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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为沈青山翻案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天,云东县出了大太阳。
  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晴天。
  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大地上,把积雪照得明晃晃的,
  屋檐下的冰凌化了大半,滴答滴答的淌着水。
  城东派出所院子里的老槐树的枝丫上,开始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
  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
  赵德厚今天来得很早,穿着一件薄棉袄,拿着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他扫到墙角的时候,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咧嘴笑了笑。
  “要发芽了。”
  他对孙涛说。
  孙涛正在值班室里整理出警记录,
  听到赵德厚的话,探出头看了一眼。
  “赵叔,这才三月,还早呢。”
  “不早了。你看那芽,都冒出来了。”
  赵德厚指了指枝头那些细小的嫩芽,
  “再过半个月,就绿了。我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爬这棵树,爬上去就下不来,每次都要我上去抱他……”
  他脸上露出一丝神往的神色,接着低下头,继续扫地。
  孙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赵书亮走了快半年了,赵德厚每天来派出所扫地,风雨无阻。
  他从来没说过想儿子,但孙涛知道,他想,真的在想。
  他每次扫到这棵老槐树下,都会停下来,抬头看一会儿,然后继续扫。
  那棵树的每一根枝丫,都长着他儿子的影子。
  上午九点,易飞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去了省城。
  他没有去派出所,没有穿警服,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
  车里放着那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沈青山案的全部材料。
  梁家内部会议记录、王海涛的供词、杨进的供词、温景然硬盘里的账目、沈青山当年案子的卷宗复印件……
  厚厚一摞,用牛皮纸信封封着,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沈青山案,翻案材料。”
  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一杯咖啡,是路过县城那家早餐店时买的。
  老板娘认识他,给他多加了半勺糖,
  说:“易所长,天冷,多喝点热的。”
  易飞道了谢,端着咖啡出了门。
  咖啡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模糊了挡风玻璃。
  他喝了一口,苦中带甜,不烫不凉。
  车子驶上高速,他打开车窗,让春风吹进来。
  风很凉,但不冷,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和远处田野里烧荒草的味道。
  高速两边的农田里,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在阳光下泛着生命的光。
  偶尔有拖拉机经过,突突突的响,扬起一路尘土。
  两个小时后,他到了省城。
  他没有去花店,而是先去了省纪委。
  这是他第二次走进省纪委大院。
  和第一次来时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第一次是紧张,是试探,是赌命。
  那时候他还是个实习民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警服,站在门口等武警放行,手心全是汗。
  当时的易飞,心里完全没底,
  他不知道苏铁成会不会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这一次是笃定,是信任,是把一条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他从包里拿出材料袋,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口的武警换了人,不认识他,拦住了他。
  易飞报了苏雯的名字,武警打了一通电话,确认之后才放行。
  他走进办公楼,上到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苏铁成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易飞敲了敲门。
  “进来。”
  苏铁成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办公桌上摆着一面小国旗和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苏雯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
  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旁边的苏铁成穿着一身军装,年轻了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腰杆比现在挺得更直。
  易飞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多停了一秒。
  苏铁成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看文件。
  桌上摊着一摞材料,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搪瓷茶杯,
  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边角已经磕掉了好几块漆。
  看到易飞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沙发。
  “坐。”
  易飞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
  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苏书记,这是沈青山案的全部材料。”
  苏铁成接过信封,拆开,把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拿出来,摆在桌上。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几分钟。
  翻到那份梁家内部会议记录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看了看纸张边缘的骑缝章,
  那个章是梁家内部使用的,不是公章,
  是一个椭圆形的私章,印着“梁氏集团档案室”几个字。
  他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又翻到下一页。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易飞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不想打扰苏铁成,不想让任何多余的动作打断他的阅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苏铁成看完了全部材料。
  他把文件收好,放回信封,摘下老花镜,看着易飞。
  老花镜在他鼻梁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
  他揉了揉鼻梁,把眼镜放在桌上。
  “这份会议记录,你是怎么拿到的?”
  “温景然。梁家曾经的财务顾问。他已经被梁家控制了,人在省城,具体位置不明。”
  苏铁成的眉头皱了一下。
  “温景然……就是那个把梁家账目交给你的人?”
  “是。沈青山案的这份会议记录,也在他给的硬盘里。他离开梁家之前,把能带走的证据都带走了……
  他说,这些东西,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苏铁成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叫人换。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温景然的事,省厅已经在关注了。但梁家把他藏得很深,我们目前还没有他的确切位置。”
  苏铁成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过,他父亲温启明那边,我们有人在盯着。只要梁家敢动温启明,我们就能抓人。”
  易飞的心微微松了一些。
  “苏书记,温景然把硬盘交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他在硬盘里留了一段话……‘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请告诉我爸,儿子不是孬种。’”
  苏铁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份材料,我会交给省纪委案件审理室,正式立案复查。沈青山的尸检报告,我们会从司法厅调取原始档案。
  当年那份报告,我见过复印件。结论写的是‘突发心梗’,但法医的签字笔迹和尸检报告正文的笔迹不一样。
  同一个人写的字,签名和正文的笔画习惯完全不同,签名的‘沈’字走之底写得很潦草,但正文里的‘沈’字每一笔都很规整。
  那绝对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我怀疑报告是伪造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泛黄的尸检报告复印件,边角已经磨损了。
  他指着签名栏说:“你看这个‘李’字,走之底的起笔是向上的弧线。但正文里所有‘李’字的走之底,起笔都是向下的直线……
  一个人写同一个字,不可能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笔画习惯。”
  易飞凑近看了看。
  果然,签名和正文的字迹差异非常明显。
  不是刻意模仿能掩盖的。
  “这个案子,拖了十四年了。”
  苏铁成把文件夹合上,锁进抽屉,
  沉声说了一句:“也该翻过来了。”
  易飞站起身,敬了个礼。
  “谢谢苏书记。”
  “不用谢我。谢你手里这份材料。”
  苏铁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
  “易飞,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亲自打那个电话吗?”
  “因为梁家的案子是省厅督办的。”
  “不全是。”
  苏铁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易飞。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有些刺眼。
  “因为你这个人,值得。你在云东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赵书亮、周长青、李德茂、杨进、王海涛、梁家……
  你办的每一个案子,都不是为了自己。你为老百姓讨公道,我也为你讨一回公道,那就是……公平。”
  他转过身,看着易飞。
  “我干了三十年纪检,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会站队,会来事,会拍马屁,会踩着别人往上爬……
  但像你这样的,不多。你在云东搞社区警务,把警察放到老百姓身边去。
  你查杨进,不是为了立功,是因为他杀了人。你查梁家,不是为了升官,是因为他们在贩毒。
  你替沈青山翻案,不是为了讨好谁,是因为他被冤枉了十四年……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所以赵立东停你的职,我不能不管。”
  易飞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书记,我会继续查下去的。”
  “我知道。”
  苏铁成转过身,目光深邃,
  “但你也要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你已经被停职一次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你都要自己站起来。我给你打电话,只能给你挡一次。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
  “我会的。”
  苏铁成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翻开桌上的文件,
  示意易飞可以走了。
  “去吧。沈青山的事,有消息我通知你。”
  “那好,苏书记再见。”
  易飞立正,告辞。
  从省纪委出来,易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省纪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和云东县法院门口那对一模一样。
  他想起黄志刚,那个在杨进案和王海涛案庭审上当庭驳斥律师的老法官。
  沈青山的案子如果有一天开庭,
  主审法官会不会也是黄志刚?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直接去花店,
  而是先绕道去了省城的一条老街。
  那是温启明住的地方。
  他没有下车,把车停在路边,
  隔着车窗看着那栋灰色的居民楼。
  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灰砖。
  三号楼,四楼东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树,叶子灰扑扑的,落满了尘土。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
  但易飞认得那个车牌,梁家物业公司的车。
  车里坐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打盹。
  他拿出手机,给王鹏发了一条短信:
  “温启明那边,今天打过电话了吗?”
  王鹏回复:“打了。响了两声,挂的。没接。”
  “继续打。每天一次,响两声就挂。”
  “明白。”
  易飞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车子,调头,
  朝花店的方向驶去。
  沈曼如的花店在那条安静的街道上,
  阳光照在门口那棵法国梧桐上,
  光秃秃的枝丫已经开始冒芽,
  嫩绿色的芽苞在阳光下透着光,像一颗颗小米粒。
  店门开着,门口摆着几盆刚到的鲜花,
  百合、玫瑰、康乃馨……
  五颜六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花店门口多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
  “今日推荐,百合,九元一枝。”
  旁边还有一个用彩色粉笔画的小太阳,
  笑脸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易飞把车停在路边,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走进了花店。
  沈曼如正在给一束百合剪枝。
  听到门上的铜铃响,抬起头,看到易飞,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围裙,
  围裙的口袋里插着一把剪刀和一小捆麻绳。
  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白,嘴唇上有淡淡的血色。
  她放下剪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给他倒了一杯水。
  水壶里的花茶是用干玫瑰和菊花泡的,
  茶汤淡红,香气清雅。
  “你来了。”
  “嗯。”
  两个人在小圆桌旁坐下。
  易飞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信封的牛皮纸很厚,边角被磨得起毛了,
  上面写着“沈青山案,翻案材料”几个字,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沈曼如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认出了父亲的名字。
  “沈青山”三个字,用钢笔写在信封的中央,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那是易飞的字迹,她见过。
  “这是我父亲的案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遥远的事,
  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她等了十四年的答案。
  “是。”
  易飞打开信封,把那份梁家内部会议记录拿出来,
  放在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
  只是把那份文件推过去,让她自己看。
  纸张有些泛黄,但字迹很清楚。
  那是复印件的复印件,边角有些模糊,
  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
  沈曼如低下头,一行一行的看。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像是在抚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看到“鉴于沈青山掌握本公司及关联企业数千万国有资产转移的内部文件”这一行的时候,
  她的眼眶红了。
  看到“经商议,决定通过王海涛同志协调检法系统,以‘受贿’罪名对沈青山提起公诉”的时候,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下看。
  看到“沈青山入狱后,由杨进同志负责‘后续处理’”的时候,
  她捂住了嘴,肩膀剧烈的颤抖。
  最后一行,括号里的四个字:
  “处理完毕”。
  沈曼如把那页纸放在桌上,双手捂着脸,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像一只受了伤的鸟。
  易飞没有劝她。
  他安静的坐在对面,等她哭完。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门口那棵法国梧桐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嫩芽的光影落在窗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过了很久,沈曼如放下手,
  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她的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了,
  但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隐忍,不是委屈,
  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答案的、说不清是悲是喜的东西。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但很甜,是花茶的味道。
  “我爸果然是被冤枉的。”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敢用我的命发誓,他绝对不是坏人。”
  “不是。”
  易飞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爸从来没做过坏事。是坏人把你爸关起来,让你替他背了这么多年委屈。”
  他把那页纸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
  2001年9月15日,那是沈青山被正式批捕的日子。
  十四年前。
  “现在,我要替你还回去。”
  沈曼如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再哭出声,
  只是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把围裙上的花枝碎屑拍掉,
  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易飞,谢谢你,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
  “不用谢。这是你爸应得的。”
  易飞不等她把话说完,直接了当的打断。
  沈曼如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纸面上“沈青山”三个字,
  像在抚摸一张很久不见的脸。
  她的指尖很轻,像是在怕碰碎了什么。
  “我小时候,我爸最喜欢带我去河边钓鱼……每个周末都去,从不落下。
  他没什么耐心,钓不到鱼就急,急了就骂鱼‘你是不是傻,这么肥的蚯蚓你不吃’……”
  她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妈在旁边笑他,说你自己傻还怪鱼。他就瞪我妈一眼,说‘你懂什么,这条河里的鱼都成精了’……
  然后我妈就笑,他也笑,我在旁边抱着鱼竿,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他当了官,就不去钓鱼了。他说,当官的人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急。急了,人家就知道你怕什么。他从来不让人看到他急。在家也不急……
  我妈跟他吵架,他不还嘴,就坐在沙发上喝茶。我妈气消了,他就说‘吵完了?吵完了我去上班’。我妈说他是个木头。”
  “但他最后还是急了。”
  易飞轻叹一声:“他拿到了梁家的证据,想往上捅。他以为自己能赢。”
  沈曼如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输了。输得命都没了。我妈也……没了……”
  “现在他要赢了。”
  易飞把文件收进信封,站起身,
  严肃说道:“省纪委已经立案复查。尸检报告会重新鉴定,当年构陷他的人会一个一个被追责。你爸的清白,在回来的路上了。”
  沈曼如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
  门口那棵法国梧桐的枝丫伸过来,几片嫩芽几乎碰到了她的头发。
  “易飞,我爸要是还在,他一定会请你喝酒。他这个人不请人喝酒的,他说喝酒误事。但他会请你。”
  “那我等着。”
  易飞笑了笑,
  “等他翻案了,我带着酒去他坟前敬一杯。不用茅台,云东老窖就行,他喜欢那个味儿。”
  沈曼如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走出花店,上了车。
  后视镜里,沈曼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块小黑板,
  把“今日推荐:百合,九元一枝”擦掉了。
  她拿起粉笔,想写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店里,关上了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易飞发动车子,驶出了那条安静的街道。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
  沈曼如一定站在门后,靠着门板,
  把那个信封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回到云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车停在派出所院子里,走进办公室,
  把沈青山案的材料锁进保险柜。
  保险柜里已经有了一份移动硬盘、两摞审讯笔录、一本账本复印件和一沓收据照片。
  他把沈青山的材料放在最上面,关上柜门,拧了两圈密码锁。
  手机震动了,是苏雯的短信。
  “听说你去了省纪委?沈姐父亲的案子?”
  “嗯。立案复查了。”
  “太好了!我能写吗?”
  “等正式结果出来再写。”
  “好。对了,我今天写了一篇稿子,关于沈姐的。不是翻案的,是她花店的故事。你要不要看?”
  “发过来。”
  苏雯发来一篇文档,标题是《被推迟十二年的公道》。易飞从头读到尾。
  文章写得很细,从沈曼如十五岁那年父母双亡写起,
  写到她被杨进控制,写到她在天上人间的七年,
  写到她策反交出证据,写到花店开业,
  一直写到沈青山案重启。文章里有一段她采访沈曼如时的对话:
  苏雯问:“你恨吗?”
  沈曼如答:“恨过。恨杨进,恨王海涛,恨梁家……恨了十四年。
  但现在不恨了。恨他们浪费了我的时间。我要把这些时间用来开花店,用来陪弟弟,用来等我爸翻案。
  等到了那天,我要带着百合去他的坟前。他最喜欢百合。”
  易飞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份公道迟到了十二年。但沈青山的女儿等了十二年。她把花店的名字取作‘又见花开’,不是因为春天一定会来,而是哪怕春天不来,她也决定自己先开花。”
  易飞看着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曼如站在花店门口,阳光落在她脸上,眼泪亮晶晶的。
  她手里拿着那块小黑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最后什么都没写。
  不是没有话要说,是话太多了,写不下。
  他回复道:“写得很好。拿去投稿吧。”
  “真的?”
  “真的。这篇能拿奖。全国新闻奖那种。”
  苏雯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我投了。拿了奖请你吃饭。不用云东老窖,茅台也行。”
  “好。”
  易飞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
  路灯下,赵德厚已经回去了,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影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嫩芽在夜风中轻轻颤抖。
  沈青山案重启了。
  当年参与构陷的那些人,王海涛已经判了,杨进已经判了,张力维已经判了……
  但还有人在位,还有人在台上,
  还有人坐着他们的办公室、拿着他们的工资、喝着他们的茶,
  每天照常上下班,照常批文件,照常接电话。
  那些人,会一个一个被揪出来,
  一定会的。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春天要来了。沈青山的清白,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温景然的自由,也在路上了。
  他拿起手机,给王鹏发了一条短信:“明天继续给温启明打电话。响两声就挂。不要断。一天都不要断。”
  王鹏回复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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