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省城,被一层铅灰色的冷雾裹着,
法桐叶落了满地,风卷着碎叶,在省纪委办公楼前的广场上打旋。
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沉得像傍晚,
楼前的车道空荡安静,一辆黑色奥迪静伏在树荫里,
司机和秘书都绷着脸色站在车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秘书立刻挺直了腰板。
梁振国缓步走了出来。
深灰色夹克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瞧不出半分慌乱。
既没有被约谈后的颓丧,也没有往日的倨傲,
仿佛刚刚结束的,仅仅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会晤。
只有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着青白,
泄出了几分内里的惊涛骇浪。
这场走读式谈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纪检干部的问题句句戳在安居物业的软肋上。
强迫交易、侵占业主公共收益、挪用专项维修基金、勾结黑恶势力打压商户……
桩桩件件,都有线索佐证,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梁总。”
秘书连忙恭敬相迎,快速拉开车后座的门。
梁振国一声不吭,直接弯腰坐进去。
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几秒,
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尽数压下,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通知财务总监,把集团近五年的财务报表、物业板块的项目台账,还有所有合作方的往来明细,全部收起来。”
秘书握着钢笔的手一颤。
抬头从后视镜里觑他的脸色,
小心翼翼的:“梁总,收去哪里?需要归档到总部档案室吗?”
“该收的收,该烧的烧。”
梁振国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说出的话语没半分起伏,声音就像一个机械似的,
“所有电子版的,全部低级格式化,物理硬盘拆下来消磁。
所有纸质版的,找个干净的地方处理掉,一点纸渣都别剩……
省厅扫黑办刚正式立案,要查安居物业,接下来,他们会像疯狗一样翻旧账的。”
“好好,我马上安排,今晚就动手……”
秘书心里一凛,连忙应声,
接着略一思索,小心翼翼的问道:“那物业分公司的几个负责人……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统一口径?”
“不用。”
梁振国淡淡嗤了一声,
摇头说道:“几个小角色,顶不了天。真查到头上了,让他们自己扛着。
集团的事,半分都别往外扯。真扛不住了,家里会给他们家人安顿好。”
车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的商铺、行人、灯牌一幕幕往后退。
梁振国在省城经营二十余年,
从包工头发家到横跨地产、物业、物流、金融的商业帝国,
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次约谈、一次立案,还扳不倒他梁家的根基。
只是他没料到,这把火会烧得这么快、这么准。
云东的杨进,去了,
王海涛,折了,
恒鑫财富的资金链断了,
如今直接烧到了安居物业这块核心肥肉。
他心里清楚,背后有人在精准递线索,
一步一步往他的七寸上打。
“云东那个易飞,最近有什么动静?”
他忽然开口。
“还在城东派出所当副所长,没动……”
秘书连忙回道:“他明面上忙着搞农业合作社、对接宠物食品厂,看着像是不务正业,暗地里一直在摸我们的资金流向……
县局经侦那边的人说,恒鑫案的外围线索,十有八九都是他摸出来的。”
“呵呵,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梁振国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倒有本事掀这么大的浪……行,我记住他了。”
与此同时,齐州市公安局三楼大会议室里,
党委扩大会议正开到尾声。
主席台上,分管刑侦与扫黑工作的副局长赵立东,坐得十分端正,
面前摊着省厅转发的立案通知书,脸色严肃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会议原本部署冬季治安整治专项行动,
就在临散会时,赵立东忽然抬手敲了敲话筒,
主动抛出了安居物业被立案的消息。
“最后再强调一件事,”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正气十足,
“省厅刚刚通报,梁氏集团旗下安居物业公司,涉嫌勾结黑恶势力、强迫交易、侵占业主利益,已经正式立案调查!
这件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我们市局必须态度鲜明,全力配合省厅工作,绝不护短!”
台下各区县分局、各支队的负责人闻言皆是一愣。
谁不知道安居物业是梁家的钱袋子?
赵立东和梁家走得近,是市局半公开的秘密。
往日有人提起物业纠纷,他都是打个哈哈就压下去,
今天怎么主动摆到台面上了?
“我先在这里表个态!”
赵立东像是没看见台下交换的眼神,重重拍在桌面上,
语气愈发严厉:“凡是涉及安居物业的问题线索,一律从重从快处理,绝不姑息!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关系,一查到底!扫黑除恶就得刀刃向内,不能讲半分情面!”
他说得义正词严,震得桌上的不锈钢水杯都微微晃了晃。
台下,有人低头奋笔疾书,
有人交换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坐在角落的刑侦支队老刑警郑山河皱了皱眉,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和赵立东共事十几年,太清楚这人的性子,
赵立东就是一个典型的无利不起早。
今天跳得这么高,摆明了是要撇清关系、切割自保。
散会后,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走廊里压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赵局今天这是怎么了?往常提到梁家,他不都护着吗?”
“护什么护啊,省厅都立案了,纪委都找梁振国谈话了,再不赶紧划清界限,小心火烧到自己身上。”
“啧啧,这变脸速度,真是绝了……”
消息传到云东县城东派出所时,已是傍晚时分。
易飞刚结束社区反诈宣传回来,警服外套上还沾着点桂花香,
王鹏就拿着刚收到的内部通报走进了办公室。
“易哥,省厅正式立案了,安居物业公司,涉黑涉恶。”
王鹏把打印好的通报放在桌上,
向易飞详细汇报:“和我们之前预判的完全一致,顺着恒鑫财富的资金链路往上摸,最终摸到了物业板块。这是梁家洗白黑钱的核心渠道之一,每年过手的资金少说也要上亿……”
易飞拿起通报扫了一眼,指尖在“安居物业”四个字上顿了顿。
温景然的加密硬盘里,安居物业占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
用断水断电、堵锁眼等软暴力强迫商户缴纳高额管理费,
垄断小区装修建材与废品回收业务,
挪用数千万住宅专项维修基金,
甚至充当梁家的“资金池”,
把黑钱拆成物业费、场地费分批洗白……
桩桩件件,都有明细佐证。
他之前把整理好的线索匿名递去省厅扫黑办,
就是算准了恒鑫案收尾后,再抛出物业这块硬骨头,
一步步敲碎梁家的外壳。
“赵立东那边有动静吗?”
易飞放下通报问道。
“刚从市局传来的消息,赵立东今天在党委扩大会议上主动表态,说安居物业的问题必须从重处理,还要市局扫黑支队提前介入配合省厅,态度特别坚决。”
林浩刚从外面巡逻回来,接了话茬,
一脸不屑的嗤笑:“这人脸皮也太厚了吧?当初杨进在云东横行的时候,他没少给王海涛递话撑腰;现在看梁家要出事,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真够虚伪的。”
“话不能这么说,”
王鹏推了推眼镜,冷静的分析:“他这是自保。梁振国被省纪委约谈,说明上面已经盯上梁家核心层了……
赵立东跟梁家绑了快十年,沾的事、拿的好处数不清,现在不赶紧切割,等梁家倒了,他就会第一个被拉出来陪葬。
只不过,他以为主动表态就能摘干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想切,也得梁振国愿意让他切……”
易飞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缓缓开口:“赵立东这些年收了梁家多少好处,替梁家办了多少违规审批、压下多少案子?梁振国手里都攥着实锤。
他现在跳得越欢,梁振国心里越有数。真到鱼死网破的时候,第一个被抛出来当挡箭牌的,就是他。”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推进?”
林浩往前凑了凑,瞪大眼睛问道。
“按原计划走。”
易飞站起身,走到辖区地图前,
指着安居物业在云东的三个小区、两个菜市场网点,
“安居物业立案只是第一步,省厅顺着往下挖,线索越多,梁家的窟窿就越大。我们今晚就动手,收集本地网点暴力收费、强占摊位、打压商户的证据,明天一早就移交省厅专班。
另外,温景然那边盯紧点,梁振国现在焦头烂额,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拿他当筹码。”
“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就去准备材料。
晚上七点多,省城梁家的独栋别墅里,
暖黄的水晶灯照着奢华的客厅,透着一股格外压抑的冷清。
梁振国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浓茶,
听着下属汇报市局会议上的全部细节。
“……赵局在会上说得特别坚决,要求从重从快、一查到底,还当场安排扫黑支队,今晚就进驻物业分公司查账……”
下属恭敬的站在他的对面,小心翼翼的汇报:
“我看他那意思……是想跟咱们彻底切割干净……”
“切,”
梁振国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低头吹了吹浮沫,
忽然冷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
还有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
“他想切,就让他切吧,”
他抬起眼,眼神里淬着冷光,语气慢悠悠的,字字带着狠劲,
“等他切来切去,切到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靶子。”
他把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冷声说道:“赵立东是什么货色?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收了我多少钱,帮我压了多少案子、批了多少违规项目,哪一笔哪一件我都记着账!
他以为跳出来喊两句口号,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做梦!”
“那……要不要给他点提醒?免得他真的蹬鼻子上脸……”
下属试探着问。
“不用。”
梁振国摆了摆手,眼神阴鸷的冷笑一声:
“让他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等省厅查到他头上,他自然会回来求我。现在别管他,盯紧资产转移的事。香港那边的离岸账户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在走流程了,大部分不动产都挂在了空壳公司名下,资金分批转出去,还需要半个月左右。”
“加快速度。”
梁振国沉声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我们一定加快速度!”
晚上九点半,市局办公大楼大半办公室都熄了灯,只有六楼副局长办公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门从里面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角的碎纸机正在嗡嗡作响,一张接一张的纸张被吞进去,
从另一端吐出细碎的纸条,慢慢堆满下面的纸篓。
赵立东坐在大班椅上,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都没察觉,
目光直直的盯着运转的碎纸机,眼神复杂难辨。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
有早年项目审批的签字条子,
有逢年过节梁家送来的礼金清单,
有他帮物业压下投诉的批示,
还有和梁振国私下往来的信件……
这些都是他和梁家深度绑定的铁证,
也是能把他拉下马的催命符。
他一张一张的翻着,一张一张的塞进碎纸机,
像是在销毁自己这些年的罪证,
又像是在拼命斩断和梁家的最后一点牵连。
烟烧到指尖,烫得他猛然回神,
连忙把烟蒂按进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下午在会上说得有多义正词严,此刻心里就有多慌。
梁振国被纪委约谈,省厅立案查物业,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梁家这棵大树,恐怕真的要倒了……
他从一个基层科长,爬到市局副局长的位置,
梁家这些年来出钱出力,没少给他铺路。
他手里有梁家的好处,梁家手里也攥着他的把柄。
真要彻查到底,他绝对跑不掉。
所以他必须抢在前面,主动表态、划清界限,
甚至反咬一口,
把自己塑造成刚正不阿的形象。
只有这样,才能在梁家塌台的时候,
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
“笃笃……”
敲门声轻轻响起。
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赵局,我给您买了点夜宵和热牛奶,您看要不要放门口?”
赵立东回过神,瞥了一眼还在运转的碎纸机,
又看了看桌上没处理完的文件,
沉声对着门口说道:“不用了,你下班吧。今晚没什么要处理的了。”
“好的赵局,那您也早点休息。”
秘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碎纸机单调的嗡鸣,刺耳又让人莫名心安。
赵立东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
夜风很冷,吹得玻璃发凉,映出他略显憔悴的影子。
他知道梁振国不会轻易放过他,也知道切割没那么容易。
可他没得选。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真到了生死关头,谁又能顾得上谁?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最后一叠泛黄的单据塞进碎纸机。
纸张被碾碎的声响里,他低声自语:
“梁振国,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大意,竟然栽在了一个云东的小警察手里。”
同一时间,城东派出所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易飞和王鹏还在整理安居物业的线索材料,
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指向十点。
“易哥,全部梳理完了。”
王鹏把最后一份受害人证词归档,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安居物业在云东的三个小区、两个菜市场,都有暴力收费、强占公共区域、断水断电胁迫商户的记录,
受害人证词我们之前就收集过一部分,今晚又补了几份,证据链很完整,明天就能移交省厅扫黑办。
另外,物业对公账户和恒鑫财富之间有三笔大额资金往来,和之前三千万洗钱的链路完全吻合。”
易飞点点头,拿起红笔,在墙上的梁家产业关系图上,把“安居物业”四个字圈了起来,
旁边打了一个醒目的红勾。
从最底层的杨进黑恶团伙,到县域保护伞王海涛,
再到恒鑫财富非法集资平台,再到如今的安居物业核心产业。
他一步一步,从边缘棋子摸到核心板块,
整张扫黑的大网,正在越收越紧。
“赵立东急着切割,梁振国忙着销毁证据,说明我们的路走对了。”
易飞放下笔,沉稳的说道:“他们越慌,越容易出错。接下来就是比拼耐心的时候,看谁先沉不住气。”
王鹏收拾好文件,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易哥,温景然那边,要不要提前做营救预案?梁振国现在焦头烂额,万一狗急跳墙对他下手……”
“预案已经在做了。”
易飞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淡淡说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沈青山案的再审裁定还没下来,梁家的核心证据链还没完全钉死……
现在救人,打草惊蛇,反而前功尽弃。再等等,等物业的案子挖深,等赵立东和梁振国彻底闹掰,就是收网的时候。”
夜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易飞看着远处县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安静又祥和。
这场和梁家的较量已经进入深水区。
接下来会有更激烈的反扑,
更阴险的圈套,更难走的路。
但他不怕。
棋子一颗颗落,网一点点收。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