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云东县城沉浸在浓浓的年味里。
北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飘了半宿,
清晨停时,屋檐、墙根、田埂上都覆了一层薄白。
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红灯笼,红纸春联贴得整整齐齐,红红火火,
巷子里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把年节的气氛烘得越来越浓。
易飞家的小院里也透着暖意。
易建国踩着小板凳贴春联,李秀兰在厨房揉面包饺子,
案板剁得咚咚响。
易飞帮着父亲扶梯子、递胶带,
袖口沾了点浆糊,神色看起来和平日里放假没两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沈青山案的再审裁定书,就该这两天下达了。
距离市局调查组上门、停职风波已经过去了三天。
刘建国硬扣着停职通知书不签字,
市局赵刚副书记在党委会上寸步不让,
再加上省里苏铁成那边递了话,
调查组查来查去没找到半分实据,
最终也只好灰溜溜的撤了回去。
停职的事就此不了了之。
局里怕他太累,特意批了两天假,
让他在家休整,准备到年后再正式返岗。
“小飞,帮爸把福字递过来。”
易建国趴在梯子上喊。
“哦哦,”
易飞回过神,拿起桌上烫金的福字递上去,
手机恰好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苏雯发来的短信,
附了一张照片,是省高院刑事再审决定书的扫描件,
页眉盖着鲜红的法院公章,受理日期清清楚楚,
正是阴历的腊月二十九。
下面跟着一行字:裁定书原件我下午给曼如姐送过去,
日期是今天。你要的东西,到时间了。
易飞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拿到温景然那只加密硬盘的那天起,
他就知道里面藏着最核心的底牌,
也知道这张牌不能轻易翻开。
温景然把密码设成沈青山案再审裁定的日期,
就是要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等冤案正式启动再审,等梁家外围的棋子被一颗颗拔掉,
等所有外围证据链闭环,再拿出这最后一击。
如今,杨进落网,王海涛倒台,
恒鑫财富、安居物业、振邦货运三条敛财链路全部查实,
赵立东自身难保,沈青山冤案终于正式再审。
时机,终于到了。
“发什么呆呢?”
易建国贴完福字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含笑说道:“晚上吃白菜猪肉馅的,你爱吃的。”
“好。”
易飞收起手机,压下心底的波澜,赶紧帮着收拾院子。
整整一天,他都表现得和平常无异,
陪父亲贴春联、挂灯笼,
帮母亲摘菜、擀饺子皮,
听易瑶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趣事。
直到夜深人静,父母和妹妹都睡熟了,
他才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房间,
反锁上门,拉严窗帘。
书桌的台灯拧到最暗,暖黄的光圈落在桌面上。
易飞从书桌最底层的锁柜里,拿出那个用黑色绒布包着的移动硬盘。
外壳边角磨损,是温景然托沈曼如辗转交到他手里的。
他插上电脑,输入第一层基础密码,
熟悉的文件夹界面跳出来。
这些账目、证词、涉黑记录,他们早已梳理过无数遍。
易飞深吸一口气,调出分区管理工具,
输入那串记了无数遍的日期。
回车的瞬间,硬盘指示灯快速闪烁起来。
屏幕上,一个此前从未显示的隐藏分区缓缓加载出来,文件夹命名只有一个字:
高。
易飞的心跳骤然加快。
缓缓移动鼠标点开文件夹,
里面按照年份,分类整整齐齐排列着上百份文件:
有扫描的会议纪要、手写的批示条子、银行转账流水的截图、还有几段录音的文字转写稿……
最上面的一份汇总文档里,清晰地列着一个名字:
高建民。
职务一栏写着:省委政法委副书记。
易飞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几秒。
早料到梁家有省级保护伞,
却没料到会是这个位置。
政法委副书记是干什么的?
分管着全省的政法、扫黑、司法,
手里握着全省公安系统的人事权、案件督办权。
难怪梁家能横行十几年,
从云东到齐州,涉黑、洗钱、强占土地、垄断市场……
犯了这么多事却总能平安落地……
根本原因就是上面有人,而且是管着政法口的实权人物。
易飞逐份文件往下看,越看心底越沉。
文件里记录得清清楚楚:
高建民利用职务便利,多次在土地招拍挂中为梁家旗下地产公司打招呼,低价拿地,
安居物业多次被投诉涉黑,都是高建民批示“妥善处理、避免扩大”,把案子压了下去,
当年沈青山冤案,本来省厅督导组已经查到了眉目,也是高建民以“证据不足、影响稳定”为由,强行叫停了复查,才让案子沉冤十二年,
甚至连王海涛、赵立东的提拔任用,都有高建民在背后牵线搭桥。
梁振国出钱,高建民出权,
一个在商界敛财,一个在官场护航,
盘根错节经营了十几年,织成了一张覆盖全省的黑金网络。
易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难怪温景然要把这份东西藏得这么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涉黑案件了,
这是一桩牵扯省级高官的窝案。
一旦抛出来,就是全省政法系统的地震。
也难怪温景然要等沈青山案再审,
只有冤案平反的口子撕开,才能顺着案子往上摸,
一步步把高建民牵扯出来。
不然的话,如果贸然拿出证据,只会被对方轻易压下,甚至打草惊蛇。
易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所有文件加密压缩,
设置了三层密码,通过公安内网的加密专线,
发送到苏铁成的专属保密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极少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苏铁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
沉稳有力,带着深夜的低哑:
“收到了。我正在看。”
“苏书记,文件您都看到了。”
易飞的声音非常沉稳,
“高建民的身份,比我们预想的更敏感……”
“嗯。”
苏铁成翻文件的沙沙声隐约传来,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开口,字字凝重,
“高建民不是梁振国。他是省级领导干部,副部级。动他,不能像动县级、市级干部那样直接来。
证据链要一级一级递上去。从赵立东到梁振国,从梁振国到高建民……
每一步都要钉死,一个都不能让他滑掉。”
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从基层黑恶往上打,先打掉赵立东这个市级保护伞,
坐实梁振国的涉黑罪名,
再顺着梁振国的资金往来、人情往来往上摸,
牵出高建民这条大鱼。
层层递进,每一步都铁证如山,谁也护不住。
“我明白,”
易飞低声道:“所以这个硬盘里的东西,我到现在才打开……
外围证据没钉死,冤案没启动再审,就算拿出来,也只是打草惊蛇,伤不到他根本。”
“你做得对。”
苏铁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沉得住气,才能办大事。你放心,省里这边我来部署。年后先从齐州市局入手,动一下赵立东,
只要赵立东一开口,梁振国就跑不了,只要梁振国落网,高建民的尾巴就藏不住了……
你那边盯紧温景然,他是关键证人,绝对不能出事。”
“是。”
挂了电话,易飞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
台灯的光圈落在硬盘上,
冰冷的金属外壳里,藏着十几年的罪恶,
也藏着无数人的冤屈与期盼。
沈青山的十二年,温景然的身不由己,无数被梁家欺压的老百姓的血汗,
都要靠这份证据,讨回一个公道。
易飞将硬盘重新锁回柜子最深处,又拿出另一个备份U盘,藏进贴身的口袋里。
多一份备份,就多一份保险。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鹏发来的消息:
易哥,裁定日期下来了吧?硬盘打开了?
易飞回了两个字:打开了。
王鹏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压着声音问:
“里面是什么?是不是有更大的鱼?”
“高建民,省委政法委副书记。”
易飞低声道:“梁家的省级后台。”
“嘶……”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王鹏沉默了好半天,才有些艰难的说道:
“难怪……难怪梁家这么多年没人动得了。易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按原计划走。”
易飞依旧很平静,淡淡说道:
“年后先动赵立东,再收梁振国。温景然那边盯紧,梁振国现在肯定慌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营救预案再细化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我明天就去细化方案!”
王鹏立刻答应,接着又补充道:“对了易哥,所里的事彻底没事了。调查组今天正式撤了,孙志芳作伪证的事也被捅了出来,纪委也正在加强对她的审查……
刘局说,等年后收假,你就正式回所里主持工作。”
“知道了。”
易飞平静的应了一声:“辛苦你们了,这几天所里全靠你们盯着。”
“嗐,跟我们客气什么?”
王鹏笑道:“易哥,等过完年,咱们一步步来,一定要把这帮人全端了!”
“那当然。”
挂了电话,易飞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远处的夜空里炸开几朵烟花,五彩的光映在雪地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除夕前夜的小城,家家户户都在守岁,
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他想起温景然,还被软禁在青湖别墅区的B17栋,
看不见烟花,听不到年味,
只能困在方寸之间,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救援。
再等等。
易飞在心里说。
很快了。
等开春,等案子一步步往上走,
等所有准备就绪,就接你出来。
同一时间,省城老巷的“又见花开”花店,也浸在年节的暖意里。
玻璃门上贴了两个小小的倒福,是沈泽下午剪的,
剪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种暖洋洋的喜气。
里屋的小餐桌上摆着揉好的面团、调好的白菜猪肉馅,
沈泽系着一条过大的围裙,正笨手笨脚的包饺子,
饺子皮捏得皱巴巴的,有的还漏了馅,
摆了满满一盖帘,形态各异。
“姐,你看我包这个,像不像小元宝?”
沈泽举着一个捏得圆滚滚的饺子,兴冲冲的给沈曼如看。
沈曼如坐在对面,手指灵巧的捏着饺子褶,闻言抬头一看,
顿时就笑了:“像,我们家泽宝啊,包的都是金元宝,明年咱们家呀,保管财源广进,呵呵……”
姐弟俩正说笑着,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
苏雯提着一个礼品袋走了进来,鼻尖冻得红红的,
进门就笑道:“曼如姐,沈泽,我来蹭年夜饭啦!顺便送个好东西。”
“快进来坐,外面冷吧?”
沈曼如连忙起身给她倒热水,
有些好奇的含笑说道:“这么晚了还跑一趟,特意送什么呀?”
苏雯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郑重的递到沈曼如面前,
眼底带着笑意:“好东西。省高院的正式再审决定书,这是原件,盖了鲜章的。沈叔叔的案子,正式启动再审了!”
沈曼如的手猛的顿住。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怔怔的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敢伸手接,
仿佛一接就会碎掉。
十二年了。
从父亲被带走那天起,她等了十二年了。
从十五岁的少女等到二十七岁,
从云端跌落到泥沼,从隐忍求生到暗中取证,
熬了无数个无眠的夜,掉了无数次眼泪,
终于等来了这一纸裁定书。
“姐,你快拿着啊!”
沈泽比她还急,抢先伸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的拆开,拿出里面的决定书。
鲜红的公章盖在落款处,“再审”两个字清清楚楚。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颤:
“姐,是真的……爸的案子,真的要重审了。”
“是啊是啊……快,给我看看,”
沈曼如双手接过决定书,指尖抚过公章的纹路,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的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坚持,
在这一刻都有了回音。
父亲的冤屈,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曼如姐,恭喜你。”
苏雯的双眼亮晶晶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轻轻的说道:“易飞那边也一直在跟进,等开庭的时候,证据链会全部提交上去,沈叔叔肯定能平反。”
“嗯……我知道我知道……”
沈曼如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谢谢你,苏记者。也谢谢易警官。要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跟我客气什么?”
苏雯笑着摆摆手说道:“我就是跑跑腿,真正出力的是你们和办案民警。好了,不打扰你们姐弟俩包饺子了,我得赶回家陪我爸吃年夜饭。”
“不在这吃点吗?饺子马上就包好了。”
“不了,我爸还在家等着呢。”
苏雯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
“曼如姐,新年快乐。等开春,案子结了,咱们好好庆祝。”
“好,新年快乐。”
送走苏雯,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泽把决定书小心翼翼地收进父亲的旧木盒里,
又坐回桌边包饺子,干劲更足了。
他一边捏饺子一边说:“姐,等爸的案子平反了,我就好好读书,以后考政法大学,当像易警官那样的警察,帮更多像爸一样受冤的人。”
沈曼如看着弟弟眼里的光,笑着点头:
“好,姐支持你。”
“还有啊,”
沈泽忽然笑了,露出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俏皮,
“以后咱们花店的每一盆花,我都要给它起一个名字。向日葵叫‘向阳’,百合叫‘清白’,多肉叫‘平安’……每一盆都有不一样的意思,就像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沈曼如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含笑说了一句:“好,都听你的。”
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
沈泽去客厅看春晚了,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传出来,
热热闹闹的。
沈曼如没去,她走到花店前台,
翻开了那本软皮日记本。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她习惯了把重要的日子记下来。
她拿起钢笔,就着暖黄的台灯光,慢慢写下:
“今天是除夕前夜,沈泽在厨房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还说要给店里每一盆花都起名字。他说他的目标是考上重点大学,以后给姐姐的每一盆花都起一个名字。
我爸的案子上个月正式提交再审申请,今天苏记者送来裁定书,上面盖了省高院的鲜章。
泽泽长大了,开始想以后了。爸的案子,也终于要见光了。
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资助的两个孩子期末都考了前三名。
春天快来了。
等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日记本,望向窗外。
巷口的路灯亮着,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碎碎落在玻璃上,温柔得像一场即将到来的好梦。
她知道,温景然还被困在别墅里,梁家还没倒,前路还有风浪。
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了。
弟弟回来了,父亲的冤案要平反了,有易警官在,有苏记者在,有那么多站在光明里的人在努力。
冬天总会过去的。
就像她写的那样,春天快来了。
再等等,就到了。
云东与省城,两处灯光,同一份期盼。
深夜的雪越下越柔,覆盖了街巷,覆盖了田野,
覆盖了所有藏在暗处的罪恶。
易飞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漫天飞雪,指尖口袋里的U盘冰凉坚硬。
高建民的浮出水面,意味着这场扫黑之战进入了最艰难的深水区,
但也意味着,离最终的胜利更近了一步。
他想起沈曼如日记里的那句“春天快来了”,
嘴角轻轻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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