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郊区,被一层薄薄的晨雾包裹着,
柏油路两旁的白杨树刚抽出嫩绿色的新叶,
风卷着田间的麦苗香扑在车窗上。
苏雯双手握着方向盘,车子开得不快,
副驾上放着录音笔、笔记本和郑山河给的证人联系方式。
名单上倒数第二个名字,雷永丰,五年前运钞车劫案里唯一幸存的押运员。
当年劫案发生时,雷永丰坐在副驾驶位,中弹后卡在变形的车门里昏了过去。
劫匪以为他死了,匆忙中也没仔细检查,这才让他侥幸捡回一条命。
伤愈后,雷永丰主动辞了职,带着老伴回了郊县老家,
从此再也没提过那天的事。
郑山河说,当年他找过雷永丰三次,对方都闭门不见,只说“不想再惹麻烦……”
苏雯深吸一口气,打了转向灯拐进老旧的国企家属院。
院子里种着老梧桐树,墙皮剥落,
楼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眼神都带着警惕。
她停好车,按地址摸到三楼,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眉头皱得很紧,
一脸戒备的问道:“你找谁?”
“雷叔您好,我是省报的记者苏雯。”
苏雯笑着递过自己的记者证,语气放得很柔,
“来跟您打听点当年运钞车的事,不会耽误您太久。”
听到“运钞车”三个字,雷永丰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抬手就要关门:“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
“雷叔你先别急,我不是来揭您伤疤的。”
苏雯赶紧伸手抵住门板,语速很快的一口气说道:
“当年牺牲的两位大哥,一个叫李兵,一个叫赵伟,对吧?
李兵家孩子那时候才三岁,现在都上初中了,赵伟他母亲去年摔了腿,家里至今还靠着低保过日子……
案子压了五年,没人给他们一个说法。我就是想把真相挖出来,给牺牲的人一个公道……”
雷永丰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苏雯看了很久,眼里慢慢泛起红血丝,
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很旧,擦得干干净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四人合影,是当年的押运小队。
四个人都穿着制服,都是阳光灿烂的笑容,
雷永丰站在最左边,李兵和赵伟在中间。
苏雯看着照片,心里一酸。
“五年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了……”
雷永丰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杯沿,长叹一声,
沉思着说道:“当年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警察来问了好几次,我说我昏过去了,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不是我不想说,是不敢说啊……”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浓浓的后怕,
低沉的说道:“我住院的时候,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来过,丢下一摞钱和一句话:‘好好养伤,不该说的别说,不然家里人不安全’……
我老婆那时候刚做完手术,孩子还小,我不敢赌啊……”
苏雯拿出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
柔声问道:“雷叔,您放心,我会保护好您的信息,不会让您露面……
现在有人在重新查这个案子,就差您这一句证词。您当年……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吗?”
“唉……”
雷永丰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滴答响了十几声。
他慢慢闭上眼,那天的血腥画面又涌了上来,
枪声、喊叫声、同事闷哼着倒下的声音,
还有劫匪头子压低嗓子喊的那句话。
“我听见了……”
雷永丰猛然睁开眼,声音发颤,
“劫匪头子一枪砸开车厢锁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梁总吩咐的,速战速决,别留活口’……
我那时候趴在地上装死,听得清清楚楚……万幸他们没补我这一枪,以为我死透了。”
“梁总?”
苏雯笔尖一顿,眉头紧皱:
“您确定是‘梁总’?”
“确定。”
雷永丰重重点头,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后来我才知道,顺达物流的老板姓梁,就是现在振邦货运那个梁振国……
可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哪敢跟他们斗?赵立东都护着他们,我说了也白说,还得连累家人……”
说着,雷永丰起身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盒,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苦笑着说道:“这些都是我后来偷偷记的……那天三辆卡车,车牌号都用泥糊住了,但我看见其中一辆车后轮挡泥板上,有个‘顺’字的油漆印……
还有劫匪戴的头套,是藏蓝色的,跟他们物流仓库工人戴的一样……
这些我都没敢跟警察说,怕惹祸上身。”
苏雯接过笔记本,纸页都泛黄了,字迹歪歪扭扭,记满了各种细节。
苏雯的心里一阵发烫。
这不仅是一本笔记,是一个普通人藏了五年的恐惧与良知。
“雷叔,谢谢您。”
苏雯郑重的把笔记本收好,
认真的说道:“您放心,这些东西一定会派上用场。等案子翻过来的那天,牺牲的两位大哥,还有您,都会得到该有的公道。”
“公道不公道的,我也不想了……”
雷永丰苦笑了一下:“就是夜里总梦见他俩,梦见那天的血……要是能有个结果,也算给老伙计们一个交代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苏雯谢绝了雷永丰留饭的好意,驱车往市区赶。
她心里既兴奋又沉重,
兴奋的是拿到了关键人证,
“梁总吩咐的”五个字,直接把梁家钉在了劫案上,
沉重的是,她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
车子开上城郊快速路没多久,苏雯忽然注意到了有些不对劲。
后面一辆黑色无牌轿车,从家属院出来之后,就一直跟着她,
她快对方也快,她慢对方也慢,
始终与苏雯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苏雯心里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故意变了个车道,踩了一脚油门,
那辆黑车立刻跟了上来,旁边还多了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一左一右隐隐有夹击的趋势。
是梁家的人。
苏雯立刻冷静下来。
她知道不能回市局,也不能去人少的地方,
对方敢在大白天跟踪,就敢在路上动手。
略加思考之后,苏雯果断打了转向灯,拐进了老城区的方向。
那边巷子密,人多店杂,方便脱身。
……
老城区的街道窄,两旁都是临街的小店,人来人往。
苏雯放慢车速,同时留心从后视镜里看着,
那两辆车也跟着拐了进来,依旧不紧不慢的在后面吊着。
苏雯的手心开始冒汗,强撑着镇定,目光扫过街边,
看见一家24小时连锁便利店,门口正好有个空位。
她猛然一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停在便利店门口,
一把抓起包和录音笔、笔记本,迅速打开车门就往里冲,
进门就躲到了货架后面。
玻璃门外,那两辆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两个穿黑夹克、戴鸭舌帽的男人下了车,
站在门口往店里张望,显然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苏雯靠在货架上,大口喘了两口气,
立刻拿出手机给易飞发定位:
我在老城区城西巷口的全家便利店,被两个陌生男人跟踪,应该是梁家的人。
发送完毕,她又给郑山河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了情况,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拿起货架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玻璃门外的男人徘徊了几分钟,
其中一个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另一个则往店里瞟,像是要进来找人的样子。
苏雯立刻低下头,假装看商品,心里默默算着易飞过来的时间。
过了不久,便利店门口传来一阵刹车声。
苏雯抬头,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易飞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便装夹克,神色冷峻,目光扫过店里,
很快锁定了货架后的苏雯。
“没事吧?”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无法压抑的急促。
“没事。”
苏雯摇摇头,把录音笔和笔记本塞进他手里,
“拿到关键证词了,周建国说劫匪喊过‘梁总吩咐的’。他们就是冲这个来的。”
易飞接过东西,快速塞进怀里,目光扫过玻璃门外,
沉声说道:“走,先上车。这里不安全。”
“好。”
有易飞在身边,苏雯的心彻底安定,现在的她安全感可谓无限爆棚,
当即昂首挺胸跟易飞并肩而行,大步往外走。
门口的两个男人看见易飞,对视了一眼,非但没躲,反倒往前迎了两步,眼神不善。
“易警官?”
其中一个男人皮笑肉不笑的开口:
“这么巧,在这碰见了?这位是苏记者吧?我们老板想请苏记者去喝杯茶,聊聊采访的事……”
“滚!”
易飞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侧身把苏雯护在身后,目光冷得像冰,
“回去告诉梁振国,想喝茶让他自己来市局找我。再敢跟着,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两个男人被他的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却没让路。
易飞没再废话,拉着苏雯的手腕就往车那边走,脚步极快。
两个男人想拦,易飞猛然回头扫了一眼,
眼神里的那股子狠劲,让他们瞬间顿住。
那是常年跟亡命徒打交道才有的眼神。
真动起手来,他们两个根本不够看。
趁这功夫,易飞已经拉开车门把苏雯推上副驾,
自己快步绕到驾驶位,
打火、挂挡、踩油门,
车子“嗡”的一声窜了出去。
“坐稳了。”
易飞沉声说了一句,方向盘一打,
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后面的两辆车反应过来,立刻跟了上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巷子里回荡。
苏雯抓紧扶手,回头看了一眼,黑车和面包车咬得很紧,距离越来越近。
“这条路我熟。”
易飞语气很稳,丝毫不见慌乱,
“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左是死胡同,往右能绕出去。”
他说着,车速不减,眼看就要到岔路口,
忽然全力往左一打方向盘,车子贴着墙皮拐进了左边的死胡同。
后面的车来不及多想,跟着就拐了进来。
就在对方拐进来的瞬间,
易飞骤然刹车、倒车、打方向,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越野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灵巧的调了个头,
顺着来路又冲了出去,正好堵在胡同口。
等后面的车反应过来上当了,倒车已经来不及了。
胡同太窄,面包车掉头都费劲。
易飞没多停留,一脚油门驶离老城区,
朝着市局的方向开去。
……
车子驶上宽敞的主干道,后面的跟踪彻底甩掉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轻响和两人的呼吸声。
苏雯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连额角都沾了细汗。
刚才巷子里追逐的时候不觉得,
现在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的有点后怕。
易飞余光瞥见她发白的指节,没说话,
伸手从储物盒里抽了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苏雯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
易飞的手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温度比她高一点,
触碰的瞬间,就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苏雯触电般的缩回手,接过纸巾,低下头擦手心的汗,耳尖悄悄泛红。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以后暗访提前告诉我,”
易飞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会全程陪你去。梁家现在已经注意到你了,你一个人太危险。”
苏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晃过去,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明明灭灭,衬得侧脸格外柔和。
她攥着纸巾,指尖还留着刚才碰到他手背的触感,
心跳有点快。
“其实我有分寸的。”
她小声辩解了一句:“本来以为郊区不会有人盯着,只是没想到他们消息这么灵……”
“雷永丰家属院附近,说不定早就有梁家的人盯着了。”
易飞解释道:“当年他们能威胁周建国封口,现在就敢盯着所有接触他的人。是我大意了,没提前跟你说风险。”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责。
苏雯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下颌线上,线条利落,
易飞神情专注的开着车,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真的在担心她。
“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去的。”
苏雯轻声说道:“再说了,不是有你吗?你来得很快。”
易飞侧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苏雯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里面没有后怕的慌乱,只有完全彻底的信任。
易飞心里一软,原本到嘴边的叮嘱又咽了回去,
只说了一句:“下次不许自己冒险了。”
“知道啦。”
苏雯弯了弯眼睛,笑了。
车子缓缓驶进市局家属院附近的街道,停在路边。
易飞把怀里的录音笔和笔记本拿出来,
又从副驾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
认真说道:“证词和笔记我拷一份备份,原件你先收好。报道可以先铺垫,但别把证人信息放出去,保护好雷永丰。”
“我明白。”
苏雯接过东西,轻轻说道:“专题报道第一篇我写的是积案重启,先造造舆论,等证据链全了再放实锤。”
她想了想,接着又补充道:“今天这事,也能侧面印证梁家心里有鬼。等报道发出去,他们越跳脚,越说明我们查对了。”
易飞点点头,看着她把东西仔细收进包里,
又仔细的叮嘱一句:“回去早点休息,明天别乱跑。等专案组正式集结就好了,他们不敢在专案组眼皮子底下动手。”
“好。”
苏雯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头看他,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易飞看着她走进单元楼,直到三楼的灯亮起来,
才发动车子离开。
雷永丰
回到积案组办公室,易飞立刻把雷永丰的录音和笔记整理好,
加密备份了三份。
一份自己存着,一份发给王鹏让他同步到经侦的证据库里,还
有一份藏进了郑山河的铁皮箱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
想起刚才巷子里的追逐,想起苏雯泛红的耳尖,
想起指尖相触的温度,
心里有点发沉,又有点发暖。
沉的是梁家已经开始动手了,连苏雯一个记者都盯,
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威胁,接下来的动作只会更狠,
暖的是,她没事,而且她信任他。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雯发来的消息:
我到宿舍啦,你到了吗?
易飞回:到办公室了。早点睡。
苏雯:你也别熬太晚,积案慢慢查,别着急。
易飞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的扬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本雷永丰的笔记,
翻到写着“梁总吩咐”的那一页,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梁振国,赵立东,你们压了五年的案子,
现在,该翻过来了。
……
与此同时,梁家西郊货场的办公室里,梁振国正摔着杯子。
“废物!两个大男人,连个女记者都拦不住!还让易飞把人接走了!”
他指着面前两个低着头的手下,气得脸色铁青,
“我养你们有什么用?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梁总,易飞那小子太横了,我们没拦住……”
手下小声辩解。
“滚!”
梁振国踹了一脚椅子,烦躁的来回踱步。
他没想到,易飞被扔去积案组了还不老实,
居然还在查运钞车的事,
连雷永丰那个老东西都被挖出来了。
更没想到苏雯一个记者,胆子这么大,敢跑到郊区去暗访。
“哥,赵局那边来电话了。”
旁边的助理递过手机。
梁振国接过电话,压着怒火喝道:“喂,老赵,什么事?”
“老梁,别乱动苏雯。”
赵立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她是苏铁成的女儿,你动了她,苏铁成能直接掀了咱们的底……
易飞那边你也别急,等专案组来了,我把他放眼皮子底下盯着,翻不起浪……
运钞车的事都过去五年了,没证据,他们翻不了天。”
“可雷永丰那边……”
“雷永丰?他绝对不敢出来作证。”
赵立东打断他,信心满满的说道:
“他家里有老婆孩子,借他个胆子也不敢站出来。一个录音、一本笔记,算不得什么实证。
你让下面的人收敛点,别打打杀杀的,反而落人口实。”
“那好,先这样。”
梁振国挂了电话,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但脸色依旧难看。
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易飞不是那种会打无准备之仗的人,既然敢动运钞车的案子,手里肯定不止这么点东西。
“盯着点积案组和档案室那边。”
梁振国吩咐手下:“看看易飞都跟谁接触,尤其是郑山河那个老东西。当年没把他弄走,留到现在成祸害了。”
“是,梁总。”
夜色越来越浓,市局大楼里,积案组的灯还亮着。
易飞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手里捏着那个加密U盘。
今天的跟踪只是开始。
梁家已经察觉到了威胁,接下来的较量只会更凶险。
但易飞不怕。
证人找到了,证据链在一点点补全,
郑山河站出来了,苏雯也在并肩作战。
五年前的血案,十年的黑幕,
总有一天要全部摊在阳光下。
他拿出手机,给苏雯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陪你去把剩下的证人都走访一遍。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易飞放下手机,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的卷宗摊开着,五年前的劫案现场照片触目惊心。
他拿起笔,在嫌疑人一栏里,
重重写下了“梁振国”三个字。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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