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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阅书屋 > 权势滔天,从一等功开始 > 第62章 丁茂全的警告

第62章 丁茂全的警告


三月的云东,春意渐浓。
  城东派出所院子里的老槐树的枝丫上,嫩芽已经从米粒大小长成了指甲盖大小,
  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微微透着光,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
  春风一吹,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的翻书。
  赵德厚每天来扫院子,扫完之后就在树下站一会儿,
  仰着头看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
  他以前总是看那棵树的树干,
  看那些粗壮的枝丫,看它们被雪压弯的样子。
  现在他看的是那些嫩芽,看它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绿。
  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是等树叶长满枝头,
  也许是等夏天来了能在树下乘凉,
  也许,只是等一个念想……
  他站累了的时候,就在树根旁的石阶上坐一会儿,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的方方正正的报纸,
  那是省报关于城东派出所社区警务的报道,
  上面有易飞的照片。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张照片。
  他把报纸展开,放在膝盖上,
  低着头看那张照片,
  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继续在院子里走。
  孙涛值班的时候跟他聊过几句。
  “赵大爷,您总是这么看,到底在看什么呢?”
  赵德厚摇头苦笑,轻叹一声:
  “看我儿子小时候爬过的那根树枝,那根最粗的,往东边伸的那根……
  他每次都是从那根爬上去的,爬上去就下不来了……”
  他指着树冠深处一根粗壮的枝丫,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孙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说。
  那根树枝和其他的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但赵德厚能一眼认出它。
  就像他能在报纸上的一堆照片里一眼认出易飞。
  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是因为他记得这张脸。
  是这张脸的主人,替他儿子讨回了公道。
  易飞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赵德厚在树下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赵德厚的右腿比以前瘸得更明显了,
  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膝盖里卡了什么东西。
  前两天带他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关节退行性病变,没有好办法,只能少走路、多休息。
  易飞让孙涛转告他别来了,他不听,每天还是来。
  来了也不扫地了,就坐着,看看树,看看报纸,
  看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民警。
  有时候他会问孙涛:“易所长今天在不在?”
  孙涛说在,他就点点头,继续坐着。
  也不上去找,也不让人传话,
  就是知道他在,就够了。
  手机震动了,是王鹏发来的消息:
  “易哥,孙志芳的车出县局了,往我们这边来了。估计会在二十分钟左右到达……
  车牌号尾号07,还是那辆黑色帕萨特。车上只有两个人,司机和她。”
  易飞的目光微微一凛。
  他走回办公桌,把桌上摊开的材料,
  梁建军案的补充笔录、鼎盛建材的资金流向图、方桂芳那家商贸公司的注册资料……
  全部收进抽屉,锁好。
  然后把那本工作日记翻到新的一页,钢笔搁在旁边,
  笔尖朝外,方便可以随时拿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那张图上用红笔画着辖区内的重点社区和几处刚刚摸排出来的振邦货运关联点位。
  易飞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地图取下来,卷好,放进了柜子里。
  “哼哼,又来调研了……”
  易飞对林浩冷笑一声。
  林浩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工商局调来的企业登记档案,
  是方桂芳那家商贸公司的注册资料,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温度。
  听到易飞的话,他抬起头,皱眉问了一句:
  “上次不是来过了吗?这才多久,又来?”
  “上次是来拉拢我。这次……可能是来替人传话。”
  “丁茂全?”
  “嗯。”
  易飞把警帽端端正正戴好,整了整领口,又
  低头看了一眼警号是否平整。
  “上次她来,说的是‘有人替你铺路’。这次恐怕要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了。”
  林浩沉默了片刻。
  他把手里的档案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的铁门还关着,巷口没有车的影子。
  “易哥,你打算怎么办?”
  “见招拆招。她来她的,我做我的。你去把周成业那个社区警务的月度总结拿过来,放我桌上。
  还有老马工作室的调解台账,也拿过来。她要调研,我就给她看工作。工作是实的,别的都是虚的。”
  “明白。”
  林浩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易哥,要不要让孙涛把值班室的监控调出来?万一她问起什么……”
  “不用。她不是来查案的,她是来试探的。试探不需要监控,需要的是不让她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你把那几张资金流向图收好就行。”
  “那好,易哥放心吧。”
  林浩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易飞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赵德厚慢慢走到墙角,
  把扫帚放好,拍了拍身上的灰。
  赵德厚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是特意换了衣服。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和易飞的目光碰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像个孩子。
  他挥了挥手,慢悠悠走出院子。
  他的背影在巷口消失,阳光照在他刚才站过的地面上,
  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光斑。
  易飞突然想起赵德厚说过的那句话:“我儿子以前也画过画,画的是我穿着警服站在派出所门口。”
  他画的是他父亲。
  他父亲是个好警察。
  赵德厚是个好父亲。
  但他儿子死了。
  他每天来派出所,不是来扫地,是来找他儿子的影子。
  那棵树、那个院子、那些穿警服的人,
  都是他儿子的影子。
  二十分钟后,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准时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孙志芳从后座走下来,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皮带,脚上是黑色的高跟皮靴,
  鞋跟很细,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风衣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朵兰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盘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
  发尾微微卷曲,在风中轻轻飘动,泛着棕色的光泽。
  脸上的妆容比上次更精致了一些,眼线画得很细很匀,
  眼尾微微上挑,口红的颜色很淡,接近唇色,
  但涂得很匀,唇形勾勒得很精致。
  无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公式化的笑意。
  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易飞注意到,她下车的时候没有马上关车门,
  而是站在车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然后她才转身,迈步朝台阶走来。
  易飞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她。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的台阶上。
  “孙局,欢迎来城东所指导工作。”
  “易所,客气了。”
  孙志芳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下。
  她的身高加上高跟鞋,几乎和他平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肩章上停了一瞬,
  然后又移开。
  “今天不是来检查工作的,只是过来随便转转。听说你们最近社区警务搞得不错,省报上都登了,我来学习学习……
  苏记者的那篇报道我看了,写得很好。‘老马工作室’那个调解员,叫什么来着?”
  “马德胜。退休老民警。”
  “对,马德胜。我跟他打过交道,是个好同志。”
  孙志芳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
  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公告栏和宣传画。
  “孙局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易飞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孙志芳走进办公楼。
  他带她参观了值班室、监控室、老马工作室和社区警务展板。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简单介绍几句,
  不夸大,不谦虚,只说事实。
  值班室的接警记录本上,每天的出警情况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栏都填得完整,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老马工作室的调解记录本上,马德胜用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记下了每一起纠纷的调解过程和结果,
  有的后面还画了笑脸。
  一个圆圈两个点一条弧线,简单但很温暖。
  社区警务展板上,周成业走访独居老人王德福的照片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配着王德福老人手写的感谢信,字迹颤颤巍巍的,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信纸的边角用胶水贴得很平整。
  孙志芳看得很仔细。
  她在社区警务展板前站了很长时间,
  目光在那封感谢信上停留了很久。
  她伸出涂着淡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信纸的边角,
  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贴在那里。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易飞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最后,她提出要去易飞的办公室坐坐。
  “易所,有些工作上的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好。孙局请。”
  两人上了二楼,走进易飞的办公室。
  易飞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保持着上下级之间应有的距离。
  他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把钢笔插回笔筒,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松弛但不失礼。
  孙志芳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她的目光在墙上那张云东县地图原本悬挂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里现在空着,只留下两个钉子眼和一小片颜色略浅的墙面。
  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摞整齐的文件,
  和窗台上那盆刚冒出新芽的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三片,嫩绿色的,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
  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是她进来之前易飞刚浇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墙面,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易所,你这里比以前整洁多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张力维留下的底子,我慢慢收拾。”
  易飞的声音非常平稳。
  孙志芳放下水杯,习惯性的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但易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耳后停留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了一些。
  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她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很淡,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阳光下会反光。
  “易所,我今天来,除了看工作,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放得更柔了,像是在跟一个很熟悉的人说话,
  不再是上次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几乎可以说是亲昵的亲近。
  她微微倾身,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丁市长……丁茂全同志,想见你。”
  易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微微一沉。
  丁茂全,齐州市市长,孙志芳的情夫,梁家在市级层面最核心的保护伞之一。
  他想见我?
  不是“想了解基层工作情况”,不是“想听听年轻干部的想法”,而是“想见你。”
  三个字,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是要见一面。
  他注意到孙志芳在说“丁茂全同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个很重要的名字。
  “丁市长最近在关注全市的扫黑除恶工作。”
  孙志芳继续说,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并拢,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很认真的说道:“市里最近有干部调整,你表现突出,上面很关注。如果能和市里领导建立联系,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说道这,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易飞脸上,
  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仔细的观察着易飞的反应,
  像是在解读一份很难懂的文件。
  “见面时间可以你定,地点也可以你定。丁市长很随和的。他说‘基层的同志不容易,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她学丁茂全的语气学得很像,连那点若有若无的官腔都学出来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老槐树上的麻雀,在刚长出的嫩叶间跳来跳去。
  易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
  他注意到孙志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又松开。
  她在等他回答。
  她的呼吸放慢了,像是一个猎人蹲在陷阱旁边,
  等猎物踩上去。
  易飞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三片嫩叶,一片比一片小,最小的那片还卷着没展开。
  他想起今天早上给绿萝浇水的时候,
  王鹏站在门口说:“易哥,你这花养得比案子还上心。”
  他当时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想起来,他养的其实不是花。
  他养的是一个能让他安静下来的东西。
  在那些不得不面对孙志芳、丁茂全、梁家的时候,
  他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看。
  看一片叶子从卷曲到舒展,
  看一根枝条从土里钻出来,
  看生命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
  然后,易飞缓缓开口了。
  “孙局,我一个副所长能有什么资格见市长?就算要见,也该是走组织程序汇报工作,而不应该在私人场合……
  如果丁市长想了解县局的工作,可以通过市局办公室安排正式汇报。我随时准备着。”
  孙志芳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杯壁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又收了回去。
  万万没想到,没想到易飞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给面子。
  她撩了一下头发,又放下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但还没有完全消失,仍保留着最后一丝颇为勉强的笑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胸口起伏了一下。
  “易所,你误会了。不是私人场合,就是丁市长想了解一下基层年轻干部的情况……
  你是云东公安系统的先进典型,他关注你很正常。”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儿,像是耐心在被一点点消耗,但还在努力维持着那种亲昵的语气。
  “谢谢丁市长的关注。”
  易飞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纹,
  “但我现在的精力都在城东所的工作上。辖区治安还没彻底稳定,梁家物业公司的案子还没结,跨省贩毒案还在深挖。这些事都办完之前,我没资格去见市长。”
  孙志芳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把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分开,一只手放在沙发扶手上,
  另一只手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包,
  手包的扣子是金色的,她按了一下,没按开,
  又使劲按了一下,才打开。
  “易所,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
  但没有了之前的亲昵,像是一个售货员在跟一个不打算买东西的顾客说:“欢迎下次光临”。
  “好。我会考虑的。”
  孙志芳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易飞。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公式化的笑意,
  而是一种很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光。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像是在瞄准。
  “易飞,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孙局请说。”
  “有时候不是你想往上走才需要站队。是你不站队,别人会以为你已经站了队。”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钉钉子,
  “你在查梁家,别人怎么看?你在查梁家,是在替谁查?你不说,别人就会猜。猜到最后,不管你怎么站,他们都会以为你站在另一边。
  你以为你站在中间就安全了?不,站在中间的人,两边都觉得你是对面的人。”
  易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人,看到光亮时的慌张。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杨进眼里见过,
  在王海涛眼里见过,
  在张力维眼里见过。
  他们都知道自己要输了,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输。
  “谢谢孙局提醒。”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
  “不过我的队早就站好了。站在我这身警服这边。它不是站给谁看的,是穿在身上、穿在心里的。”
  孙志芳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很短,
  嘴角动了动就收回了。
  那不是笑,是放弃。
  “好。很好。”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易飞跟在她身后,送她下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几个路过的民警看到孙志芳,都赶紧立正敬礼,
  她没有回礼,甚至没有点头,
  就那么直直的往前走,
  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孙志芳在车门边站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开。
  风吹过来,吹动她风衣的下摆,
  露出里面深色的裙子和一截小腿。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
  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
  车门把手上她的手指泛白,用了很大的力。
  易飞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过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刘建国说的话:
  “这个女人,比张力维狠多了。”
  张力维的狠是写在脸上的,是那种“我就是坏人你拿我怎么办”的狠。
  孙志芳的狠是藏在笑容里的,
  是那种“我对你好你可以信任我”的狠。
  这种狠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翻脸。
  她终于拉开了车门,坐进去。
  司机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启动。
  车窗没有摇下来,贴了深色膜的玻璃看不到里面的表情。
  但那辆车在巷口停了三秒,刹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加速离开,尾灯在巷口的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易飞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台阶上,
  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
  他转身,上楼,走进办公室。
  林浩正站在窗边,往外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易哥,她走了?”
  “走了。”
  “她说啥了?”
  “丁茂全要见我。”
  林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答应去?”
  “没答应。”
  林浩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敢打赌,你要是去了,就是进了他们的套。”
  易飞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和孙志芳刚才喝的那杯一样凉。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三片嫩叶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最小的那片已经舒展开了一半,像一只刚刚张开的手掌。
  林浩没有走。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赵德厚刚才坐着的那块石阶,
  沉默了一会儿。
  “易哥,你说她还会再来吗?”
  “会。”
  易飞放下水杯,淡淡一笑:
  “但不是她想来。是她后面的人让她来。她只是传话的。传话的人不决定来不来,传话的人只负责把话送到。”
  “那她后面的人……还会不会用别的办法?”
  “他已经用了。”
  林浩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他会给刘局打电话。”
  “你确定?”
  “确定。”
  易飞靠在椅背上,
  淡淡说道:“因为他急了。急的人不会等。”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
  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晚上七点,易飞的手机响了。
  是刘建国。
  “易飞,丁茂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易飞的心一沉。
  他猜对了。
  但他猜对的时候从来没有开心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刘建国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像是一壶烧开的水被盖子死死压着,
  “‘易飞最近办案子有点激进,你们县局要多引导引导年轻人。不是所有案子都能一路查到底,有些线碰了对大家都不好’……”
  刘建国一口气说到这,易飞能听到他那边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像是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边的文件被踢到了。
  “你知道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吗?不是从文件上看的。他一个市长,不会去翻县局的案卷……
  是有人告诉他了。有人把你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了。”
  易飞的手指微微攥紧。
  孙志芳!
  只有她。
  只有她有机会、有动机、有这个胆量。
  她下午来,不只是替丁茂全传话,是来确认他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
  她看了监控室、看了展板、看了办公室,
  她在找……找他的桌子上有没有梁家的材料,
  找他的墙上有没有人物关系图,
  找他的眼神里有没有对她的防备。
  她不是来调研的,是来刺探情报的。
  他刚才的那些回答,她一定会一字不漏的,原原本本的,全部告诉丁茂全。
  连他拒绝时的表情、语气、每一个停顿,
  都会变成丁茂全判断他的依据。
  “刘局,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易飞办的每起案子都有证据支撑,没有一件是越权的。如果丁市长有具体违纪线索欢迎提供,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县局的工作,我们自己会把握好方向。’”
  刘建国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挂了。”
  “刘局,您顶了他?”
  “顶了。一个市长打电话给县局副局长,说一个副所长办案‘激进’,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给你扣帽子!
  ‘激进’这个词用在办案上,往小了说是工作方法有问题,往大了说是政治立场有问题。他在给你定性。我不能让他把这个帽子扣下去。”
  易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冷的、沉的、像铅块一样压在胸口的愤怒。
  他想冲到那个办公室里,
  站在丁茂全面前,大声的问问他:
  “你说我激进,那你知不知道梁家在贩毒?你知不知道振邦货运在垄断?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情妇在帮梁家刺探情报?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不是说我激进,你是怕我查到你头上!”
  “易飞,你听我说。”
  刘建国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话,
  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老兵的坚定,
  “丁茂全急了。他打电话的意思不是警告你,是怕你继续查下去。所以,你就一定要继续下去!
  他怕什么,你就查什么!他怕线碰了对大家不好,你就碰那条线。碰断了,大家就都好了。”
  易飞深吸一口气。
  “刘局,我明白。”
  “你查你的,上面的事我顶着。顶不住了还有陈局长,陈局长顶不住了还有苏书记!
  但你给我好好记住,证据,永远都是是第一位的!只要证据在,谁都动不了你。梁家、赵立东、丁茂全、孙志芳,一个都动不了你!”
  “明白。”
  电话挂断了。
  易飞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新长出的嫩叶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像蒙了一层薄纱。
  赵德厚今天下午把那棵树的根部又浇了一遍水,
  用的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塑料桶,绿色带花的,边沿磕破了一块。
  他一桶一桶地从值班室的水龙头接水,
  提到树下,慢慢的浇。
  他浇得很仔细,每一寸土都浇到了,直到树根周围的泥土都湿透了才停下来。
  孙涛要帮他,他不要,说“我自己来,我儿子小时候我给这棵树浇过水,那时候他还小,提不动桶,我提着他看着。”
  他一个人提着桶,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中途在石阶上歇了两次,每次歇完又站起来继续。
  最后他放下桶,拍了拍身上的灰,
  仰头看着满树的嫩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像个孩子。
  易飞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嫩叶,看了很久。
  他想起丁茂全说的那句话:
  “有些线碰了对大家都不好。”
  “大家”是谁?是他,是梁家,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接着电话、签着文件,
  却把手伸进黑钱里的人。
  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太久了,
  久到以为那个世界就是全部。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外面,有人正在一点点挖他们的墙脚。
  不是用炸药,是用手指。
  一下,一下,又一下。
  墙会松的。
  墙会倒的。
  易飞拿出工作日记,翻开新的一页,把丁茂全说的那句话,
  “不是所有案子都能一路查到底,有些线碰了对大家都不好”
  原封不动抄了下来。
  抄完之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他说‘大家’的时候,指的从来不是老百姓。”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圆,很亮。
  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些新长出的嫩叶的影子在灯光下晃晃悠悠的,像一群刚学会飞的小鸟。
  赵德厚今天浇过水的地面还是湿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手机震动了,是苏雯的短信。
  “听说孙志芳今天又去你那儿了?”
  “你的消息总是这么快。谁告诉你的?”
  “我爸。他说丁茂全给她打过电话之后,她就出门了。方向是云东。”
  “你爸连这个都知道?”
  “他是省纪委书记。全省的电话,他想知道都能知道。不过这次不是他查的,是他猜的。
  他说以丁茂全的性格,一定会让孙志芳先来探路。探完了,他再亲自出手。”
  易飞沉默了片刻。
  “苏雯,你爸有没有说过,丁茂全这个人,能动吗?”
  “他说……‘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到?”
  “等证据链完整的时候。等他的保护伞全部暴露的时候。等省纪委的刀磨好的时候……
  他说刀快了才不疼。磨刀的过程可能会有点疼,但值得。”
  易飞看着这几行字,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那就等下去吧。
  等了十四年,不差这几天。
  他放下手机,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三片嫩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最小的那片已经完全展开了,平铺着,
  像一个小小的手掌,托着一滴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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