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的飞快。
不知不觉,正月十五已经过去了。
云东县城的年味儿还没彻底散干净,巷口的红灯笼还挂着,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
城郊易家小院的堂屋里,八仙桌上摊开了厚厚一沓账本、报表、工商登记材料,
易建国戴着老花镜,指尖蘸着唾沫一页页翻着,
眉头微微皱着,看得格外认真。
易飞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钢笔,
时不时在关键数字旁做个标记,神色平静。
父子俩正在做正事。
核对上一年度所有产业的账目。
从最开始的掏包小店,到后来的农业合作社、快递代理点、社区便利店、宠物食品品牌,
盘子越铺越大。
牵扯的农户、商户、员工越来越多,
但有一条底线从始至终没破:
所有商业主体全由易建国、易瑶代持,
易飞本人不占一股、不拿一分分红,
所有决策只做合规建议,不插手具体经营。
去年停职调查时,调查组把这些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清白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小飞,你再跟爸捋一遍,爸年纪大了,怕记混了。”
易建国揉了揉眼睛,把最上面的掏包店报表推过来,
皱眉问道:“先说这个掏包店,卖咱们合作社的杂粮、手工干货、山货,去年全年利润多少来着?”
“掏包店去年全年净利润四十七万,月均稳定在四万左右,旺季能到六万。”
易飞指着报表上的数字,条理清晰的说道:
“主要对接合作社的货源,省去了中间环节,复购率很高,老客户占了七成,都是冲咱们原生态农产品的口碑来的……
客服是雇的村里两个返乡大学生,工资按月发,账目走公账,票据都齐全。”
“嗯嗯,这个明白了,”
易建国点点头,又翻出下一份,
继续问道:“那快递代理点呢?”
“快递点去年和三家主流快递公司签了镇级代理协议,覆盖城东三个乡镇、十二个行政村,解决了八个返乡青年的就业……
全年净利润三十六万,一半投进了村级代收点建设,现在每个行政村都有取件点,老百姓不用跑十几里地取快递了。”
易飞含笑说道。
接着再补充一点:“王鹏帮忙做的快递管理系统,比市面上买的还好用,账目、派件、签收全是电子化,一笔都错不了。”
再往下是社区便利店连锁。
去年下半年开了三家店,分别在城东、城北和老城区,统一挂牌“惠民便民店”,
主打平价日用品、新鲜果蔬,
还设了爱心角,免费给环卫工人提供热水、休息座椅。
“三家便利店去年整体微利,主要是前期装修、铺货投入比较大。”
易飞指着盈利预测表,认真的给父亲解释:
“今年预计能回本,之后每年稳定盈利。优先招下岗职工、困难家庭人员,一共十二个岗位,都是附近的街坊,大家反响都很好。”
易建国连连点头:“这个很好,很好,我看一定要继续坚持,就算赔本也要干下去,不行就从别的方面补贴一些……”
“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翻到云宠优品宠物食品的材料时,易建国特意放慢了速度。
这是所有产业里盘子最大、前景最好的一个。
“周总那边说,去年完成了首轮天使轮融资,估值翻了三倍?”
“嗯,投资方是省城正规的产业基金,手续全合规。”
易飞点头:“云东的生产车间已经动工了,开春就能投产,能解决六十多个本地就业岗位。
原材料优先从咱们合作社采购,去年光杂粮订单就给合作社增收了二十多万。
按照协议,每年净利润的百分之五划入平安基金,专门帮扶因公负伤的民警和辅警家属,周晴已经把去年的首笔款打过去了。”
最后是惠民农业合作社,也是所有产业的根基。
“合作社现在入社农户三百一十二户,连片种植基地八百亩,去年每户平均增收一万三千元。”
易飞的眼睛里,刘璐出真切的欣慰,
“张建军,评上了全县致富带头人,拿到了十万惠农扶持资金,开春就建大型烘干仓储和冷链库。
今年他打算再扩五百亩,带动隔壁乡的农户一起干呢……”
……
一沓沓材料翻完,窗外的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
“吁……”
易建国把最后一页工商登记复印件合上,
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满桌的账目,像是做梦一样,
感慨的说道:“爸这辈子想都不敢想,咱们家竟然能有这么一天……
以前连你妈医药费都凑不齐,现在……现在居然有这么多产业,还能帮着几百户乡亲增收。”
易飞拿起水壶给父亲添了杯热茶,轻声道:
“爸,这些钱够我们家过好这辈子,衣食无忧了。但钱不是目的,以后日子越好,越要帮更多人。
平安基金要做大,合作社要继续扩,便利店要多开几家到乡镇,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爸懂,这些不用你教,”
易建国一瞪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骄傲,
“你从小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现在有能力了,就多帮衬乡亲们,爸支持你。咱们家穷过,知道难的时候有人拉一把有多重要。”
“爸,从小你就是我的榜样,”
“去,少拍马屁,”
“嘿嘿……”
两人正说着,李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温柔的目光扫过父子俩,含笑说道:“别光坐着算账,吃点水果歇会儿。大过年的也不闲着,天天就知道忙工作、忙账目,也要注意休息啊。”
她嘴上念叨着,手里拿起晾衣杆,往院子里走去。
刚洗好的床单、被罩挂在晾衣绳上,
被风一吹轻轻晃着,旁边还搭着她常穿的藏蓝色围裙,边角磨得有点发白,洗得干干净净。
易建国也跟着走出去,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
看着院子里晒着的玉米、挂着的腊肉,
还有墙角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心里满是踏实。
“老头子,你说咱们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好的?”
李秀兰抚平围裙上的褶皱,忽然开口问道。
易建国抽了一口烟,烟雾顺着风飘散开。
他想了很久。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小飞刚当辅警时的青涩、老伴卧病在床时的窘迫、债主上门时的难堪……
还有那个闷热的夏天,儿子攥着警校录取通知书,笑着跟他们说“以后有我呢……”
“是从小飞考上警校那年夏天吧……”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
“那年你病得重,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小瑶的学费都凑不齐,我蹲在院子里抽烟,觉得天都要塌了……
小飞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笑呵呵的跟我说‘爸,我可是警察,我亲手养大的儿子你还不相信?以后家里有我,塌不了’。”
易建国笑了笑,指尖夹着烟蒂,脸上带着一丝神往的神色,
悠悠说道:“那不是他第一次哄我……以前没钱交医药费,他也总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其实转头就去工地扛沙子、去派出所值通宵班……
可那天他笑呵呵骗我的时候,我听在耳朵里,全是真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这个家不会塌……
我儿子长大了,能扛事了……”
李秀兰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着手里织了一冬天的藏青色毛衣,是给易飞织的,
领口、袖口都仔细收了边,针脚极为密实。
她把最后几针织完,剪断毛线,轻轻抖了抖毛衣,
满怀欣慰的说道:“是啊,一晃都十年了。那时候谁能想到,咱们家能有现在的日子……”
“都是小飞拿命拼出来的啊……”
易建国叹了口气,语气里又骄傲又心疼,
“他当警察不容易,天天跟黑恶势力对着干,嘴上不说,心里压力多大?我都知道……
咱们当父母的,帮不上什么大忙,就把家守好,让他回来能吃口热饭,睡个安稳觉,也就这点能帮上他了……”
堂屋里,易飞站在门口,把父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走出去,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院子里。
墙角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还是当年的样子,
车铃换了新的,车架擦得发亮,
晾衣绳上的蓝围裙还是母亲常穿的那件,
洗得发白却永远干净,
屋檐下挂着的腊肉、腊肠,是母亲入冬就腌上的,
全是他爱吃的口味。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父母的声音温和,风里裹着饭菜的香气。
这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画面。
前世的这个时候,父亲因为常年劳累、忧思过重,
已经咳血卧床,家里连买药的钱都快拿不出来,
妹妹易瑶辍学去了南方打工,一年到头打不了一个电话,过年都不敢回来,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身体越来越差。
院子里冷冷清清,连春联都没人贴,
那辆旧自行车停在墙角,落满了灰,再也没人骑。
他自己呢?
在派出所里受排挤、被打压,
背着“污点警察”的骂名,前路一片黑暗,
连家都不敢回,怕看见父母失望的眼神。
两世对比,天差地别。
易飞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
他转身走回堂屋,拿起桌上的便签纸,
提笔写了五个字:
谢谢你们还在。
落款是一个“飞”字。
他悄悄走到卧室,把便签压在母亲刚织好的那件毛衣上面,又轻轻带上门。
有些话,当着面说不出口,可他心里记着。
记着父母的等候,记着重来一次的幸运,
记着这满院的烟火气,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下午时分,王鹏骑着电动车赶了过来,
怀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袋,
车筐里还放着一叠市局下发的通知。
“易哥,所里让我给你送过来,市局刚发的跨省大案协查通知。”
王鹏走进院子,把文件袋递过去,
“另外还有赵刚副书记的私人电话,说让你收到通知后给他回个话,有事跟你说。”
“知道了,”
易飞拆开文件袋,拿出协查通知书快速浏览。
是邻省公安厅发来的协查函,督办一桩十几年前的陈年旧案。
当年邻市城郊一块工业用地违规审批,导致村民集体上访,
后来闹出了人命,案子被压了下去,定性为“意外事故”。
近期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深挖,当年的涉案人员落网,
供出背后有官商勾结,土地批文里隐约有梁家的影子,
而当年主政那座城市的市委书记,正是如今的省委政法委副书记高建民。
省厅已经决定成立跨省专案组,
点名要云东县局派一名熟悉梁家涉黑脉络、办案经验丰富的骨干民警加入。
易飞看完通知,拿起手机给赵刚回了电话。
“赵书记,我是易飞。通知我收到了。”
“嗯,收到就好。”
赵刚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
“这个案子不简单,是高建民早年主政时期留下的烂摊子,土地、人命、梁家黑金,全缠在一起。
省厅扫黑办点名要熟悉梁家线索的人进专案组,我推荐了你。你在云东办了这么多梁家的案子,证据链摸得最清楚,你去最合适。”
易飞沉默了几秒,问道:“专案组什么时候成立?需要什么时候报到?”
“正月底正式组建,先去省厅扫黑办报到,再统一去邻省。”
赵刚继续补充道:“案子不在云东,跨省办案,条件艰苦,还可能有风险。你要是有顾虑,我再跟省厅提。”
“没有顾虑。”
易飞坚定说道:“我去。梁家的线索我熟,高建民的证据链也需要从这桩旧案打开缺口。这是个机会。”
“好样的!”
赵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激赏,
“我就知道,你是不会退缩的!手续我让县局给你办,这几天你好好休整,陪陪家人。去了省厅,一切小心。
高建民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人脉复杂,千万别莽撞。”
“明白,谢谢赵书记提醒。”
挂了电话,易飞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县城。
万家灯火还没亮起,可他能想象到夜幕降临后,一盏盏灯次第亮起来的样子。
王鹏站在旁边,也看出了案子的分量,
有些小心的问道:“易哥,真要去跨省办案?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所里的事……”
“所里有刘局盯着,你和林浩也能独当一面了。”
易飞收回目光,淡淡说道:“梁家的根子在高建民身上,这桩旧案是突破口。
不去,高建民就永远藏在后面,动不了他。只有把他早年的罪证挖出来,才能连根拔起。”
“那我跟你一起去?”
王鹏立刻说道:“我熟悉资金数据,能帮上忙。”
“不用,所里更需要你。”
易飞摇了摇头:“我带孙涛去就行,年轻人历练历练。你留在云东,盯好温景然那边,守好合作社和各个产业的摊子,有情况随时跟我汇报。”
“那……好吧。”
王鹏虽有不甘,也知道大局为重,只好重重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苏雯提着资料袋来了小院。
她刚从省城回来,带了沈青山案再审的补充材料,
顺便来跟易飞说年后采访的安排。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石桌上摆着母亲刚沏的热茶,冒着袅袅白汽。
易飞把跨省协查的事跟她说了。
苏雯听完,没有半点意外,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猜到了。高建民这条线不可能只在云东挖,旧案是最好的突破口。省厅组建专案组,肯定少不了你。”
“案子不在云东了,要去邻省。”
易飞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可能要去挺久,采访的事……”
“我跟省报申请随队采访。”
苏雯打断他,眉眼带着笑意,
嫣然道:“这种跨省扫黑大案,深度报道价值很高,我已经跟总编报备了,大概率能批。你去哪办案,我就去哪跟进报道。总不能等案子办完了,我再补稿子吧?”
易飞看着她,心里一暖。
从云东扫黑纪实到养老诈骗追踪,
从沈青山冤案到安居物业调查,
每一次硬仗,她都站在不远处,
握着笔,陪着他一起往前冲。
不用多说,不用多解释,
她永远懂他的选择,也永远愿意并肩同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县城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巷子里的路灯也亮了,暖黄的光洒在小院里,温柔得不像话。
易飞站起身,走到院墙边,望向那片万家灯火。
“下一个案子不在云东了。”
他轻声说,声音被晚风送出去,
“但不管在哪,那些灯还亮着的地方,就有人需要警察。有人的地方,就有黑暗,就得有人站出来,把光守住。”
苏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灯火如海,夜色温柔。
“是啊……”
她轻声附和:“灯亮着,就有人守着。你守着老百姓,我守着真相。去哪都一样。”
“小飞,小苏,吃饭了,”
院子里,堂屋的灯亮了,母亲喊他们进屋吃饭,温和而轻柔。
易飞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苏雯,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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