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烧烤摊的炭火香,飘进市局旁的老巷子里。
铁皮烤炉上的羊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粉混着热气往上窜,
塑料矮桌摆了三副碗筷,旁边摞着几瓶冰镇啤酒,
这情形,跟云东县城街口的老摊子像得出奇。
最先来到的事易飞。
他刚从积案组办公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坐下就先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指尖刚碰到杯壁,就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易哥!我就知道你肯定早到!”
抬头望去,林浩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在他身后,跟着手提笔记本电脑的王鹏。
两人一个风风火火,一个沉稳内敛,
并肩走在巷子里。
像极了当年在城东派出所大院里,每次出完警一起往值班室走的模样。
“路上堵车,晚了几分钟。”
王鹏把电脑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含笑说道:“刚把经侦的入职手续办完,档案刚入系统,就接到林浩的电话了。”
“我今天来市局送积案移交材料,顺便看看你们俩。”
林浩一屁股坐下,把文件袋往旁边一放,一把拿起啤酒瓶,
“啪!”
熟练的撬开,给王鹏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又看了看易飞面前的茶杯,笑着打趣一句:
“易哥原则性真强啊,到了市局就真的滴酒不沾了。”
“自己要给自己立规矩,”
易飞摇头笑了笑,拿起茶杯碰了碰两人的酒杯,
淡淡一笑:“晚上还要回去整理卷宗,你们俩也少喝点,明天都有事。”
炭火噼啪作响,烤串一盘接一盘端上来,
肥瘦相间的羊肉、烤得焦香的茄子、撒满芝麻的烤馒头,
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桌。
三人拿起签子,边吃边聊,
巷子里的烟火气裹着熟悉的对话,
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城东派出所的值班室,
三个人就着泡面和卤蛋,聊案子聊到后半夜。
……
“先说说所里的事吧,你们俩肯定惦记。”
林浩咬了一口肉串,抹了抹嘴,率先开口。
他这次来市局,除了送陈年积案的移交材料,
更是来给两人报平安的。
易飞和王鹏先后调去市局,城东派出所的担子就落在了他肩上,
从社区走访到夜间巡逻,从案件办理到民生对接,
事无巨细都要他拍板。
这两个多月下来,非但没出乱子,
反倒把各项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
“辖区警情还在降,这个月比上个月又少了两成,邻里纠纷、小偷小摸基本没了……”
林浩掰着手指头数,在他们两位面前一点都不敢马虎,
“梁家残余的小喽啰都清干净了,剩下几个没涉案的也都老实了,再也没人敢去合作社、菜市场捣乱了……
张建军的仓储库上周封顶了,开春就能投入使用,宠物食品厂的生产车间也快建完了,周晴总说等你们回去,一起去剪彩……”
接着,他又说起大家都惦记的人和事:
“沈泽这学期期中考试进了年级前十五,曼如姐的花店又开了一家分店,在新区那边,生意好得很……
资助的两个孩子也争气,都拿了学校的奖学金。平安基金的账目我按月核对,上个月刚给城郊所受伤的辅警老陈送了慰问金,家属都挺感激的……”
“温景然那边呢?”
易飞放下签子,沉声问道。
“盯得紧着呢,”
林浩马上回答:“按你说的,三班倒轮流守着别墅外围,张阿姨每周都传消息出来,说他暂时没事,梁家最近忙着应付安居物业的调查,没精力对付他。”
林浩满脸笃定,拍着胸脯:
“你放心,后方有我,绝对出不了岔子!等你们在市局把梁振国、赵立东的证据钉死了,咱们马上就动手救人。”
易飞点点头,心里彻底踏实了。
林浩从前是个毛躁的性子,做事容易冲动,
如今主持一整个派出所的工作,考虑得周全细致,
连最容易出纰漏的盯防工作,也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一年多的历练,终究是把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辅警,
磨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骨干。
“你辛苦了。”
易飞举起茶杯,
含笑相敬:“所里那么多事,全压你一个人身上,谢谢你。”
“嗨,这叫什么话!”
林浩一拍桌子,酒杯都震了一下,
“当年咱们仨在值班室啃泡面的时候,不就说好了,要一起往前冲吗?
你们在前面打硬仗,我守好后方是应该的。再说了,还有老周、孙涛他们帮衬,没那么累,真的。”
他说着,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个纸包,
推到易飞和王鹏面前,
笑呵呵的说道:“这是我妈腌的萝卜干,你们俩都爱吃,带了两罐过来。所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专心查案子就行。”
王鹏拿起纸包,指尖碰到温热的玻璃罐,眼底柔和了几分。
他话不多,却把林浩说的每一件事都听在了心里。
云东是他们的根,
只有后方真正的安稳安定下来,前面才能毫无顾忌的往前冲。
……
“说说经侦这边的情况吧。”
易飞转向王鹏:“梁家的资金链,查到哪一步了?”
王鹏立刻合上手里的签子,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资金链路图。
屏幕上红蓝线条交错,标注着几十个账户,
最中间的节点赫然是振邦货运、安居物业、顺达物流的对公账户。
“我入职第一天,就接手了安居物业和振邦货运的资金台账,比我们之前在县里掌握的详细十倍。”
王鹏指尖划过屏幕,线条跟着移动,
认真说道:“我重点查了五年前运钞车劫案前后的资金流向,发现了三个疑点,”
他放大电脑屏幕上的其中一个节点,
开始详细讲解:“第一,劫案发生后第十天,顺达物流账户上分三笔转出了一千两百万,正好是被劫的金额!
最终流向了七个空壳公司,最后拆分汇入高建民妻子、弟弟等亲属的私人账户……
时间、金额都对得上,这笔钱大概率就是劫案的赃款,梁家拿小头,高建民拿大头。”
“第二,当年给银行调度员打款的账户,我顺着往上摸,最终也指向了梁家的财务总监私人账户!
调度员辞职后每年收到的‘安家费’,都是从这个账户走的。人证、资金链能对上。”
“第三,赵立东每年都有一笔固定的‘顾问费’从梁家旗下公司转出,打给他儿子的海外账户,已经持续八年了。
数额不小,累计下来有两百多万。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房产、股份估计更多。”
林浩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群蛀虫!几千万的赃款说分就分了,两条人命在他们眼里,竟然什么都不是?”
“现在还只是账面证据。”
王鹏推了推眼镜,冷静的说道:
“要定死他们的罪,还需要更多实锤……比如劫案的作案工具、嫌疑人供述,还有高建民那边的直接关联证据……
我这边会继续往下挖,争取把所有资金流向都捋清楚,形成完整闭环。”
“辛苦你了。”
易飞看着屏幕上的链路图,眼神锐利,脸色凝重,
沉声说道:“资金链是最关键的证据链。你这边把账钉死,我这边把人证、物证补齐,双管齐下,赵立东和梁振国跑不了!”
王鹏点点头,又从电脑里调出另一份文件,
严肃说道:“对了,我还查到了丁茂全和孙志芳的资金往来记录,比我们之前掌握的还多。
丁茂全这些年没少从梁家拿好处,光他名下的房产就有三套。等运钞车的案子一启动,顺带着就能把他也牵出来。”
三人对着电脑聊了半个多小时,把每条线索、每个节点都捋了一遍。
王鹏心思细,数据上的疑点一个都不放过,
易飞思路清,总能从零散的线索里串出完整的逻辑链,
林浩则负责从基层办案的角度提实操建议,
三个人凑在一起,很多之前卡壳的地方瞬间就通了。
炭火慢慢弱了下去,烤盘上的串凉了大半,
三人却丝毫没察觉,
满脑子都是梁家的罪证和接下来的布局。
……
“我这边也有进展。”
等两人聊完资金,易飞才缓缓开口,
把运钞车劫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郑山河把他藏了五年的证据全给我了,证人名单、物证碎片、私下录的口供,都齐了。
昨天苏雯去找到了幸存的押运员周建国,他愿意作证,说当年亲耳听见劫匪说‘梁总吩咐的’。”
“郑山河?就是那个被发配到档案室十年的老刑警?”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太好了!他可是当年刑侦支队的顶梁柱,有他帮忙,案子好办多了!”
王鹏也点头:“我听说过他,当年就是因为硬查梁家的案子才被打压的。他肯站出来,等于在市局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别高兴的太早,这里面也有不小的麻烦……”
易飞平静的说道:“李坤扣了我的跨区域协查申请,邻市拆解厂的记录拿不到,作案车辆销毁的证据补不齐……
不过没关系,等省厅专案组一集结,我以专案组的名义发协查,他拦不住。”
“赵立东也太明目张胆了!”
林浩皱着眉,义愤填膺的:“这是明着给你穿小鞋啊!他就那么大胆,就不怕上面查?”
“他现在就是想趁专案组没来,把我摁在积案组,让我翻不起风浪。”
易飞冷笑一声:“他以为把我发配到冷板凳上就没事了,却忘了,积案堆里埋的全是他自己的黑料!
除了运钞车劫案,还有拆迁伤人案、商人失踪案,
都和梁家有关,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当年压下来的!”
“等专案组一来,我把这些旧案全抛出去,一桩桩查。他压得越狠,反弹起来就越疼。”
林浩听得热血沸腾。
端起啤酒杯重重碰了一下易飞的茶杯,
大声说道:“易哥,我就知道你厉害!冷板凳都能坐成突破口!当年在城东所的时候我就说,跟着你干准没错!”
王鹏也端起杯子,眼底闪着光:
“我这边资金链同步推进,你这边旧案逐个突破,双线并行,用不了多久就能收网。”
“来,干杯!”
“干!””
三人举杯相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浩喝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忽然感慨起来:
“说真的,当年咱们仨在城东派出所,挤在一间小值班室里,连正式民警都不是,天天被张力维挤兑……
那时候谁敢想啊,咱们有一天能站到市局来,还能手把手扳倒赵立东、扳倒梁家?”
他说着,眼眶有点发热: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出警,紧张得警棍都拿不稳,是你跟我说别怕,
王鹏那时候话少,天天闷头整理数据,所里没人看得起他,只有你说他是个人才……
现在想想,这一切真的跟做梦一样。”
王鹏也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
一脸神往的说道:“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在乡镇派出所当个辅警,混到退休算了……真是万万想不到啊,没想到,竟然还能走到今天……”
易飞看着身边的两个兄弟,心里也感慨万千。
前世他孤身一人,含冤而死,
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今生重活一回,有这两个兄弟并肩作战,从云东到市局,
从辅警到正式民警,一步步往前走,
再难的路都不觉得孤单。
“这只是开始。”
易飞举起茶杯,声音沉稳有力:“赵立东、梁振国,还有上面的高建民,一个都跑不了!
等把这群人全揪出来,还云东、还齐州一个朗朗乾坤,才算真的站稳了。”
“对!一个都跑不了!”
林浩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光。
……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客人慢慢少了,炭火也快燃尽了。
三人把最后几串烤串吃完,坐在矮凳上,
看着不远处市局大楼亮着的灯光,
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易飞先开口,把后续的分工说清楚:
“接下来咱们三个各司其职,信息同步。”
“我在刑侦这边,重点啃运钞车劫案和其他陈年旧案,对接郑山河,把人证物证补全。等专案组集结后,顺着旧案往上摸,牵出赵立东和高建民。”
“王鹏你在经侦,主抓资金链,把梁家所有的资金流向、赃款去向、利益输送都查清楚,形成完整的资金证据链。每有新发现立刻同步给我,我们两边互相印证。”
“林浩你守好云东大后方,一是稳住辖区治安,二是盯紧温景然,确保他的安全,三是看好合作社、花店这些民生摊子,别让梁家残余钻空子。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明白!”
两人异口同声的应道。
“还有,都注意安全。”
易飞补充道:“梁家已经开始狗急跳墙了,昨天苏雯去暗访被人跟踪了。你们俩不管是办案还是出门,都多留个心眼,别单独行动。”
“什么?”
林浩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有些不敢置信的:
“他们连苏记者都敢动?也太无法无天了!易哥你没事吧?苏记者没事吧?”
“都没事,我把人接回来了。”
易飞语气沉了几分,
“就是提醒你们,小心为上。”
“放心吧易哥,我心里有数。”
王鹏点头说道:“经侦这边都是内部数据,他们伸不进来。林浩你在县里也多注意,别单独去偏僻的地方。”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林浩摆摆手,随即又嘿嘿一笑:“不过说真的,苏记者是真拼,为了查案子连命都不要了。易哥,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啊……”
易飞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耳尖却微微泛红。
王鹏看了他一眼,憋着笑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闹了一会儿,三人起身结账。
林浩明天一早还要回云东,王鹏也要回去整理数据,
易飞得回积案组整理卷宗。
走到巷口,三人停下脚步。
市局大楼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一扇扇亮着的窗户,
就像一双双注视着城市的眼睛。
“我明天早上就回去了。”
林浩拎着文件袋,有些不舍的说道:
“所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你们在市局好好干,有需要云东配合的随时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嗯,路上注意安全。”
易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说道:
“回去替我跟所里的兄弟们问好。”
“放心吧!”
王鹏也道:“数据有新进展我立刻加密发给你。协查的事要是需要经侦配合,随时说。”
“好。”
三人站在路口,又说了几句,才各自转身离开。
林浩往招待所的方向走,王鹏回经侦宿舍,
易飞则折返市局大楼。
走出去几步,易飞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兄弟的背影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一个大步流星,一个沉稳端正,
像极了他们各自的性子。
他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夜晚,三个人在城东派出所的院子里,蹲在台阶上吃泡面,聊着遥不可及的未来。
那时候前路一片黑暗,没人知道能不能转正,能不能扳倒梁家。
而现在,他们站在了市局的门口,手里握着证据,心里揣着公道,身边有并肩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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