剪刀迎上来,
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问道:“是苏小姐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来买花。你开业,我还能不来捧个场吗?”
苏雯笑着回答。
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摆放整齐的花束。
店里比以前更满了,
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各种花材,
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雏菊、向日葵……
色彩斑斓。
地上放着几个塑料桶,里面插着刚到的鲜花,
水珠还挂在花瓣上。
“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上个月赚了三千多,够交房租了。”
沈曼如擦了擦手,轻笑说道:“你要什么花?我送你。”
“不行不行,开业第一天,我得自己花钱买。图个吉利。”
苏雯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百合花前面,
点头说道:“给我包一束百合吧,九枝。九枝寓意长长久久。”
沈曼如点了点头,从桶里挑出九枝百合,
用剪刀把根茎斜着剪了一刀,插进水里泡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来用包装纸包好,系上一条淡蓝色的丝带。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气呵成,像做了很多遍。
细心的苏雯,目光一直在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天上人间的包间里端着红酒杯,
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钻石手链。
现在,那双手上没有指甲油,没有首饰,
只有被花刺扎过的细小伤疤,以及被水浸泡过的泛白的指尖。
“多少钱?”
“二十。”
苏雯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沈曼如没有推辞,收了钱,放进抽屉里。
那张卡片还躺在抽屉最深处,她没有让苏雯看到。
苏雯抱着花束,没有急着走。
她在店里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那张小圆桌上。
桌上铺着碎花桌布,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
“沈姐,我能坐一会儿吗?”
“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沈曼如给苏雯倒了一杯花茶,是自己用干玫瑰和菊花泡的,茶汤淡红,香气清雅。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圆桌旁,窗外是安静的街道,
偶尔有行人经过,偶尔有车驶过,
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姐,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苏雯放下茶杯,打开采访本,但没有按录音笔。
她想让这场对话更私人一些,更像朋友之间的聊天,
而不是记者和采访对象的问答。
“你问吧。”
“你现在过得好吗?”
沈曼如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她看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
“好。”
沈曼如轻轻说道:“至少……比以前好。以前在天上人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问自己……今天又要见谁?又要喝多少酒?又要笑多久?
但现在,醒来第一件事是……今天要给哪些花换水?新到的玫瑰有没有坏掉?阿泽今天的康复训练做了没有?”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却很真的满足: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杨进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每天吃最好的食,喝最好的水,但笼子就是笼子。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是谁养的,我是自己种的。”
苏雯在采访本上飞快的记着,写下了“自己种的”三个字,画了一个圈。
“你后悔吗?”
苏雯又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杨进?后悔在天上人间待了七年?”
沈曼如沉默得更久了。
她拿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不后悔。因为后悔没用。”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没有那七年,我不会认识温景然,不会认识你,不会认识易飞……
阿泽可能现在还关在那个精神病院里。我可能还在某个地方,过着另一种我无法想象的生活。”
“那七年,是我付的学费。虽然贵了点,但我学到了。”
苏雯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十五岁父母双亡,十八岁被杨进控制,
在天上人间那个牢笼里困了整整八年,
弟弟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三年。
她没有被打倒。
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沈姐,我还有一个问题。”
苏雯放下笔,看着沈曼如的眼睛,
轻声问道:“你觉得……易飞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曼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苏雯第二次看到沈曼如这样的笑容。
第一次是在采访的时候,她问沈曼如“你后悔什么”,
沈曼如说“后悔没有早一点遇到可以信任的人”,
苏雯问:“易飞?”
沈曼如笑了,说“你想让我说‘是’吗?我不会让你写进报道里的。”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
“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沈曼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答应我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他说会救我弟弟,他救了。他说会给我一条活路,他给了……
他说会替我爸翻案……我直到他一直在做。”
说到这,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玫瑰花瓣。
“苏雯,你放心。我不是你的竞争对手。”
苏雯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曼如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我见过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这些花不一样。”
苏雯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
但笔尖停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想起那次在车上,易飞握住她的手,
只有几秒钟,但那只手的温度,她现在还记得。
“沈姐,我和他……只是朋友……”
苏雯的声音很小。
沈曼如没有拆穿她。
她站起身,走到花架前,拿起那束苏雯买走的百合,
轻轻抚摸着花瓣。
“苏雯,你是个好人。他也是个好人。你们两个好人,应该在一起。”
苏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发现这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赶紧划掉,
又写了一遍,居然还是歪的。
她放弃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别的事。
苏雯问沈泽的情况,沈曼如说他已经出院了,
现在和她住在一起,每天在家自学,准备明年参加高考。
医生说他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定期复查,哮喘的药不能断。
他每天都在自己给自己打针……不是吸毒,是哮喘的激素药,打在腿上。
第一次打的时候,他手抖得扎不进去,是沈曼如帮他扎的。
现在他学会了,每天自己扎,
扎完还笑着说“姐,不疼,一点不疼……”
“他能自己走路了?”
苏雯问。
“能。走得还不太稳,但不用人扶了。他每天早上在楼下的小花园里走几圈,说是锻炼身体……
前几天还跟我说,等他走稳了,想帮我送花。我说不用,你好好读书就行。
他说,姐,我不是帮你送花,我是想看看买花的人长什么样。”
苏雯笑了:“这孩子,嘴真甜。”
“随我。”
沈曼如也笑了。
苏雯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抱着那束百合,走出花店,回头看了一眼。
沈曼如站在门口,对她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苏雯走出那条安静的街道,在路口等出租车。
手机震动了,是易飞的短信。
“你去花店了?”
“你怎么知道?”
“林浩看到你了。他说你抱着一束花从那条街出来,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苏雯忍不住笑了,
回复道:“你才傻子。沈姐说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她过奖了。”
“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神,和她看花不一样。”
这次,易飞那边沉默了很久。
苏雯站在路口,冬日的风很凉,吹得她脸颊发红。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
手机终于震动了。
“那你觉得,我看着她的是什么眼神?”
苏雯的心跳猛的加快。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别问我”,想说“你心里清楚”……
最后她只打了一个字:“你。”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字太莫名其妙了,
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易飞没有回复。
苏雯站在路口,抱着那束百合,脸被风吹得通红,但心里很暖。
沈曼如回到店里,把门关上,拉下一半卷帘门,表示午休。
她坐在柜台后面,打开抽屉,静静的看着那张卡片,静静的发呆。
“祝贺新生”。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卡片放回去,合上抽屉。
她拿起桌上的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今天是2006年1月7日,又见花开正式开业。他送了一个花篮,卡片上写‘祝贺新生’……
不是‘开业大吉’,不是‘生意兴隆’,是‘新生’……他知道我要的不是生意,是活着。”
“今天店里来了第一个买花的客人。是个年轻女孩,她说九枝百合寓意长长久久。我给她包了一束,收了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不多,但这是我靠自己赚的二十块钱。不是杨进给的,不是任何人施舍的。是我自己赚的。”
“今天我送出的第一束花是一束百合,被一个叫苏雯的记者拿走了。她也是个好人……
我喜欢云东,这里有我这样的人也配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放下笔,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那些纱布、纸巾和卡片上面。
下午两点,沈曼如去接沈泽出院。
今天是他正式出院的日子。
省立医院的住院部六楼,沈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西游记》。
他穿着一件沈曼如新买的棉袄,蓝色的,衬得他的脸更白了。
他比三个月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肉,不再是那种皮包骨的样子。
头发也长出来了,剪了一个板寸,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姐,我收拾好了。”
沈泽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那个旧书包。
沈曼如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书包,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泽靠着墙,
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姐,我是不是很丑?”
他忽然问。
“谁说的?你帅得很。”
沈曼如看着他的脸,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
“你看你这脸,这鼻子,这眼睛,随咱爸。咱爸当年可是云东出了名的美男子。”
沈泽笑了:“姐你别骗我,你又没见过咱爸年轻时候。”
“我见过照片。妈给我看的。她说,你爸当年就是凭着这张脸把我骗到手的。”
沈曼如也笑了,
“妈还说,等你长大了,肯定比你爸还帅。”
沈泽低下头,不说话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阳光涌进来,照在沈泽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走出电梯。
医院的门口人来人往。
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扶着拐杖,
有人提着果篮,有人抱着鲜花。
沈泽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药片的苦味,没有病人呻吟的声音。
只有冷冽的冬风,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姐,外面的空气真好。”
深泽轻轻的说出一句话。
沈曼如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她把书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挽住了沈泽的胳膊。
“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下台阶,走到路边。
沈曼如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书包放进后座,
扶着沈泽坐进去,自己坐在他旁边。
“去哪儿?”司机回头问道。
“城东,翠屏小区。”
车子启动,驶出医院的大门。
沈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陌生的楼房、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
“姐,那个小区长什么样?”
“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能看到小区花园,楼下有超市和菜市场。旁边有个公园,早上可以去散步。你可以在阳台上看书,我给你买了把藤椅,铺了垫子,很舒服。”
沈泽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翠屏小区楼下。
这是一个老小区,六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楼下的花园不大,有几棵冬青树和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一个老太太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手里织着毛衣。
沈曼如付了车费,扶着沈泽下车。
她提着书包,带着沈泽走进楼道。
楼梯不宽,水泥台阶,扶手是不锈钢的,有些凉。
“三楼,没电梯。你行吗?”
“行。”
沈泽扶着扶手,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然后又继续往上走。
到了三楼,沈曼如掏出钥匙,打开门。
“阿泽,到家了。”
沈泽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屋子不大,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
客厅里摆着一张小沙发、一个茶几、一台旧电视。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和一束百合。
阳台上有一把藤椅,铺着蓝色的垫子,旁边放着一张小圆桌,
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杯水。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是沈曼如出门前炖的排骨汤。
沈泽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脱下鞋,换上门口那双新买的棉拖鞋。
拖鞋有点大,走起来啪嗒啪嗒的。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茶几上那束百合。
花瓣是白的,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
“姐。”
“嗯?”
“这儿真好。”
沈曼如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厨房关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姐,等我好了,我帮你浇水,帮你做饭,一切家务我都包了,”
沈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不用发工资……今后余生,我会用这条命报答你。”
沈曼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在厨房里,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白色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端着两碗汤走出厨房。
“先喝汤,喝完汤再说浇水的事。”
沈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
沈曼如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那碗汤,看着他喝。
“阿泽,你真的不怪姐?”
她忽然问。
沈泽抬起头,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怪你什么?”
“怪我这么多年没去救你……你被关了三年,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你……”
沈泽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碗,看着沈曼如的眼睛。
“姐,杨进拿你威胁我。你要是去看我,他就会打我……你不来,他就不打。你知道他不打我吗?”
沈曼如愣住了。
“护士跟我说过,杨进让人传话好几次……只要你姐姐敢来探视,就给你断药一个月。”
沈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让护士转告你……我很好,不用来看我。我怕你来了,我就不止断药了。”
沈曼如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所以姐,你不欠我什么。”
沈泽端起碗,继续喝汤,
“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这就够了。”
傍晚,沈曼如收到一条短信,
是苏雯发来的。
“沈姐,今天的稿子写完了。关于你花店的,下周见报。标题叫《从天上人间到又见花开——一个女人的新生》。你觉得怎么样?”
沈曼如想了想,回复道:“标题太长了。”
“那你取一个。”
沈曼如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活着,等春天再来》。”
苏雯秒回:“这个好。就用这个。”
沈曼如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沈泽坐在藤椅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那本《西游记》,正看得入神。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下的小花园里,
把那几棵冬青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泽,冷吗?”
“不冷。”
“饿了没?我去做饭。”
“姐,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
沈曼如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锅里的排骨汤还剩半锅,她倒出来,换了锅,开始烧排骨。
油烟机嗡嗡的响,锅里噼里啪啦的响,
空气中弥漫着葱姜蒜的香味。
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锅铲翻飞,
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沈泽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厨房里的姐姐。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比以前瘦了一些,
但腰杆挺得笔直。
“姐。”
他喊了一声。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沈曼如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臭小子。”
她缩回头,继续炒菜。
窗外,天彻底黑了。
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星星。
沈曼如看着那些灯火,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所有的星光灯光,渐渐汇聚在一起,化成一张坚毅英俊的脸。
痴痴的看了一会,沈曼如晃晃头,收回纷乱的思绪。
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不是所有好的东西,都要属于自己。
有些东西,只要能远远的看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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