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派出所旁边的巷子里,那家老烧烤摊还在营业。
塑料棚子四面漏风,老板在棚子中间放了一个铁皮炉子,烧着炭火,
勉强挡住了几分寒意。
几张塑料桌子,几把小马扎,桌上摆着花生毛豆和几瓶啤酒。
炭火烤着羊肉串,滋滋冒油,香气在寒风中飘散。
易飞、林浩、王鹏三个人围坐在炉子旁边,
每人面前一瓶啤酒,桌上摆着一盘烤串和一盘花生毛豆。
这是他们三个的老规矩。
每个月总要找一晚上,坐下来,吃点东西,聊聊天。
自从张力维倒台、易飞当上副所长之后,
这种聚会更频繁了。
三个人都忙,白天各忙各的,晚上才有时间坐在一起,
说说案子,说说家里,
说说那些不能跟别人说的心事。
林浩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夹克,领口竖起来,
脸被炭火烤得通红。
他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王鹏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手里拿着一串烤羊肉,正慢慢的嚼着。
易飞坐在中间,穿着警服棉大衣,
帽子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头发被炭火烤得有些卷曲。
“易哥,周成业周师傅今天问我入党申请书的事,”
林浩拿起一串烤腰子,
一边吃一边说:“他说政工那边回复了,他的申请已经报到县局,等党委会讨论。他说要是批下来,他请你吃饭。”
易飞点了点头:“周师傅这个人,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干起社区警务来,比咱们这些年轻人都拼……
上周他走访了四十三户,全所第一。王德福老人那事,他上心了,每周都去看,帮着买药、打扫卫生、排查安全隐患。
王德福说‘周警官比我亲儿子还亲’,这话不是客套。”
“周师傅变了,”
王鹏咽下嘴里的羊肉,一脸认真的:
“以前张力维在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积极。现在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昨天他还跟我说,他退休之前要把向阳社区所有独居老人都走一遍,一个不落。”
“人嘛,有了奔头就不一样了。”
易飞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林浩又喝了一口啤酒,放下瓶子,忽然脸红了。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红得更明显了。
“易哥,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变小了。
“说。”
“周晓燕……最近开始主动约我吃饭了。”
易飞和王鹏同时看向他,
四只眼睛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林浩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
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花生毛豆。
“上周她约我去看电影,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那天值班走不开……她说不急,下次再去……
昨天她又约我,说这周末有个新片上映,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她说……她说我穿着警服很帅。”
易飞嘴角微微勾起,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没说话。
王鹏难得的接了一句话:“这还用猜?人家说的不是警服帅,是你帅。”
林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鹏,又看看易飞。
“真的假的?”
易飞和王鹏同时举杯碰了一下,谁都没回答。
林浩等了一会儿,见两个人都不说话,
不由得急了:“你们倒是说啊!”
“你又不是没谈过恋爱。”
易飞放下啤酒瓶,揶揄他一句:“上警校的时候你不是谈过一个吗?怎么现在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那不一样!”
林浩这次真的急了:“那个是同学,这个是……这个不一样。她是社区的,我是警察。她是老百姓,我是公务员。她……她很好……”
“好就追,错过就是一辈子。”
王鹏难得说了句完整的话。
“我怕人家看不上我……”
“看不上你还主动约你吃饭?”
王鹏翻了个白眼。
易飞笑了一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林浩,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大大方方的追。别磨叽,别犹豫。你犹豫着犹豫着,人家就真的跑了。”
“那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
林浩的声音很小。
“那就再追。”
易飞果决的说道:“追不上就再说。你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放下,用力点了点头。
“行。我试试。”
王鹏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对了,孙涛那小子最近怎么样?”
易飞转移了话题。
林浩笑了:“孙涛?他现在可积极了。上周自己去建设社区搞了个反诈宣传,印了五百份传单,挨家挨户发……
发到一半被一条大狗追,跑丢了一只鞋,光着脚回来的。我们问他鞋呢,他说‘在狗嘴里’。逗得全所笑了半天。”
易飞也笑了:“没被咬着吧?”
“没有,跑得快。”
林浩喝了口啤酒,接着笑道:“不过他那份传单做得真不错,图文并茂,老百姓都说看得懂……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苏记者,她说有空帮我们在省报上宣传一下。”
“行。年轻人有干劲,好事。”
易飞点了点头。
王鹏放下手里的烤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摊开放在桌上。
纸上是一份打印好的通讯记录,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日期。
“易哥,我最近在查梁家物业公司的电话记录。”
王鹏指着纸上的几行数字,
认真的说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梁家物业公司的座机,最近三个月频繁拨打孙志芳办公室的电话。平均每周两到三次,每次通话时间不长,三到五分钟。”
王鹏的手指在数字上滑动,让易飞注意那些单独划线的号码,
“而且,这些电话都是在孙志芳下班之后打的。下午六点到晚上八点之间。”
易飞的目光冷了下来。
“还有一个号码。”
王鹏指着另一行数字,
“梁家物业公司还有一个手机号,没有登记在公司名下,是个人号码。这个号码也频繁联系孙志芳的手机……
我查了一下,这个手机号的机主,是梁建军。振邦货运的老板,梁振国的远房侄子。”
“孙志芳和梁建军直接联系?”
林浩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对。而且通话时间比座机长,最长的一次是四十七分钟。”
王鹏缓缓提醒一句:“四十七分钟,能说很多事。”
易飞顿感事情的严重性。
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他把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折好,还给王鹏。
“继续监控,暂时不动。”
“明白。”
王鹏把纸收回口袋。
“还有别的发现吗?”
“还有一件事。”
王鹏的表情更严肃了,
“孙志芳办公室的座机,上个月有一个打往省城的电话,通话时长二十一分钟。
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是丁茂全在省城的住处电话。”
易飞的眼睛眯了起来。
丁茂全,齐州市市长,孙志芳的情夫。
“孙志芳和丁茂全联系,不奇怪。但丁茂全用家里的座机接她的电话……这很不专业。他应该用手机,或者别的更隐蔽的方式。”
易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沉吟着说道:
“要么是他太自信,觉得没人会查他,要么是那天有急事,来不及换号码……”
“我觉得是急事。”
王鹏说道:“那天是鼎盛建材被税务稽查的前一天。孙志芳可能是给丁茂全报信……梁家出事了。”
易飞沉默了片刻。
“鼎盛建材那边,罚款交了吗?”
林浩问。
“交了。”
王鹏回答:“四百万,一次付清。方桂兰名下的账户转出来的。税务局那边说,这是他们今年收到的最大一笔补税款……
马国栋科长说,要不是我们提供的材料,这笔钱根本追不回来。”
“四百万啊,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浩咂了咂嘴:“梁家是真有钱。”
“有钱不怕,怕的是钱怎么来的。”
易飞剥了一颗花生,淡淡说道:“继续监控。把所有通话记录都保存好,原始数据不要删,不要改。以后用得上。”
“明白。”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啤酒。
炭火噼里啪啦的响着,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
落在炉子边的炭灰里,很快熄灭了。
烧烤摊的老板在炉子后面忙活着,
手里翻着几串羊肉,油脂滴在炭火上,
冒出一阵白烟和浓烈的香气。
易飞的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苏雯的短信。
“在省城,刚采访完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她哭了,我也哭了。当记者真不是人干的活。”
易飞想了想,回复:“那你别干了。”
苏雯秒回:“那不行。我不干谁写你们的事迹?”
“我们没什么事迹可写。”
“你谦虚什么?沈姐的花店上了省报民生版,你看了吗?”
“没。我哪有空看报纸。”
“你就是不关心。沈姐说那张卡片她收起来了,跟你送的花篮放在一起。易飞,你到底有没有心?”
易飞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易哥,谁啊?”
林浩凑过来。
“没谁。苏雯,在省城采访。”
“苏记者啊……”
林浩咧嘴笑了:“她最近怎么老往省城跑?是不是不想在云东待了?”
“她有她的工作。”
易飞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王鹏看了易飞一眼,什么也没说。
话题又转回了案子上。
“易哥。”
林浩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杨进倒了,王海涛倒了,梁家还没倒,赵立东还在……
现在孙志芳又掺和进来了。一个接一个,真是没完没了……”
听着林浩的满腹牢骚,易飞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摇了摇,还有小半瓶。
他仰头喝完,放下瓶子,拿起一颗花生,慢慢的剥开。
“打到大树倒了,根也烂了,烂到再也发不了芽。”
易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浩和王鹏都看着他。
“不过光我们三个不够。”
易飞把花生仁扔进嘴里,淡淡说道:
“还得等省城那边刮风。苏书记那边在布局,省厅在盯着。等风来了,树就倒了。”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王鹏马上追问。
“做我们该做的事。查案、走访、盯着。把证据钉死,把链条做完整。等风来的时候,我们手里的东西就是风。”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房贤平那边怎么样了?”
易飞转而问道。
王鹏说:“贤平货运开业两周,生意不错。圆通那边给了第一批货,每天有几十件……
房贤平自己跑省城线,他侄子帮忙收货。他让我转告你,说振邦货运的人去他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们不敢动。”
易飞冷笑一声,淡淡说道:“现在税务盯着鼎盛建材,振邦的人不敢乱来。但还是要小心。告诉房贤平,晚上别一个人守店,早点关门。”
“我跟他说了。”
王鹏说道:“他说他买了条狗,看店用。”
“什么狗?”
“土狗,黄毛,从乡下带来的。他说狗比人管用,振邦的人来了,狗一叫,整条街都知道。”
易飞笑了:“这倒是个办法。”
林浩忽然想起一件事:“易哥,那个‘深喉’老周,王鹏查到什么了吗?”
王鹏摇了摇头:“查不到。市局那边的人,姓周的不少。但能接触到梁家核心信息的,至少是个副科级以上干部……
我列了一个名单,有七个人,每个都有可能,但每个都没有证据。”
“不急。”
易飞淡淡说道:“这个人藏得越深,说明他越重要。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夜越来越深。
烧烤摊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他们三个和角落里一桌喝醉了酒的中年男人。
那几个男人声音很大,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偶尔拍桌子,偶尔大笑不止。
烧烤摊老板走过去,小声说了几句,
他们的声音小了一些,但没完全安静下来。
“易哥,我敬你。”
林浩举起啤酒瓶。
易飞也举起瓶子,和他碰了一下。
王鹏也举起来,三个人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什么?”
易飞问。
“敬……”
林浩想了想,
“敬咱们三个。从辅警到正式民警,从实习到副所长,从一无所有到……到有事可做,有人可信。”
“敬公道。”
王鹏说。
易飞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微微勾起。
“敬万家灯火。”
他说。
三个瓶子碰在一起,啤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在炭火的光里闪着亮。
喝完最后一瓶啤酒,三个人站起身。
林浩抢着结了账,老板收了钱,笑着说明天再来。
他们走出烧烤摊,夜风迎面扑来,
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炭火味。
巷口的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下午化了的雪水还没干,结了薄薄一层冰。
“我打车回去。”
王鹏裹紧羽绒服,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他回过头看了易飞一眼:
“易哥,那几条通话记录,我会继续盯着。”
“好。注意安全。”
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
“易哥,我也走了。”
林浩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周晓燕的事,你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跟苏雯姐说。”
“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拿我开涮。”
易飞笑了:“行。不说。”
林浩走了。
巷口只剩下易飞一个人。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开车。
他骑上了那辆旧自行车,
就是刚重生时骑着去网吧注册域名的那辆。
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链条生了锈,蹬起来嘎吱嘎吱的。
易飞没有修它,也没换新的,就让它一直这样。
他蹬着自行车,沿着县城的主干道慢慢骑着。
夜风很冷,吹得他脸颊发麻,但他没有加快速度。
经过县局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
惨白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亮斑。
刘建国的办公室在二楼,灯是灭的。
孙志芳的办公室在三楼,灯也是灭的。
他继续往前骑。
经过县委大院的时候,他又放慢了速度。
大门紧闭,门口的武警岗亭里亮着灯,武警战士站得笔直。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王海涛曾经在这栋楼里办公,现在换了人。
但梁家的人还在,梁家的钱还在,
梁家的网还在。
他继续往前骑。
骑到孙志芳住的小区门口,他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孙志芳住在三楼,窗户朝南,对着小区的花园。
易飞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窗帘拉上了,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像是在打电话。
一个人站在窗边,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隐约能看出嘴在动。
易飞没有走近。
他站在树下,靠着自行车,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夜风很凉,吹得他警服大衣的下摆轻轻摆动。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帘后面的人影还在动。
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知道在跟谁说。
不知道说的内容和他有没有关系。
但那扇窗户亮着灯。
易飞站了几分钟,然后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前骑。
他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的人影,
那只举着手机的手,
那张在灯光下模糊不清的脸。
他骑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值班室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赵德厚今天没来扫地。
天太冷了,易飞让林浩给他打了电话,叫他别来了。
值班室里,孙涛正在接一个报警电话,声音很温和,很耐心。
桌上摊着今天的出警记录本,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易飞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停好,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开灯,坐在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份快递,是省报寄来的样报。
他拆开,翻到民生版,看到了沈曼如花店的报道。
标题是《活着,等春天再来》,
配了一张照片。
沈曼如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百合,笑得很安静。
照片拍得不错,应该是苏雯的手笔。
报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版摄影苏雯”。
易飞看了几秒,把样报折好,放进了抽屉。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拿出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妈的住院费”……勾。
“转正”……勾。
“一等功”……勾。
“王海涛落马”……勾。
“丁茂全、孙志芳”……圈。
“梁家”……圈。
“周长青失踪案”……圈。
“金凯悦赌场命案”……圈。
“暴力拆迁致残案”……圈。
“沈青山案……重启”。
他拿起钢笔,在“孙志芳”后面,
又加了一行……“梁建军电话,频繁联系”。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指向“梁家”。
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深喉,老周”,
旁边标注:市局线人,未知。
他盯着“深喉”两个字看了很久。
温景然在“给易飞”里提到过这个人,
苏铁成也提到过。
梁家在市局不止赵立东一个保护伞,
还有一个藏在更深处的人。
这个人不露面,不发声,只在关键时候递一句话,
就能让赵立东的动作快一步,让梁家的消息灵通一分。
他想起赵刚说的……“赵立东最近在查你的档案。”
这句话是怎么传到赵立东耳朵里的?
是人事处的老张,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但他在“老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抽屉。
窗外的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几盏还亮着。
易飞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
手机又震动了。
是苏雯。
“你还没睡?”
“刚回所里。你也没睡?”
“在赶稿子。省城这边暖气太热,睡不着。”
“那就开窗。”
“开着呢。你猜我看到什么?”
“什么?”
“月亮。很大,很圆。云东能看到吗?”
易飞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大,很圆。
“能。”
“那就好。易飞。”
“嗯?”
“我今天采访那个被家暴的女人,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活了四十年,终于知道被人保护是什么感觉’。她说的是那个报警后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察。”
“哪个派出所的?”
“省城这边的。但我想到了你。你也是这样的人。”
易飞沉默了几秒。
“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晚安。”
“晚安。”
他放下手机,关上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派出所的院子里,
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
像一幅水墨画。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了很多人。
赵书亮、周长青、刘建国、李德茂、沈青山、王浩、赵德厚、周成业、马德胜、房贤平……
还有那个在省城赶稿子的姑娘。
不是所有亮着的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他。
但有些灯下面有。
母亲的灯下面有,父亲的灯下面有,妹妹的灯下面有。
林浩的灯下,有一个叫周晓燕的姑娘在等他开口。
沈曼如的灯下,有一个叫沈泽的弟弟在等她回家。
王浩的灯下,有一个工读学校的老师,和一本人翻卷了边儿的《西游记》。
赵德厚的灯下没有人,但他每天还是亮着灯,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然后白天来派出所扫地,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易飞站起身,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