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周,云东县迎来了入春以来第一个真正的暖天。
气温一下子升到了十五六度,街上的行人都脱掉了厚厚的冬装,换上了轻便的春装。
城东派出所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嫩叶已经舒展开了,
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铜钱大小,密密麻麻的,
挂满了枝头,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赵德厚今天没扫地,
不是天冷,是易飞让他别来了。
他年纪大了,膝盖不好,上楼梯都费劲,易飞不想让他太累。
但他还是来了,只是没扫地。
他坐在值班室里,捧着一杯热茶,
眯着眼睛看窗外的老槐树。
孙涛问他怎么不扫地了,他说:
“易所长说不用我扫了。我就在这儿坐着,看看树。”
上午九点,城东派出所门口的街道上停满了车。
妇联、民政、法院、司法局……
各家单位的领导都来了。
县妇联主席王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站在门口和几位领导握手寒暄。
民政局的孙科长穿着白衬衫,夹着一个公文包,
正在和旁边的同事低声说话。
法院来了一个副院长,姓李,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司法局来了一个科长,姓赵,年轻一些,手里拿着一个相机,负责拍照。
派出所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用红绸子盖着。
牌子上写的是:“云东县反家暴联动工作站”。
木质的底,白漆的字,四周刻着简单的纹路,
一点都不花哨,但显得很庄重。
易飞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
胸前的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浩和王鹏站在他身后,也都穿着整齐的警服。
孙涛在值班室里守着电话,时不时探头出来看一眼。
“易所,人都到齐了。”
林浩压低声音提醒。
“好。开始吧。”
易飞点点头。
揭牌仪式很简单,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没有鲜花,没有横幅。
易飞不想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
在他看来,这块牌子挂上去,
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那些需要帮助的女人看的。
她们知道这里有块牌子,知道这里有人管她们的事,
就够了。
王芳先上台讲了话。
她讲了反家暴联动机制的背景和意义,
讲了妇联在其中的角色和责任,
讲了“让每一个受害人都能找到避风的港湾。”
她的声音不大,每句话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
易飞是最后一个上台的。
他走到临时搭建的讲台前,目光扫过台下的所有人。
来的不只有领导,还有一些自发赶来的群众。
有老太太,有中年妇女,有年轻姑娘,
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那个年轻妈妈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她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也不是新的,
但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她是谁?
易飞不知道。
但只知道,她来了。
“感谢各位领导来参加今天的揭牌仪式,”
易飞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春日的暖风中传得很远,
“反家暴联动工作站,是城东派出所和县妇联、民政局、法院、司法局联合建立的。
从今天起,辖区内遭受家庭暴力的受害人,可以到这里来求助。
我们会提供报警、伤情鉴定、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法律援助、心理疏导等一站式服务……”
易飞的目光,目光落在台下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身上。
“当初李娟来报警,我们让她等了三次。第一次,调解,第二次,调解,第三次,还是调解……
她的丈夫从推搡到扇耳光,从扇耳光子到拳打脚踢,从拳打脚踢到铁凳子砸头……一步步升级,足足持续了三年!
我们的调解员去了三次,每一次都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但却没有人告诉她……这不是吵架,这是犯罪!
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没有人告诉她……其实你不需要忍。”
台下很安静。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年轻妈妈抬起头,看着易飞,眼眶红了。
孩子还在睡,小手松开了一下,又攥紧了。
“今天这个工作站,就是不让下一个李娟再苦苦等待人间公道,”
易飞退后一步,走到那块盖着红绸的牌子旁边,
用力一挥手,揭开了红绸。
“云东县反家暴联动工作站”几个字露了出来,
白底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
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站在人群后面的那个年轻妈妈腾出一只手,
鼓了两下掌,又赶紧放下,怕吵醒孩子。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揭牌仪式结束后,大家走进工作站参观。
工作站设在派出所一楼最里面的房间,
原来是一间杂物间,易飞让人收拾出来重新装修了。
墙壁刷成了淡蓝色,很柔和。
窗户上挂了淡黄色的窗帘,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
靠墙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三把椅子,桌上铺着碎花桌布,
摆着一盆绿萝和一盒纸巾。
墙角立着一个文件柜,里面放着反家暴法的宣传册、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书模板、法律援助的联系方式。
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隐私谈话室,请敲门。”
易飞带着大家参观了一圈。
简单介绍了工作站的运作流程。
王芳站在那张小圆桌旁边,摸了摸桌上的绿萝,
轻轻说道:“这地方布置得像个家,不像派出所。受害人来这里不会那么紧张。”
易飞点头说道:“咱们要的就是一个不紧张的地方。那些受害妇女在外面已经紧张的够了。”
参观结束后,大家陆续散去。
易飞站在派出所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正准备回办公室,林浩从院子里跑过来。
“易哥,李娟来了。”
易飞愣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报警?”
“不是。”
林浩的声音有些激动,
“她带着女儿来送感谢信。”
易飞快步走到派出所门口,
看到李娟正站在台阶下面,
身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李娟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扎着马尾,脸上化着淡妆,
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很多。
她的脸色不再苍白,嘴唇有了血色,眼睛里有光了。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
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派出所门口的一切。
“李姐,你怎么来了?”
易飞连忙走下台阶,有些疑惑的问道。
李娟看到他,眼眶红了,但笑了。
“易所长,我带闺女来看看你。她说要谢谢你。”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易飞,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那张画纸递过来。
“警察叔叔,这是我画的。”
易飞蹲下来,接过画纸。
画是用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出了格……
但还是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一栋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帽子上有一颗五角星。
房子的窗户是黄色的,门是红色的,天空是蓝色的,太阳是金色的。
那个人站在房子门口,手伸出来,像是在跟谁招手。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有些字的笔画顺序是错的,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了小洞,
“谢谢警察叔叔。”
易飞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吓着孩子。
小女孩点了点头。
“嗯。妈妈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
她的小手攥着裙角,
“警察叔叔,你是我妈妈的朋友吗?”
“是啊,当然是,”
易飞眨眨眼,微笑说道:“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以后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好。”
易飞站起身,看着李娟。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就那么站着,任眼泪在脸上流。
“易所长,以前她看到穿警服的就躲。现在她说长大了也要当警察。”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易所长,谢谢你。”
“不用谢。”
易飞把画小心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幅画我会好好留着。”
小女孩拉着李娟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对易飞挥了挥手。
易飞也对她挥了挥手。
阳光落在她们母女俩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娟的碎花裙子在春风中轻轻摆动,
小女孩的辫子一翘一翘的,就像两只蝴蝶。
她们走过了巷口,走过了那家老面馆,走过了电线杆下那只晒太阳的橘猫,
消失在一片灿烂的阳光里。
易飞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他回到办公室,把那幅画放在桌上,
用镇纸压住边角,怕被风吹走了。
画上的那个人穿着蓝色的衣服,戴着有星星的帽子,
站在一栋黄色的房子前面,手伸出来,像是在跟谁招手。
那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画的“警察叔叔”。
不是威风凛凛,不是杀气腾腾,
是站在家门口、伸出手、在等人的人。
那是一个孩子眼中的警察。
不是抓坏人的,是保护好人的。
下午,苏雯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手里拿着采访本和相机。
她一来就直奔工作站,把每个角落都拍了一遍。
淡蓝色的墙、碎花桌布、绿萝、纸巾盒、门口那块小牌子……
她在那张小圆桌旁坐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桌布。
轻轻说了一句:“这个地方布置得真好……受害人来了不会害怕,只会感到温暖……”
“要的就是不害怕。”
易飞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说道:“在外面她已经害怕够了。来这里,就是想找个不害怕的地方。”
苏雯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采访本和录音笔,打开。
“易飞,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吧。”
“你为什么要搞这个工作站?”
易飞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墙上那张反家暴法的宣传海报,海报上的字体很大,
印着“禁止家庭暴力”几个字,
下面是一段法律条文,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因为李娟……”
易飞叹了口气,开始畅谈起来:
“她来报过三次警。三次,同一个派出所,同一个接警员,同样的处理方式:调解……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不做那个被打的人。
我们穿着警服,坐在值班室里,接电话,出警,写笔录,结案……
我们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但我们没有做的最该做的事……告诉她,她有权利不被伤害。”
苏雯在采访本上飞快的记着。
“所以这个工作站,不只是为了接警?”
“不只是为了接警。是为了告诉她……你不用忍。有人管你的事。”
苏雯放下笔,看着易飞。
“你刚才揭牌仪式上说那句话的时候,台下有一个女人哭了。”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你一说‘不让下一个李娟再等’,她就哭了。”
苏雯一脸好奇的:“她是谁?”
“我不知道。但她来了。她知道这里有块牌子,知道有人管这个事。这就够了。”
苏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
当天晚上,苏雯在记者站里赶稿子。
她把李娟案的始末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第一次报警,调解,
第二次报警,调解,
第三次报警,调解。
然后是李娟被打成重伤住院……
然后是易飞抓人、移送起诉……
然后是反家暴联动机制的建立。
她把这些材料串在一起,写成了一篇很长的报道。
标题想了很久,
最后定了《从三次报警到不再退让》。
她在报道的开头引用了易飞在揭牌仪式上说的那句话:
“当初李娟来报警,我们让她等了三次。今天这个站,就是不让下一个李娟再等。”
报道的结尾,她写了一段话:
“李娟的女儿今年五岁。她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警服的人站在她家门口。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谢谢警察叔叔’……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警察叔叔把那幅画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用镇纸压着,怕被风吹走。
他不是在等下一个案子。他是在等下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
那个人可能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可能是一个被打了三年的女人,可能是一个从来不敢报警的老太太。不管是谁,她,都不用再等了。”
凌晨一点,她把稿子发给了主编杨钊。
杨钊很快回复:“好稿。明天上头版。”
苏雯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块新牌子、那间淡蓝色的谈话室、那盆绿萝、那张碎花桌布、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幅用蜡笔画的画。
她想起李娟说“以前她看到穿警服的就躲,现在她说长大了也要当警察。”
她拿起手机,给易飞发了一条短信:
“稿子写完了。明天见报。”
易飞过了几分钟才回复:“辛苦了。”
“不辛苦。你做的事比我写的事辛苦多了。”
易飞没有回复。
苏雯又发了一条:“李娟那个女儿,长得很可爱。她画的那幅画,你收好了。”
“收好了。”
“等你以后老了退休了,拿出来看看。你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干。”
易飞这次回了一个字:
“嗯。”
苏雯看着那个“嗯”字,嘴角微微勾起。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省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几盏还亮着。
她想,云东那边,城东派出所那间淡蓝色的谈话室的灯,应该还亮着。
因为易飞还在加班。他总是在加班。
第二天,省报在头版头条刊发了苏雯的报道。
《从三次报警到一次不再退让——云东县反家暴联动机制探访》。
报道配了三张照片。
揭牌仪式、淡蓝色的谈话室、李娟女儿那幅画。
画上那个穿着蓝衣服的人,站在黄色的房子前面,
手伸出来,像是在跟谁招手。
报道发出后,反响很大。
省妇联打电话来表扬,市妇联打电话来要经验材料。
县妇联把这篇报道印成了宣传册,封面是那幅画的照片,里面是苏雯的报道全文,
封底印着反家暴联动热线的号码。
第一批印了五千册,发到全县各个村、社区、派出所、妇联工作站。
王芳打电话给易飞,说宣传册反响很好,
很多村妇联主席说以前不知道怎么处理家暴案件,
现在有了这本小册子,知道了流程,知道了该找谁。
易飞说:“那就再加印五千册。钱从我的所里出。”
王芳赶紧推辞:“不用不用,妇联有经费,你们派出所的钱留着办案子用。”
下午,易飞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林浩推门进来。
“易哥,你看这个。”
他把一本宣传册放在易飞桌上,翻开第一页。
封面的照片是那幅蜡笔画。
穿蓝衣服的人站在黄房子前面,手伸出来。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谢谢警察叔叔。”
“这是苏记者那天拍的。”
林浩说道:“她问李娟的女儿能不能拍,小姑娘说能,还摆了个姿势。她不知道什么是采访,就知道有人要给她拍照,很开心。”
易飞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
“多印点。发给每个社区民警。下社区的时候带着,让老百姓都知道,这些事,有人管。”
“好。”
林浩转身要走,易飞叫住了他。
“林浩。”
“嗯?”
“周晓燕那边,你们最近怎么样?”
林浩的脸一下子红了。
“还……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挺好的。她昨天给我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说春天风大,戴着暖和……
我说都春天了还戴什么围巾,她说‘你不戴就还给我’。我就戴了。”
林浩摸了摸脖子,那里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毛线很细,织得很密,
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易飞笑了。
“行了。去吧。”
林浩红着脸走了出去,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尾还打了个结。
他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孙涛正从值班室出来,
看到他脖子上的围巾,笑了:“林哥,这都三月了,你还戴围巾?”
“你懂什么。”
林浩瞪了他一眼,
“这是人家的一片心。”
孙涛笑得更欢了,跑回了值班室。
易飞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的笑声,嘴角微微勾起。
他拿起桌上那本宣传册,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幅蜡笔画。
画上的太阳是金色的,圆圆的,周围画着一圈光芒,像一朵向日葵。
他把宣传册放进抽屉里,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抽屉的最深处,已经放了很多东西,
一等功奖章、沈曼如的卡片、王浩的信、房贤平的货运单复印件、沈青山案的立案通知书,还有这幅画的照片……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不重,但放在一起,很沉。
那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画给他的。
她要谢谢他。
但他也想谢谢她,
谢谢她没有在害怕中长大。
谢谢她画了一幅画,
画上的人伸出手,不是抓坏人,是在等人。
傍晚,易飞下班的时候,路过值班室,
看到赵德厚还坐在那里,捧着茶杯,眯着眼睛看窗外的老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像是给他披了一件碎花衣服。
“赵叔,天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赵德厚转过头,看着易飞,笑了。
“易所长,我今天看到那个小姑娘了。她画的那幅画,真好看。”
“您看到了?”
“看到了。她在院子里等你的时候,我看到的。她问我‘爷爷,警察叔叔在里面吗’。”
赵德厚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我儿子小时候也画过画。画的是我。我穿着警服,站在派出所门口。他说爸,你站得好直。”
赵德厚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再说话。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
拿起靠在墙角的拐杖,慢慢走出了值班室。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拐杖点在水泥地上,
发出笃笃的声响。
易飞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想起赵德厚说的那句话:“我儿子小时候也画过画。”
赵书亮画的那幅画,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但赵德厚还记得。记得儿子画了什么,记得儿子说了什么,
记得儿子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的样子。
这些记忆,已经是这位老人的全部。
易飞转身上楼,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幅画,
又看了一遍。
画上那个人站在黄色的房子前面,手伸出来。
他想起今天在揭牌仪式上,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台下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哭了。
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知道她为什么哭。
她不是在哭过去,是在哭将来。
将来她的孩子不用再躲警服。
易飞把画放回抽屉,关上,锁好。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
老槐树的叶子上镀了一层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像是在跟谁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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