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城东派出所的办公楼,只剩二楼副所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秋夜的风卷着桂花香从窗缝钻进来,
吹散了屋里淡淡的油墨味。
易飞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
左边是刚办结的恒鑫财富非法集资案卷宗,
右边是标注着“梁家资产转移”的加密文件夹,
最下面压着温景然当初留下的那张字条,
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毛。
距离温景然失联、被梁家带走,
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天。
这些天里,易飞明面上推进养老诈骗案收尾、梳理辖区治安隐患,
暗地里始终没停下对温景然下落的追查。
他心里清楚,温景然手里握着梁家最核心的黑料,
是撕开梁家黑金网络的关键突破口,
更是沈青山冤案平反的重要证人。
梁家一日不除,温景然就一日处在危险之中。
“咚咚咚……”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急促。
“进。”
易飞把烟放回烟盒,抬眼望去。
王鹏推门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熬了不短的时间。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办公桌前,
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振奋:
“易哥,有消息了。温景然的位置,基本锁定了。”
易飞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说清楚。”
“我从两条线同时摸的。”
王鹏拉过椅子坐下,把信封里的资料一张张摊开,
有车辆轨迹图、别墅外景照片、人员出入记录,
密密麻麻全是细节,
“第一条是温启明的住处。梁家虽然把温老爷子软禁在家里,但每周都会派固定的车送生活用品和药品……
我盯着这辆车的行驶轨迹,发现它每周三凌晨都会绕路去省城近郊的青湖别墅区,停留一个小时再返回。”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红色圆圈的位置,
认真说道:“青湖别墅区是高端独栋社区,安保很严,住户非富即贵……
我托省城的同行帮忙查了,B17栋别墅登记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半年前突然有人入住,平时门窗紧闭,很少有人出门,
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姆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买菜,买完就立刻回去,从不逗留。
别墅外围常年停着两辆无牌越野车,车里常年有人,名义上是保安,实则是看守。”
易飞的目光落在B17的标注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青湖别墅区位置偏僻,背山面湖,进出只有一条主干道,
确实是软禁人的绝佳地点。
梁家把温景然放在这里,既不算远,方便掌控,
又足够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
“第二条线是保姆。”
王鹏继续说道:“我安排人蹲了三天,摸清了保姆的买菜路线,她每天都会去小区门口的便民菜市场。
今天早上我们找机会接触了她,一开始她很害怕,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听说我们是警察,又知道我们是来救里面的人,才松了口。”
“保姆姓张,是本地农村的,两个月前被家政公司推荐过去,只管一日三餐和打扫卫生,不许和外面多说话。
她说别墅里确实住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平时就待在二楼书房,不许下楼,也不许靠近院门。
门口的看守看得很紧,连她买菜的菜篮子都要翻查。”
王鹏说到这,稍微喘了一口气,语气放轻了些:
“张阿姨说,那人看着身体不太好,脸色很白,吃得也少,每天坐在窗边发呆,手上总戴着一块旧机械表,没事就转表把……
她看着可怜,又听我们说不是坏人,就答应帮忙递消息。这是今天下午她第二次出门买调料时,偷偷夹在菜篮子里带出来的。”
说着,他从信封最里面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纸是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
字迹清瘦工整,正是温景然的笔迹。
易飞伸手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面,
还仿佛带着一点菜市场的烟火气。
他慢慢展开,上面只有短短两句话,
字迹力透纸背,能看出写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
“我在B17。暂时没事。硬盘里有个隐藏文件夹,密码是沈青山案再审裁定那天的日期。”
短短两行字,信息量却极大。
一是确认了温景然的位置和当前安全,
二是抛出了更核心的线索。
加密硬盘里还有未解锁的隐藏分区。
易飞盯着“沈青山案再审裁定”几个字,眉头微蹙。
沈青山冤案的再审申请,是他通过苏铁成递交到省高院的,
上周才正式立案受理,裁定书还没下来,
温景然把密码设成这个日期,
显然是算准了案子一定会再审,
也算准了他们会等到裁定结果出来的那天,再动用这份证据。
易飞下意识的翻过纸条,看到背面空白处,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几乎要融进纸的纹理里:
“请别告诉她,那些纸条是我写的。”
易飞的动作顿住了。
窗外的风恰好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卷宗纸页,
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他看着这行小字,沉默了很久,
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也知道“那些纸条”指的是什么。
当年沈泽被关在安康精神病院,
沈曼如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温景然辗转带出来的一张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稚嫩,写着“姐,我没事,你保重,”
支撑着沈曼如在杨进身边熬了一年又一年。
可实际上,沈泽常年被药物控制,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根本写不出那样条理清晰的字条。
那些话,全是温景然模仿着少年的语气,
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这件事,易飞从拿到硬盘、看到里面的记录时就隐约猜到了。
他没说,是觉得没必要戳破,
那是沈曼如撑过黑暗岁月的念想。
他没想到,温景然到了自身难保的境地,
最惦记的竟然还是这件事。
他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最先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
而是怕真相被揭穿,怕沈曼如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碎掉。
“易哥?”
王鹏见他久久不语,出声提醒了一句。
易飞回过神,指尖轻轻将纸条翻回正面,
平静的把内容念给王鹏听,只字未提背面的小字。
念完之后,易飞将纸条对折好,放在一旁,
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那个锁得严实的加密硬盘。
硬盘外壳是黑色的,边角有些磨损,
是温景然当初托沈曼如转交的。
里面的基础账目他们早已梳理完毕,
却谁也没料到,还有一层隐藏分区。
“沈青山案再审受理通知书是上个月二十六号下的,裁定日期还没定。”
王鹏看着硬盘,沉吟着说道:
“不过按照流程,应该就在这半个月内。温景然把密码设成这个日子,是想等案子正式启动再审,我们拿到裁定书,证据链完整了,再动用这份核心材料?”
“他是在等一个‘时机’。”
易飞插上硬盘,输入基础密码打开主分区,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沈青山案一日不正式再审,这份境外资产明细就派不上最大用场。
他想等案子彻底翻过来,拿着这份东西,给梁家最致命的一击。”
他尝试着输入了几个可能的日期,都提示密码错误。
果然,温景然没有留任何捷径,必须等裁定书下来的那天。
“先不急。”
易飞拔掉硬盘,重新锁进文件柜,
“隐藏分区的事,暂时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严格保密。”
“明白。”
王鹏点头,随即又问:“那温景然那边……我们要不要提前安排营救?
他现在虽然暂时安全,但梁家心狠手辣,万一哪天狗急跳墙,他随时都有危险的……”
“是啊……”
易飞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深夜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的清冽。
他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沉稳的低声说道:“但……我们先不能动,要等时机成熟。他在里面撑了这么久,我们得把外面的网织密了再收。”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上青湖别墅区的位置,
严肃说道:“现在动手营救,一来别墅区安保严密,硬闯容易打草惊蛇,反而会逼梁家对温景然下杀手,
二来就算把人救出来,梁家在省城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很难把人安全转移出去。
更重要的是,温景然留在里面,反而能让梁家放松警惕,以为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我们现在要做的,一是盯紧别墅,确保他的人身安全,有任何异动立刻反应,
二是顺着他给的线索,加快梳理梁家境内外的资产链条,把赵立东、梁振国的证据链全部钉死!
等沈青山案再审裁定下来,等我们把梁家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再动手救人、收网,一举多得。”
“易哥说得对,”
王鹏听得连连点头。
易飞的部署永远稳扎稳打,从不冒进,
每一步都算好了前因后果。
王鹏收起桌上的资料,叮嘱道:“那我继续安排人盯着别墅,让张阿姨帮忙多留意里面的情况,有异常第一时间汇报。”
“嗯。”
易飞补充道:“叮嘱张阿姨注意安全,不要勉强,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可以适当给她一些经济补偿,就说是警方的感谢。”
“好,我明天就安排。”
王鹏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易飞重新坐回椅子上,再次拿起那张字条,
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灯光下,字迹清瘦,带着小心翼翼的顾忌。
他沉默片刻,俯身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另一张泛黄的字条。
那是当初找到这个加密硬盘时,
硬盘盒底部压着的那张,上面写着:“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你不一样,你有选择……温景然。”
两张字条并排放在一起,字迹一模一样,
一张是留给他的托付,一张是藏在背后的温柔。
易飞将新的字条压在旧的下面,一起放回抽屉深处,
和一等功奖章的盒子、沈青山案的申诉材料放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
温景然这个人,从最初的对手、梁家的白手套,
到后来暗中递线索、留证据,
再到如今身陷囹圄仍守着底线。
他走错了路,却始终没丢掉最后的良知。
这样的人,不该落得前世那样坠楼惨死的下场。
第二天下午,易飞处理完所里的工作,驱车去了省城。
“又见花开”花店开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米白色的门头,橱窗里摆着盛放的百合和雏菊,
隔着玻璃都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易飞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铃一声响。
沈曼如正站在花架前修剪花枝,
沈泽坐在靠窗的小桌子旁看书,
少年比刚救出来时胖了些,
脸色也红润了,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年人的朝气。
听到门铃声,沈曼如回过头,
看到是易飞,微微有些意外,
随即放下剪刀走了过来,含笑说道:
“易警官,你怎么来了?里面坐。”
“路过省城,过来看看。”
易飞随意的一笑,举步走进店里,目光扫过整洁的花架、摆放整齐的花材,
顺口问了一句:“生意还好吗?”
“挺好的,附近街坊常来照顾。”
沈曼如给他倒了杯温水,姿态柔柔的,语气温温的,
“沈泽也好多了,医生说再休养半年,就能回学校复读了。”
沈泽听到声音,抬起头,腼腆的叫了一声“易警官”,
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少年话不多,但也能看出对易飞的亲近与感激。
易飞微微颔首,目光收回,落在沈曼如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着,
左手腕上的旧疤痕被衣袖遮住,眉眼间的冷冽散去了大半,
只剩下温和与沉静。
很难想象,这个打理着满室鲜花的女人,
曾经是云东地下世界里人人敬畏的大嫂。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易飞放下水杯,尽量放轻松语气,轻声说了一句:
“温景然的下落,我们查到了。”
沈曼如的手猛然一顿。
修剪花枝的剪刀差点掉在桌上。
她抬起头,眼神里瞬间盛满了紧张,
连声音都有些发紧:“他……他怎么样?还活着吗?梁家有没有为难他?”
“你别担心。”
易飞看着她,缓缓说道:“他被软禁在省城青湖别墅区B17栋,暂时没事,人身安全没有问题。梁家只是把他看起来,还没到下死手的地步。”
“那就好,那就好……”
沈曼如长长舒了口气,喃喃自语着,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靠在花架上,指尖微微发抖,
低声说道:“那就好……他虽然是梁家的人,但当初也帮过我不少……我总怕他因为硬盘的事,被梁家灭口……”
“还有一件事。”
易飞继续说道:“你父亲沈青山的案子,省高院已经正式立案再审了,裁定书很快就会下来。
等案子翻过来,还他清白,等温景然出来,他也能有个交代。”
这句话,既是说给沈曼如听,
也是温景然藏在密码里的期许。
沈青山的冤案,是温景然心里的一根刺,
是他替梁家做过的脏事里,
最让他愧疚的一桩。
沈曼如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慢慢的稳住了情绪。
父亲的冤案压了她十二年,
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
她熬了整整十二年,
终于等到了昭雪的这一天。
“谢谢你,易警官。”
带着鼻音低声说道:“如果不是你,我爸的冤屈,可能,可能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是证据说话,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易飞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终究没提字条背面的那句话。
温景然小心翼翼守护的念想,
他愿意替他守住。
沈曼如熬过了那么多黑暗岁月,
那些支撑她走下来的字条,
就让它永远是少年亲手写的模样吧。
又坐了片刻,易飞起身告辞。
沈曼如送他到门口,从花桶里挑了一束开得正好的白百合,
用牛皮纸简单包好递给他,
轻声说道:“这是刚到的花,放在你的办公室,可以提神。”
“那好,谢谢,”
易飞接过,道了声谢。
走到街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花店的玻璃门内,沈曼如正弯腰和沈泽说话,
阳光落在姐弟俩身上,温暖又安宁。
这是温景然拼着风险也想护住的安稳,
也是易飞拼尽全力要守住的人间烟火。
回到云东时,天色已经擦黑。
易飞回到派出所办公室,把百合插在窗边的玻璃瓶里,
花香慢慢弥漫开来。
他再次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两张叠放的字条。
上面一张是“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下面一张是“请别告诉她,那些纸条是我写的。”
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自己身陷泥泞,却还想着给别人留一点光。
易飞轻轻合上抽屉,打开电脑,
调出梁家资产线索的汇总文档。
青湖别墅的位置、隐藏文件夹的密码提示、境外资产的蛛丝马迹、沈青山案的再审进程……
所有的线索都在一点点收拢,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慢慢罩向梁家盘踞多年的黑金帝国。
他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标注在温景然的线索条目下:
“待沈青山案再审裁定下达日,启动营救与收网预案。”
打完字,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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