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天,云东县下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凌晨一直下到天亮。
把院子里还没化尽的残雪浇成了一摊摊浑浊的泥水。
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像是有人在伤心的哭。
易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梁建军案的审讯笔录。
六十八公斤冰毒,十七名涉案人员,七本账本,四辆厢式货车……
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钉死了梁家物业公司参与跨省贩毒的事实。
但他心里清楚,梁建军只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还躲在幕后。
梁振国、赵立东、还有藏在更深处的那个人,
还好端端的在他们各自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签着文件、接着电话。
审讯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是梁建军亲笔签名的供词。
字迹写的很是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笔画发飘,好几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
他在最后一行写的是:“以上都是我自愿交代的,没有刑讯逼供。”
这句话是易飞让他加的。
不是为了程序,是为了让他自己记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人打他,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选的。
手机震动了,是刘建国的电话。
“易飞,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声音很沉,和平时不一样。
易飞的心微微一沉。
“刘局,什么事?”
“来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
易飞放下手机,把审讯笔录锁进抽屉,迅速拿起警帽,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林浩正从外面回来,
脸颊被冷雨打得通红,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工商局调来的企业登记档案。
看到易飞出来,不由得一愣,
忙问道:“易哥,去哪儿?”
“县局。刘局找我。”
林浩看着他的脸色,没再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等易飞下了楼,他走进值班室,
对孙涛说了一句:“可能出事了。”
易飞开车到县局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把车停在院子里,没打伞,快步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几个路过的同事看到他,
眼神都有些躲闪,打了招呼就匆匆走了。
刘建国的办公室门开着。
易飞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
推开门,他看到刘建国站在窗边,
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缭绕。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有的还带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嘴上有牙齿咬过的痕迹。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叶子有些发黄,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显然这些天都没顾上浇水。
他最近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鬓角的白发多了好几根。
“坐。”
刘建国没有回头。
易飞坐下,等着。
刘建国又抽了几口,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转过身,目光深邃的看着易飞。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赵立东给陈局长打电话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以‘办案越权’为由,要求对你停职审查。说你在没有市局授权的情况下,擅自跨区侦查梁家物业公司的案件,违反了办案程序。”
易飞的手指微微收紧。
“跨区侦查?仓库在云东,发件地在云东,收件地在外省……这是跨省,不是跨区。而且这是省厅督导组要求深挖的线索,不是我个人行为。”
“我知道。陈局长也知道。但赵立东说,省厅督导组只是‘要求深挖’,没有授权你单独行动……
而且你在侦查过程中,使用了化妆侦查、秘密取证等手段,没有经过市局审批。”
“这些手段,哪一条不是办案规程允许的?”
易飞锁紧了眉头,这些理由在他看来,没有一条能够成立。
刘建国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易飞,这不是道理的问题。是权力的问题。赵立东要停你的职,不是因为你真的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人。”
易飞看着刘建国,脸色很沉,没有说话。
“陈局长顶不住了……”
刘建国的声音很低,
“赵立东说,如果不停你的职,他就把案子从县局调走,由市局直接接管。到时候,你不但查不下去,连材料都可能被人‘调整’。”
“所以,停职是暂时的?”
“对。陈局长说,先停你几天,等赵立东那边的火气消一消,再找机会恢复你的职务。”
易飞沉默了片刻。
淡淡问道:“刘局,我要是不同意呢?”
刘建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要是不同意,他就有理由把案子调走。到时候,你不但停职,连材料都保不住。”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院子里那辆黑色帕萨特开进来,停在办公楼门口。
那是孙志芳的车。
她从车上下来,撑着伞,低着头快步走进办公楼,
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停职多久?”
易飞问。
“一周。最多十天。”
“好。”
易飞站起身,爽快的说道:
“我接受。”
刘建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也闪过一丝欣慰。
他以为易飞会争,会吵,会上访,
会打电话给苏铁成。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的接受了。
“你不打电话给苏书记?”
“不打。”
易飞淡淡一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孙志芳正从楼梯口上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裙,头发盘在脑后,
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看着易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易所,来开会?”
“不是。来找刘局。”
易飞的声音很平静。
孙志芳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易飞也昂然迈步前行。
两人擦肩而过。
她身上那股香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很浓,很贵,
和郑大勇描述的一模一样。
易飞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走进雨中。
回到城东派出所的时候,
林浩和王鹏已经站在值班室门口等着了。
消息传得很快。
在所里,没有秘密。
“易哥,听说你被停职了?”
林浩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一周,最多十天。”
“凭什么?”
林浩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破了那么大的案子,立了一等功,他们说停职就停职?”
“凭他们有权……”
易飞走进办公室,脱下湿透的警服外套,挂在衣架上,
淡淡说道:“权力不需要理由。权力本身……就是理由。”
林浩和王鹏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王鹏把门关上,林浩站在窗边,两个人看着他,都不说话。
“不许你们胡闹,”
易飞转过身,看着他们的神色,意识到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赶紧严肃说道:“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要继续办案。林浩,你帮王鹏把梁家物业公司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王鹏,你把跨省贩毒案的证据链再加固一遍,尤其是资金流向的部分,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钉死。
孙涛,你继续盯仓库那边的后续,看看有没有人来打探消息。”
“易哥……”
林浩还想说什么。
“我没回来之前,一条线索都不能断。”
易飞打断了他,口气陡然变得极为严厉,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林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王鹏也点了点头。
易飞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移动硬盘、那摞审讯笔录、那几张手绘的人物关系图,
装进一个帆布袋里,拉好拉链。
“我走了。你们看好所里。”
他提起帆布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赵德厚正拿着扫帚扫台阶上的积水,
看到易飞提着包出来,愣了一下。
“易所长,你去哪儿?”
“出差。几天就回来。”
赵德厚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低下头,继续扫水。
易飞走出派出所,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冒着雨,往家的方向骑。
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就那么不快不慢的骑着。
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认出他是谁。
到家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了。
母亲李秀兰正在厨房里做午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
看到易飞浑身湿透的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小飞,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是上班吗?”
“妈,我休假几天。在家陪您和爸。”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感情好。我去买菜,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妈,不用了。随便吃点就行。”
“不行。你难得在家,妈得给你做好吃的。”
李秀兰脱下围裙,拿起伞,出门去了。
父亲易建国在配货站还没回来,家里只有易飞一个人。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桌前。
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移动硬盘、审讯笔录、人物关系图、梁建军的供词、郑大勇的收据复印件、陈大姐的采访笔录、沈青山案的会议记录……
他把这些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像摆棋谱一样。
停职的七天,他不能浪费。
第一天,他把杨进案的全部卷宗重新看了一遍。
从7月12日天上人间扫黄,到赵书亮骸骨出土,
再到大岭镇缉毒十二公斤,到沈曼如策反,到温景然硬盘,到王海涛案庭审……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名字,
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看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做了红烧肉,父亲也从配货站回来了,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饭。
易建国问起停职的事,易飞说“小事,几天就好”。
易建国没再问,只是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李秀兰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担忧,但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易飞把梁家案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振邦货运的垄断,到鼎盛建材的偷税,
到翡翠湾项目的洗钱,到跨省贩毒的快递通道……
他把每一条线的证据都列了出来,
标注了哪些已经固定、哪些还在核查、哪些需要补充……
晚上,王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易哥,物业公司的账目发现一笔定期转账,每月五万,转到一个叫‘方桂芳’的个人账户。方桂芳是方桂兰的妹妹。这笔钱从2003年开始,从来没断过。三年多,近两百万。”
易飞看着这条消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方桂芳,每月五万,三年两百万。”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指向“方桂兰”,再指向“梁振国”。
第三天,他把孙志芳的线索单独拎了出来。
陈大姐的指认,戴眼镜,深色套装,撩头发,
“你在云东做不了生意,认命吧”。
王鹏查到的通话记录,梁家物业公司频繁联系她的办公室……
梁建军供述中提到的“县局有人,每次都提前通知……”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纸上画了一个问号,
旁边写着三个字:孙志芳。
第四天,他画出了一张完整的人物关系图。
从最上层的梁家、高建民,
到中层的赵立东、孙志芳、丁茂全、梁振国,
到底层的杨进、王海涛、张力维、梁建军……
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已落马”、“在查”、“待查”。
他用红线把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人连起来,
用蓝线把有通话记录的人连起来,
用黑线把有资金往来的人连起来。
画完的时候,整张纸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他把这张图贴在墙上,退后几步,看了很久。
“易哥,苏记者来了。”
手机震动了,是林浩的消息。
停职期间,他把手机交给了林浩保管,
所有找他的电话都先转到林浩那里。
“让她来家里。”
苏雯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束百合。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
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
站在门口,她看着易飞,
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心疼。
“你瘦了。”
她轻轻柔柔的说。
“在家待着,没运动,应该胖了才对。”
“胡说。你下巴都尖了。”
苏雯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百合插进花瓶里。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墙上那张人物关系图,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
“嗯。”
“梁家、赵立东、孙志芳、丁茂全……还有这个‘深喉’是谁?”
“不知道。只知道代号‘老周’,在市局,可能是赵立东的上级,也可能是平级,藏得很深。”
苏雯看着那张图,沉默了片刻。
“易飞,你被停职,是不是因为这张图?”
“不是。是因为我动了不该动的人。”
“赵立东?”
“赵立东只是执行者。真正不想让我查下去的,是图上最上面那些人。”
苏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拿出采访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易飞。
那一页上写满了名字和数字,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问号。
她指着其中一行说:“孙志芳的另一个破绽。我查到她在2002年到2005年期间,多次以‘协调费’的名义,从梁家物业公司领取现金,累计超过二十万。这笔钱没有进她的工资卡,是直接给现金的。经手人是梁建军。”
易飞的目光一凛。
“证据呢?”
“梁建军的账本里有一笔记录,‘2003年6月,孙局协调费,两万’。没有写具体是什么事,但时间点刚好是杨进的天上人间被治安检查的第二天。那次检查是孙志芳分管的治安大队执行的。”
“查了吗?”
“已经在查了。”
苏雯合上采访本,轻声问道:
“不过你停职了,林浩说你的手机都交给他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复职?”
“快了……”
易飞看着墙上那张图,
再次重复一遍:“快了。”
第五天,易飞接到了刘建国的电话。
“易飞,苏书记知道了你被停职的事。”
刘建国的声音有些激动,
像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亲自给市局局长打了电话。”
易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什么了?”
“他说……‘易飞在查的案子是省厅督办的。谁让他停的职?’”
刘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气,一丝兴奋的味道,
“‘我不管是谁打的招呼——这个案子是全省扫黑专项行动的重点,一个副所长停职审查,你们市局知不知道他的卷宗已经到了省厅?’”
电话那头,易飞听到刘建国在翻动纸张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市局局长连夜开会,决定恢复你的职务……赵立东亲自打电话来道歉,说‘误会’,说‘工作上的误会’。”
刘建国说完,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易飞没有笑。
他知道这不是误会。
这是赵立东在试探。
试探苏铁成会不会出手,试探易飞背后的靠山有多硬。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下一次,他会换一种方式。
“刘局,我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
“好。”
挂了电话,易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压在县城上空,像一块铁板。
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手机又震动了,是苏雯的短信。
“听说了吗?你复职了。我爸打了那个电话。”
“听说了。替我谢谢苏书记。”
“他说不用谢。他还说……‘你们县局有个一等功的年轻人,别让他在不该停的地方停下。’”
易飞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工作日记,翻开新的一页,
把这句话写了上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窗外,天边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蓝天。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第六天,易飞上班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骑上那辆旧自行车,
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派出所骑。
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早点摊的老板在忙活,学生在等公交车,老人在路边散步。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派出所的院子里,赵德厚正在扫积水。
看到易飞,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易所长,你回来了?”
“回来了。”
“太好了。这几天院子没人扫,脏得很。”
易飞微微一笑。
“赵叔,院子有人扫。您别太累。”
他走上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桌上放着一束百合,是苏雯昨天送来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花瓶旁边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四个字:
“欢迎回来。”
易飞把卡片放进抽屉,坐在椅子上。
林浩和王鹏推门进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易哥,你终于回来了。”
林浩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泛红。
“哭什么?我又没死。”
易飞笑了,
“这几天,你们查到了什么?”
王鹏翻开笔记本,语速很快,
像是在汇报紧急军情:“物业公司的账目查完了。发现三笔定期转账,每笔每月五万,分别转到方桂芳、方桂兰和另一个叫‘刘丽华’的个人账户……
刘丽华是丁茂全的外甥女。三年多,累计超过三百万。这是梁家向丁茂全输送利益的直接证据。”
易飞的眼神一凛。
“丁茂全的外甥女?”
“对。在省城开了一家商贸公司,没有任何业务,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这笔每月五万的转账。”
“证据固定了吗?”
“固定了。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公司注册信息,全部打印存档。”
“做得好。”
易飞站起身,走到窗边,
沉吟着说道:“丁茂全这条线,可以动了。但不是现在。等省纪委那边的消息。”
林浩犹豫了一下,说:“易哥,还有一件事。孙志芳那边……她这几天很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停职那天,她给丁茂全打了三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第二天一早,她又打了一个,这次只响了几秒就挂了……
王鹏查了通话记录,她只说了一个字……‘好。’不是‘我知道了’,是‘好’。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
“她在等。”
易飞转过身,双眼微眯:“等丁茂全告诉她,要不要跑。”
“那她跑了吗?”
“没有。她还在办公室。她舍不得。副局长这个位子,她爬了十五年。”
林浩沉默了片刻。
“易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查。”
易飞走回办公桌,拿起那张人物关系图,
“把图上每一个人的底都翻出来。不翻到骨头不罢休。”
晚上,易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沈青山案的卷宗。
这是他从温景然硬盘里调出来的,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封面上写着“沈青山案重启”。
他翻到那份梁家内部会议记录,又看了一遍。
那些冷冰冰的文字,记录了一个人是怎么被构陷、被定罪、被灭口的。
“沈青山入狱后第三个月,因‘突发心梗’死亡。尸检报告已由狱方出具,死因结论为‘因病死亡’。相关事宜已按计划完成,无遗留问题。”
最后一行,括号里写着四个字:“处理完毕”。
易飞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
他拿出手机,给沈曼如发了一条短信:
“你父亲的案子,我找到证据了。不是受贿,是被人陷害的。我会替他翻案。”
短信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大约十分钟,手机震动了。
沈曼如只回了几个字:“我在花店,灯亮着。你随时来。”
易飞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坐在黑暗里。
明天,他要去花店。
去告诉沈曼如,她等了十四年的公道,终于来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圆,很亮。
易飞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了沈青山。
那个在监狱里“突发心梗”死去的男人,
那个被梁家灭口、被扣上“受贿”罪名的男人,
那个女儿十五岁就成了孤儿、妻子被车撞死在法院门口的男人。
十四年了。他的清白,终于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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