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夜晚来得一日比一日早。
傍晚六点刚过,铅灰色的云层便压在云东县城上空,
淅淅沥沥下起细密冷雨。
雨丝敲打着城东派出所的玻璃窗,发出连绵细碎的噼啪声响。
院里几棵老梧桐被秋雨打落大半黄叶,
湿漉漉的铺在水泥地面,踩上去软滑冰凉。
所内灯火全数亮起,
办公室、值班室、审讯室皆是人影攒动,
一桩桩待办卷宗、待核实线索堆满每张办公桌,
所有人都在为梁家系列案件加班加点。
苏雯背着帆布采访包,坐在副所长办公室靠窗的木椅上,
笔尖在牛皮采访本上不停游走。
她驻站云东已满整整半年,从初来时只敢远远旁观案件侦破的新人记者,
到如今能全程跟进扫黑、养老诈骗、保护伞系列深度报道,
和易飞之间的关系,也早已跳出普通采访者与办案民警的界限。
半年的朝夕相处,
她见过易满身血污从抓捕现场回来,
见过他温柔安抚被骗老人,
见过他深夜独自坐在办公室,耐心细致的梳理梁家整条黑金线索,
也见过他面对权力打压时寸步不让的坚韧。
心底那份倾慕早已生根发芽。
只是她始终克制,从不愿在对方身陷重重险境之时,
轻易打乱他的心神。
桌上放着两杯凉透的菊花茶,
是苏雯在傍晚买来的。
她趁着易飞去审讯室核对梁明远口供的空档,
整理近期扫黑纪实稿件,一字一句打磨文字,
将恒鑫非法集资案、杨进黑恶覆灭案、王海涛落马案串联成完整深度报道,
字里行间,全是普通人难得一见的基层刑警坚守。
墙上挂钟缓缓走到夜里十点。
走廊传来沉稳脚步声,易飞推门而入,
肩头沾着细密雨珠,警服袖口沾了一点审讯室椅子上的灰尘。
“口供核对完了?”
苏雯停下笔,抬头看向他,
眼底映着办公室暖黄灯光,柔和得看不出平日记者采访时的锐利。
“嗯,”
易飞点头,随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擦了擦肩头雨水,
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微笑说道:“梁明全都招了,承认P2P平台专为梁家洗钱,三千万境外转账全程由温景然操作,只是他不知道温景然手里握着完整证据链。经侦那边已经对接海关,冻结剩余离岸中转账户。”
苏雯翻开采访本,将新线索逐条补充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两人聊起稿件措辞、群众采访细节、后续可跟进的沈青山再审案件,
话题绕不开一桩桩悬案、一层层保护伞,
不知不觉又聊了近一个小时。
窗外秋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院内空地上只剩一盏路灯孤零零亮着,
雨雾裹住昏黄光晕,天地间静得只剩雨声和两人低声交谈的动静。
卷宗、笔录、线索文件堆满整张办公桌,
所有公事都梳理完毕。
苏雯缓缓合上厚厚的采访本,将钢笔轻轻横放在纸页中央。
她抬眼直视易飞,眼波流露出一丝温柔。
连日积攒在心底的心事,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褪去记者客观冷静的伪装,眼底藏着一丝忐忑与认真,
轻声抛出藏了许久的问题:“易飞,我想问你一个和案件无关的问题。”
易飞原本正翻看温景然别墅监控记录,
闻言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你说。”
苏雯指尖无意识摩挲钢笔笔杆,指尖微微收紧,
很轻的,很柔的:“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以后?不是结案、晋升、扫清黑恶势力这种公事,只属于你自己的以后……
案子总有全部办完的一天,梁家、赵立东全部落网,温景平安救出,沈叔叔冤案彻底平反,到那时候,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易飞沉寂已久的心湖。
两世记忆交织在他脑海。
前世他含冤惨死,一身委屈无处诉说,
今生重生归来,所有心思全扑在拨云见日、守护家人与百姓身上,
他从未有闲暇静下心来,去畅想独属于自己的安稳生活。
他沉默许久,窗外秋雨淅沥不停,
良久才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沉重,却又无比坦诚:
“想是偶尔会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雯握着钢笔的手顿住,安静聆听他的话语。
“梁家盘踞多年,境外资产链条还未完整斩断,赵立东身居市局高位,随时能暗中动手设下陷阱,温景然还被软禁在别墅,日日担惊受怕……
沈叔叔的再审裁定尚未下达,无数受过黑恶势力伤害的老百姓,还在等着彻底的公道……”
易飞目光望向窗外雨幕笼罩的院落,
平静的声音带着某种坚定的信念,
“只要这些祸患一日不彻底清除,我就不能放下手里的工作,不能去想安稳度日的私事……
肩上的责任没结清,就想谈个人以后,太奢侈了……”
苏雯安静听完,指尖轻轻转动手中钢笔,一圈又一圈。
她没有露出失落或是委屈,反而轻轻点头,
眼底的忐忑尽数褪去,眼波中尽显温柔:
“我明白。我也料到你会这么回答。没关系,那我等你。”
“嗯?”
易飞蓦然转头,直勾勾的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错愕。
苏雯也同时抬眼,勇敢的迎上他的目光,
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认真得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我认识你这么久,清清楚楚,你从来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你心里记着所有该了结的事,不会半途而废,我愿意等你把所有棘手的风波全部平息,等到你能安心畅想以后的那天。”
办公室的空气安静下来。
易飞静静望着她。
少女眼底没有半分功利所求,只有纯粹的等候与信任,
这份心意沉甸甸落在心头,让他沉寂许久的心泛起层层暖意。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雯看出他一时无言,主动站起身,
抬手轻轻拍了拍牛仔裤上沾染的细碎灰尘,
将采访本、录音笔尽数收进帆布包,
眉眼带着几分俏皮冲淡方才凝重氛围,
嫣然说道:“别这么盯着我看。稿子还有大半部分没有收尾,我得回驻站宿舍赶稿,今晚要把梁家洗钱的补充素材全部整理完。等你把这些人全部扳倒,我们再好好聊以后。”
她说完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迈步,
刚走出两三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目光直直望向坐在椅子上的易飞,
语气带着一点不容退让的执拗:
“还有一句提前跟你说清楚,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就算以后身边有人围着你示好,如果你想先松口、先妥协,我是不会同意的。我等你,不代表我会拱手相让。”
话音落下,苏雯不再停留,
拉开办公室门走入雨夜。
帆布包背在肩头,脚步轻快的穿过走廊,消失在楼道拐角。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隔绝走廊微凉的雨风,
易飞独自坐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荡她方才说的每一句话。
那句漫长的等候,那句不肯退让的告白,
在秋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透过雨雾望向派出所大院。
苏雯撑着一把浅蓝色雨伞,缓步走过空荡水泥地,
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雨水打湿伞沿,却丝毫没有放缓她的脚步。
易飞静静伫立窗前,直至那抹浅蓝身影走出大门,
消失在街巷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五味杂陈。
而此刻值班室二楼的玻璃窗边,林浩半个身子趴在窗沿,
两手扒着冰冷窗框,目光牢牢锁着楼下院落里方才的一幕,
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王鹏正低头核对次日社区走访人员名单,
察觉到身边人一动不动,
疑惑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朝外望去,
院子里早已只剩雨水和路灯,人已经走远。
林浩悄悄推了推王鹏的胳膊,压低声音,
眼底藏不住看热闹的欣喜,语气压得极低,
生怕被楼下办公室的人听见:“看到没?刚才苏记者跟易哥在院子边上说话,我扒窗户全看见了,绝对有戏!”
王鹏推了推鼻梁上黑框眼镜,平日里素来内敛寡言,此刻难得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沉稳的一笑:“何止是有戏,这是能走到最后的大结局那种……苏记者等易哥,易哥心里也装着她,就等梁家、赵立东这群障碍全部扫清,他们两人一定能踏踏实实的走在一起。”
林浩一拍窗台,差点发出声响,
连忙捂住嘴,眼底满是欣慰的笑道:
“总算盼到这一步了,从最开始天上人间救人那次见面,我就觉得他俩合得来……
苏记者从来不会给易哥添乱,只会帮咱们挖线索、发报道,易哥每次遇上难处,也下意识会跟苏雯说心里话,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王鹏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条理清晰梳理两人一路以来的交集:
“苏雯驻站半年,每次重大案件全程跟进,从来没有借着采访的名义给易哥制造舆论麻烦,反而多次以内参形式上报高层,给咱们扫黑工作提供上层助力。
易哥所有难处、压力,只有苏雯能完整接住。换做旁人,未必有这份通透和坚守。等所有案子尘埃落定,两人自然水到渠成。”
“没错!”
林重重点头,
又探头朝楼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秋雨还在不停落下,
“等咱们把梁家整条资金链、保护伞全部连根拔起,沈叔叔冤案平反,温景然平安救出来,到时候咱们凑钱摆一桌庆祝酒,顺便给易哥助攻,直接把这事定下来!”
王鹏轻笑一声,没有反驳,低头重新埋头整理走访名单,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
这一路三人从一无所有的辅警走到正式民警,
见过无数黑暗险恶,心底也盼着自家大哥能拥有一份安稳圆满的归宿。
一夜秋雨连绵不停,直至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雨势才缓缓停歇,云层散开,淡淡的朝阳穿透薄雾,
洒在云东县城街道上。
城东派出所院内梧桐树叶被雨水冲刷一新,
地面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朝阳柔光。
一早七点,苏雯便再次来到所内,
手里拎着两份热豆浆包子,径直走进副所长办公室。
易飞早已坐在办公桌前,依旧在梳理温景然别墅监控排查记录,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明显又是通宵加班。
苏雯轻轻的走进来,轻轻的将早餐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
翻开随身携带的牛皮采访本,准备和他核对今日采访群众的提纲。
她翻开采访本第一页,指尖轻轻落在扉页,
上面是昨夜回到驻站宿舍后,趁着台灯写下一行工整清秀的钢笔字迹:
“他说不是时候。那我就等到是时候的那天。”
一笔一划,工整又坚定,
藏着她整夜未曾动摇的心意。
苏雯没有刻意遮挡,易飞抬眼时恰好瞥见这行字,
目光落在纸面久久没有移开,
心底那股暖意再次汹涌而起。
苏雯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合上采访本,
淡淡一笑,若无其事转移话题,
递出整理完毕的稿件打印稿:
“昨晚通宵把梁家洗钱的补充素材全部补完,你看一下有没有事实出入,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立刻调整,今天中午就能送报社总编审核。”
“好,”
易飞收回心绪,接过稿件逐字翻阅,
一字一句核对案件时间、涉案金额、人员姓名,
但凡涉及办案细节,都细致和她沟通修正。
两人一如往日默契配合,
只是谈话间隙,偶尔对视的目光里,
多了一层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温柔牵绊。
上午九点,两人一同前往城东社区,
走访恒鑫非法集资受害老人,记录群众反馈。
陈守义大爷见到两人,连忙拉着易飞的手连连道谢,
转头又看向苏雯,满脸满眼都是笑意:
“好姑娘,你写的报道我看了,把我们老百姓的难处全都写出来了,多亏有你们,我们才能拿回养老钱啊……”
苏雯温和笑着回应,手持录音笔耐心记录老人后续诉求,
易飞在一旁静静的陪同,时不时补充办案进展。
走访全程,两人无需过多言语,
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想要记录什么、下一处要走访哪一户群众,
半年并肩相处打磨出的默契,
远超普通记者与民警的工作关系。
走访结束返程途中,苏雯开车,
易飞坐在副驾翻看温景然相关线索资料。
车厢内安静平和,车载收音机播放轻柔舒缓的轻音乐,
苏雯目视前方路况,忽然轻声开口:
“昨天晚上我说的话,你不用有负担,我不会催你,更不会拖累你的工作……
我会守好我的笔,你守好你的警徽,我们各做各的事,等风波平息。”
易飞侧头看向她,少女那美丽的侧脸被朝阳镀上一层柔和金边,
易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记着。不会让你白白等。”
短短一句话,没有华丽情话,却掷地有声,
落在苏雯心底,让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一松,
嘴角不自觉扬起明媚笑意。
车辆缓缓驶回城东派出所,
刚停稳,便看见林浩、王鹏两人站在大院花坛边等候,
手里拿着刚打印完成的社区反诈宣传海报。
两人看见一同下车的易飞与苏雯,对视一眼,
悄悄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浩偷偷冲王鹏挑了挑眉,无声比了个“稳了”的口型,
王鹏淡淡颔首,眼底笑意藏不住。
苏雯收拾采访设备准备前往社区开展群众采访,
临走前回头看向易飞,轻声道:
“我晚上再来找你核对沈青山案采访素材,别又熬一整夜不吃饭。”
易飞点头应下,目送她撑伞走出大院。
林浩快步走到易飞身边,挠了挠后脑勺,笑得一脸爽朗:
“易哥,早上我跟王鹏在值班室窗户边,昨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苏记者是真心实意等你,你可千万别辜负人家姑娘一片心意啊。”
易飞闻言,只是淡淡勾了勾嘴角,
目光望向苏雯远去的街道,
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等候,牢牢记在心底。
王鹏走上前,递上整理完毕的境外资金追踪报表,
补充道:“温景然那边我们持续安排专人盯守,别墅看守人员没有新增异动,张阿姨每天都会悄悄传递简易平安消息,暂时没有危险。
境外空壳公司线索我昨晚梳理完毕,下午提交给经侦大队联合海关核查。”
易飞接过报表仔细翻看,逐条记下关键线索,
安排两人分头推进反诈宣传、线索核查工作。
院内朝阳铺满地面,昨夜秋雨留下的湿痕渐渐被阳光晒干,
远处街道人声鼎沸,一派平和烟火气。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省城梁家、市局赵立东依旧手握隐藏势力,
境外洗钱渠道尚未彻底斩断,
温景然依旧被困别墅,
沈青山再审裁定还未下发,
横亘在易飞前路的阻碍,一座接着一座,
远未到落幕之时。
苏雯采访本扉页那句字迹,一遍遍在易飞脑海中浮现:
“他说还不是时候。那我就等到是时候的那天……”
易飞轻轻抬手,摸了摸胸前一等功奖章,
金属微凉的触感清晰传来。
他背负两世血海深仇,身负守护一方百姓的职责,
不能在风波未平之时沉溺儿女情长。
但他心底早已许下承诺,
待到所有黑恶保护伞尽数落网,
所有蒙冤之人洗清委屈,
温景然重获自由,
云东彻底褪去阴霾,
他定会给苏雯一个完整、坦荡的答复。
午后,苏雯结束社区采访再次回到派出所,
将新收集的群众口述材料交到易飞手中。
两人并肩坐在办公室窗边,细细梳理沈青山旧案采访思路,
窗外阳光和煦,落在两人肩头,安静又温暖。
林浩处理完反诈海报张贴工作,
路过办公室门口,悄悄往里面瞥了一眼,
转头对身边王鹏低声感慨:“你看他俩站在一起,连氛围都跟旁人不一样,等所有案子了结,咱们必须好好热闹一场。”
王推了推眼镜,缓缓应声:“大局已定,结局早已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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