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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追赃挽损


凌晨两点,云东县城的黑夜浓得化不开。
  夜色像一块浸了凉水的墨布,沉沉压在街巷上空,
  只有零星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把路边梧桐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城郊一处老旧居民小区外,
  几道身影隐在单元楼拐角的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
  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极细微的电流声,打破深夜的寂静。
  易飞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目光紧紧锁定三楼东侧的窗户。
  窗缝里漏出微弱的灯光,在漆黑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那就是梁明远临时藏身的出租屋。
  经侦大队联合城东派出所组成的抓捕组,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三个多小时,
  深夜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警察也是人,大家时不时不由自主的打个冷战。
  “易哥,”
  林浩站在易飞身侧,搓了搓有些发麻的手,
  压低声音问道:“这小子真的在里面?不会提前跑了吧?”
  “不会。”
  易飞声音很轻,眼神笃定的看着前方目标之处,
  淡定的说道:“王鹏盯了他的手机定位和小区出入口监控,他昨晚八点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还有,他的电脑、行李都在屋里,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收拾,我估计,他应该是打算等天一亮就走陆路转道省城,再伺机出境……”
  话音刚落,耳机里传来负责盯梢的民警传来的讯号:
  “易所,目标房间灯灭了,估计是准备休息。现在动手最合适。”
  “行动!”
  易飞大手一挥,断然一声令下。
  埋伏在楼道口、楼梯间的抓捕组民警立刻行动。
  几人脚步极轻,悄无声息摸上三楼。
  林浩上前一步,拿出特制工具对准门锁,
  不过几秒,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众人训练有素,无声无息鱼贯而入。
  客厅里散落着打开的行李箱、叠好的衣物,
  桌上还摊着一本护照,还有几张打印好的出境机票行程单。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慌乱的响动。
  “不许动!”
  易飞当机立断,大喝一声一脚踹开房门,
  正好撞见梁明远慌慌张张往窗外爬,
  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警察!不许动!”
  林浩大喝一声,冲上去一把揪住对方后领,
  硬生生把人从窗台上拽了下来。
  梁明远踉跄着摔在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抬头看清满屋子荷枪实弹的警察,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却还强装镇定,色厉内荏的叫喊:
  “你们都是什么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凭什么闯我家?我要找律师告你们!”
  “你就是梁明远,对吧?”
  易飞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二话不说直接亮出拘留证,冷冷说道:
  “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我那是正规理财平台!”
  梁明远梗着脖子狡辩,眼神却不住躲闪,
  “我舅舅是梁振国,你们动我之前想清楚了!信不信我一个电话,你们这身警服都穿不稳!”
  搬出梁振国的名号时,他刻意抬高了声调,
  语气里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骄横。
  很显然,他在云东横行惯了,还是抱着老一套的思维。
  只以往只要报出梁家的名头,不管是工商、税务还是基层执法部门,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这一次,他以为也能像从前一样蒙混过关。
  易飞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
  易飞微微俯身,看着他惨白又强装嚣张的脸,
  淡淡吐出几个字:“你舅舅?不好意思,他也正在被调查。”
  一句话,轻得像秋夜的风,
  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梁明远心上。
  他猛的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太清楚“正在被调查”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梁家在云东经营多年的保护伞网,
  从杨进、王海涛倒台开始就摇摇欲坠,
  如今连梁振国都自身难保,
  他这个外甥的名头,恐怕今后再也护不住他了。
  “带走。”
  易飞不再多言,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两名民警立刻上前,给梁明远戴上手铐,押着他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他看着满地没收拾完的行李,还有没来得及销毁的财务凭证,
  终于彻底泄了气,垂着头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抓捕行动干净利落,前后不到十分钟。
  人押走后,易飞带着王鹏、林浩留下来做现场搜查。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
  书房的电脑里存着平台后台数据、受害人名单和资金流水,
  抽屉里藏着十几张不同户名的银行卡,
  还有几枚伪造的公司公章。
  王鹏坐在电脑前,指尖飞快的敲击键盘,
  调取平台核心账目,眉头却越皱越紧。
  “易哥,情况好像不太对……”
  王鹏抬头看向易飞,脸色凝重,严肃说道:
  “他这个平台账面可用资金很少,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多万……
  但我们统计的受害人涉案金额超过百万,加上前期兑付的利息,按理说资金池绝对不该这么少……
  我刚查了近一个月的大额转账记录,有近三千万资金分批次转到了十几个匿名账户,层层拆分后最终流向了境外……”
  “三千万?”
  易飞心头一沉。
  恒鑫财富在云东运作不过两个多月,
  受害人都是普通老人,涉案本金百万出头,
  账面却有三千万巨额资金转出,
  显然这个平台不止是诈骗云东本地老人,
  更是梁家用来洗钱、转移资产的通道之一。
  “顺着收款账户往上溯源,最后能查到吗?”
  “我试试。”
  王鹏手指翻飞,顺着资金链路一层一层往上剥。
  匿名账户、空壳公司、跨区域转账……
  对方的洗钱路径设计得极为隐蔽。
  这要是换做普通经侦人员,很可能查到半路就断了线索。
  可王鹏手里有一张王牌,那就是温景然留下的加密硬盘里,详细记录了梁家多条跨境洗钱渠道,
  其中就包括香港的几家空壳公司。
  “找到了!”
  半个多小时后,王鹏猛然停下了一切动作。
  指着屏幕上最终的收款公司名称,非常笃定的说道:
  “找到了!最终收款方是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注册地址在中环一栋写字楼里,没有实际经营业务,是一间典型的空壳公司!这个名字……”
  一边说着,双手十指在键盘上飞快的跳动,调出硬盘里存档的资料,两相对照,完全吻合。
  “和温景然硬盘里记录的梁家核心洗钱渠道……完全一模一样!”
  易飞俯身看着屏幕上,
  重合的公司名称、注册编号、转账路径……
  眼神沉了下来。
  此前他只知道梁家通过地产、物流、娱乐产业洗白黑钱,
  没想到连P2P理财平台都成了他们转移资产的工具。
  这三千万里,既有诈骗老人的养老钱,
  更有梁家多年来通过不法手段聚敛的赃款,
  借着平台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流向境外。
  “把这条资金链路完整记录下来,所有转账凭证、账户信息全部备份存档。”
  易飞沉声吩咐。
  伸手拉开办公桌旁的文件柜,取出标注着“梁家资产转移”的加密文件夹,
  将这份最新的线索归档。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能追回来多少,取决于我们查得有多快。梁家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越急着转移资产,露出的马脚就越多。”
  “是,我立刻继续追查!”
  王鹏点头应下,立刻着手整理全套资金流向证据链。
  林浩则带着两名民警清点现场查扣的银行卡、公章、合同文本,
  一一登记造册。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现场搜查工作全部完成,
  满满几箱证物被小心翼翼搬上警车,运回县局封存。
  回到派出所,天已经大亮。
  易飞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联系经侦大队赵伟大队长,
  同步现场搜查结果和资金流向线索。
  两人迅速敲定下一步方案:
  一边由经侦大队协调银行、外汇管理部门,对所有涉案账户进行紧急冻结,阻止剩余资金继续外流,
  另一边联合不动产登记中心,查封梁明远名下所有房产、商铺,防止其低价变卖、转移资产。
  多部门联动效率极高。
  中午之前,首批冻结的涉案资金就达到八百余万元。
  梁明远名下的七套房产、两间商铺也全部完成查封手续。
  经初步核算,扣除已兑付利息和无法追回的部分流转资金,
  可用于第一批次返还受害人的资金,约
  占本金的百分之四十。
  “先把这部分钱发还给老人们,剩下的我们继续追缴。”
  经过非常简短的沟通,易飞和赵伟迅速达成共识,
  “受害人大多是退休老人,这笔钱是他们的养老钱,早一天拿到手,他们就能早一天安心。”
  确定方案后,城东派出所全体民警加班加点,
  逐一核对二十余名受害人的身份信息、投资本金、已获利息,
  精确计算每个人的返还金额。
  林浩负责电话通知受害人,
  每拨通一个电话,都会耐心说明发还时间、地点和所需证件。
  电话那头,老人们的声音从不敢置信到激动哽咽,
  听得他心里又酸又暖。
  两天后,非法集资案首批涉案资金发还大会,
  在城东社区警务室正式举行。
  警务室不大,布置得简单庄重。
  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沓沓封装好的银行卡,
  每张卡片上都贴着受害人的姓名标签。
  早上八点多,受害的老人们就陆续赶了过来,
  有的由子女陪同,有的拄着拐杖独自前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盼与不安。
  陈守义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身份证和当初的理财合同,
  脚步有些虚浮。
  自从报警之后,他连着几晚都睡不好觉,
  既盼着警察能破案,又怕钱追不回来,半辈子的积蓄打了水漂。
  直到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要发还第一笔钱,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
  “大爷大妈,大家排好队,按顺序来,核对身份信息就能领钱了。”
  林浩站在桌旁,维持着现场秩序,
  手里拿着相机,准备记录发还过程。
  陈守义排在第一个。
  易飞亲自拿起写有他名字的银行卡,双手递了过去,
  温和的说道:“陈大爷,这是您第一笔返还款,对应您本金的百分之四十。您收好,剩下的我们还在全力追缴,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张薄薄的银行卡,
  指腹反复摩挲着卡面,仿佛握着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一把握住易飞的手,紧紧不肯松开。
  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反反复复的说:“警察同志,谢谢你,谢谢你们……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些钱了,我都不敢跟家里孩子说,怕他们骂我糊涂……”
  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易飞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手,
  温和又坚定的说道:“大爷,钱追回来就好。以后再遇到高息理财、投资返利的事,先跟家里子女商量商量。
  如果实在拿不准,就来派出所问我们,我们帮您参谋,千万别再上当了。”
  “哎,哎,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信那些了。”
  陈守义连连点头,哭得像个孩子。
  站在一旁拍照的林浩,举着相机的手停在半空。
  镜头里,老人花白的头发、通红的眼眶,
  和易飞耐心安抚的模样格外清晰。
  他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连忙放下相机,抬起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生怕被旁人看见。
  队伍缓缓往前移动,一位又一位老人领到了属于自己的返还款。
  有人拿到卡后当场给子女打电话报喜,
  有人对着民警连连道谢,
  还有几位大妈拉着林浩的手,
  非要塞给他自家做的点心,
  林浩笑着婉拒了。
  警务室里没有了报案时的愁苦压抑,
  取而代之的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感激。
  忙活了一上午,发还工作顺利结束。
  最后一位老人离开后,警务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浩收拾着桌上的材料,想起老人们拿到钱时笑中带泪的模样,
  忍不住感慨一声:“易哥,说真的,看着大爷大妈把钱拿回去,我心里比自己立了功还高兴……
  以前总觉得破案、抓人、立功才是本事,今天才知道,能帮老百姓把实实在在的损失追回来,比什么都强。”
  易飞正低头整理着发还清单,闻言抬起头,看向窗外社区里散步的老人。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他缓缓开口,平静的说道:“因为他们拿回来的不只是钱……是后半辈子的安全感。
  人老了,手里的积蓄就是底气,是过日子的依靠。
  骗子骗走的也不只是钱,是他们对生活的踏实劲儿。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份踏实,给他们找回来。”
  林浩愣了愣,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里豁然开朗。
  从前他跟着易飞出生入死,抓赌、扫黄、缉毒,
  追求的是破案的爽感、立功的荣耀。
  可今天这场普普通通的资金发还会,
  让他忽然读懂了这身警服,
  其实还存在着更深的意义。
  这时,王鹏拿着一份最新的资金追踪报告走了进来,
  神色略显凝重:“易哥,刚收到经侦那边同步的消息。流向香港空壳公司的三千万,其中两千万已经被再次拆分……
  转到了更隐蔽的离岸账户,追缴难度很大。剩下的一千万因为我们冻结及时,暂时卡在了中转账户里……”
  易飞接过报告,快速翻阅了一遍。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账户名、转账路径,
  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而网的另一端,牢牢连着梁家的核心利益层。
  他将报告合上,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
  和那份“梁家资产转移”的文件夹放在一起。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能追回来多少,就看我们速度有多快。”
  易飞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高楼,
  沉声说道:“梁家急着把资产往境外转移,说明他们已经慌了。他们越慌,我们越要稳。
  顺着这条洗钱渠道往下挖,迟早能把梁家藏在水下的家底,一点点都挖出来。”
  王鹏重重点头:“我明白。接下来我会盯着这条资金链,顺藤摸瓜,把所有关联的空壳公司、中转账户全部排查清楚!”
  警务室的门开着,秋风卷着桂花的香气飘进来,
  带着几分清甜。
  不远处的社区广场上,几位老人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手里拿着刚领到的银行卡,低声说着话,
  脸上是失而复得的轻松。
  易飞站在窗边,静静的看着这幅安宁的画面。
  心里清楚,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
  梁明远落网,P2P平台被捣毁,可梁家的洗钱网络还在,
  潜藏在更深处的保护伞还没彻底拔除。
  接下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他并不急。
  一步一步走,一案一案查。
  就像这些老人的养老钱能一笔一笔追回来,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也终将一笔一笔,
  彻底被清算干净。
  “回所里吧。”
  易飞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剩下的追缴工作,才刚刚开始。”
  三人走出社区警务室,秋日的阳光落在肩头,温暖却不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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