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
晨光透过梧桐枝叶,在市局办公楼的走廊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大早,政治处的人事调整通知,就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白底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因工作需要,免去李坤同志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职务,调任市局后勤服务中心副主任。”
路过的民警纷纷驻足,低声议论着。
谁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
后勤副主任?听起来像是是平级调动,
实则呢?手里半分实权都没有。
等于被踢出了刑侦核心,彻底边缘化了。
前几天还耀武扬威盯着积案组的李坤,
仅仅一夜之间,就被挪去管食堂和办公楼维修,
这风向转得比春风还快。
“听说了吗?李坤昨天半夜被赵局叫去骂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还能为啥,肯定是督导组那边有压力呗……之前他盯着易飞那么紧,现在反倒自己先栽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昨天城郊仓库那边好像抓了几个人,听说是涉黑的,别是跟李坤有关系吧?”
纷纷杂杂的议论声,顺着走廊飘到最西侧的积案组办公室。
郑山河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畅快。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含笑说道说:
“看见公告了吗?李坤滚去后勤了!赵立东这是丢卒保车,怕李坤把他咬出来吧?”
“意料之中,”
易飞正对着督导组的谈话提纲,仔细的梳理证据,
闻言抬头笑了笑:“李坤就是他推到前面的挡箭牌,现在挡不住了,自然要赶紧切割……真等督导组查到李坤头上,他再动手就晚了。”
“这小子也有今天,”
郑山河拉过椅子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恶气。
想起十年前的事,眼底还带着冷意,
“当年他跟着赵立东狼狈为奸,坑了多少人。现在只是调去后勤,太便宜他了!”
“这也只是第一步而已,”
易飞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录音笔,
淡淡一笑:“他身上的事多了去了,构陷干部、通风报信、包庇涉黑团伙……哪一条都够他脱警服……
现在调去后勤,不过是赵立东的缓兵之计,想先把人摘出去,等督导组走了再想办法。可惜,没那么容易。”
易飞早就料到了,赵立东肯定会有这一手。
李坤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知道太多内幕,
绝不能落在督导组手里。
明着是岗位调整,实则是把人保护起来,
切断和刑侦线的联系,让督导组查不到他头上。
“对了,赵立东没找你?”
郑山河忽然问道:“他把李坤调走,肯定得摸摸你的底……我猜他今天就得找你谈话,假意安抚,顺便探探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赵立东的秘书小周站在门口,一脸假笑,客客气气的说道:
“易飞同志,赵局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谈。”
郑山河和易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眼神。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易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领口,平静的点点头。
“小心点,这老狐狸滑得很,别被他绕进去。”
郑山河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
“放心吧。”
易飞点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
副局长办公室,在六楼向阳的位置,装修得气派又低调。
深色实木办公桌擦得锃亮,后面的书柜摆满了各类法律典籍和党建书籍,
墙上挂着“执法为民”的书法匾额,看起来一身正气。
赵立东穿着笔挺的常服,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看见易飞进来,立刻挂了电话,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绕过桌子走过来,
主动伸出手笑道:“易飞来了,坐,快坐。”
他的态度格外热情,跟之前案情会上的冷淡、打压判若两人,
仿佛之前处处给易飞穿小鞋的人,根本不是他。
“赵局好,找我有事?”
易飞不动声色的坐下,淡淡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工作,”
赵立东亲自给易飞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非常亲和的笑道:“你到市局也有段时间了,一直在积案组委屈你了……
我跟李坤说过好几次,要重视年轻干部,不能总让你干归档的活……
他这个人啊,就是思想僵化,不懂变通,所以我把他调整到后勤去了,换个能干事的上来。”
一局轻描淡写的闲聊,就把李坤的调职说成了“工作调整”,
顺便把之前的打压全推到了李坤身上,摘得一干二净。
易飞端着茶杯,没接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易飞同志啊……”
赵立东见他不接茬,一点也没觉得尴尬,
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你的能力我是一直看好的……云东那几个案子办得漂亮,连省厅都点名表扬了……
这次省厅督导组下来,我特意跟组长推荐了你,说你熟悉梁家涉黑线索,是一名值得信赖的骨干力量……
等督导组的工作一展开,你就别在积案组待着了,直接进专案核心组,跟着督导组一起办案!年轻人嘛,就要多锻炼,多挑重担。”
易飞瞳孔微微一缩。
赵立东这话,表面上说的正义凛然,听起来好像是提携,
实则呢?就是一种试探。
把易飞放进眼皮子底下的专案组,
既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又能用“重用”的名义拉拢他,让他别再揪着运钞车的案子不放。
“谢谢赵局认可,”
易飞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只是微微点头,淡淡一笑说道:“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在哪办案都是分内工作。”
“你能这么想就好,”
赵立东笑着点点头,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更亲近了几分,
“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政法系统里,光有能力不够,还得有人引路……
我跟省厅的几位领导都熟,等这次专案结束,我替你给上面打报告,把你调到市局刑侦支队,破格提你担任大队长,比在县里当副所长平台大多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拉拢了。
首先许以职位,画下大饼,
就想让易飞识时务,站到他这边来。
在赵立东看来,大凡年轻民警,基本上都急着往上爬,
只要给出足够的好处,没有拉拢不过来的。
之前他打压易飞,是觉得对方不识抬举,
现在李坤栽了,督导组盯得紧,
那不如换个思路,把人拉到自己阵营里,既少了个对手,又多了个帮手。
易飞抬起眼,看着赵立东虚伪的笑脸,
心里一阵冷笑。
前世他就是因为不肯投靠赵立东,才被处处打压,
最后含冤而死。
今生对方又想用同样的招数拉拢他,
呵呵,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易飞没有直接翻脸。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督导组刚进驻,证据链还没完全闭环,
如果跟他正面硬刚,
得不偿失。
“多谢赵局厚爱,”
易飞放下茶杯,语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提拔的事我没想过,只想把手头的案子办好。穿这身警服,不求升官发财,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身警服就行。”
一句话,软中带硬。
既没接受拉拢,也没直接拒绝,
把所有的话都拉回了“本职工作”上,
让赵立东的拳头像打在了棉花上。
“呵呵……”
赵立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道:
“年轻人有原则……这是好事……不过办案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钻牛角尖……
比如那些陈年积案,年代久了,证据缺失,该放就得放。
总揪着不放,既浪费警力,又容易影响营商环境,还会得罪人……你说是不是?”
终于说到了正题。
一番话旁敲侧击的警告易飞,别再查运钞车的案子。
“赵局说得太对了,”
易飞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顺着他的话说道:
“积案梳理确实要讲方法,该归档的归档,有线索的也不能轻易放过。
毕竟每条人命、每桩冤案背后,都是老百姓的期盼。我们多查一分,公道就近一分。”
这话句句都在理,却字字都顶了回去。
赵立东噎了一下。
看着易飞一脸坦然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民警这么油盐不进,
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就是不接招。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微微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
“易飞!我是为你好。有些案子水太深,不是你这个级别能碰的!真陷进去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多谢赵局提醒。”
易飞站起身,神色平静,嘴角抹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淡淡说道:“只要依法办案,按规矩来,就没什么陷不陷的……
如果赵局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积案组还有不少卷宗要整理。”
“……去吧。”
赵立东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等易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赵立东脸上原本僵硬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
他猛的把茶杯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文件,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
本以为,只要许以足够的好处,就能把易飞拉拢过来,
可万万想不到,易飞这小子竟然真的软硬不吃。
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的,要跟他对着干了。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立东阴沉着脸,拿起内线电话,
“给我接梁总。”
……
易飞走出副局长办公室,反手带上门的时候,
正好看见走廊拐角处,郑山河的身影闪了一下。
老刑警假装路过,实则一直在等他。
“怎么样?赵立东跟你说什么了?”
郑山河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还能说什么,先打感情牌,再许好处,想拉拢我。”
易飞淡淡说道:“他主动想让我进专案组,还说要提我当刑侦大队长,条件就是别再查运钞车的案子。”
“呸,他也配!”
郑山河嗤了一声:“十年前他就用这招拉拢我,被我拒了,转头就给我穿小鞋。现在又来这套,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两人一边聊着,并肩往积案组走。
走廊里偶尔有路过的同事,都客客气气的跟易飞打招呼。
以前大家都觉得,易飞是发配来的边缘人,
现在李坤倒台,赵副局长又亲自约谈,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从云东来的年轻民警,很可能真的要起来了。
走到窗边,易飞停下脚步,望向楼下的院子。
督导组的车就停在办公楼前,
黑色的轿车看着不起眼,
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赵立东心上。
“赵立东这是怕了,”
郑山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缓缓说出那句藏在心里的判断,
“他越退,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
“没错!”
易飞点点头,眼神陡然变得极其锐利,
沉声说道:“李坤是他的左膀右臂,说调走就调走,一点都不犹豫,说明他心里虚得很。
他怕李坤扛不住,把他供出来,所以赶紧切割……
现在他拼命拉拢我,也是怕我手里的证据捅到督导组那里。他现在越退让,越证明运钞车的案子是他的死穴。”
“那接下来怎么办?真要进他安排的专案组?”
郑山河问。
“进!为什么不进?”
易飞微微一笑:“进了核心组,才能名正言顺的调卷宗、查线索,接触到更多核心证据!
他以为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就能盯着我,殊不知正好给了我们借力打力的机会!
督导组就在旁边,他不敢明目张胆搞小动作,反而更方便我们查案。”
“有道理啊!”
郑山河恍然大悟,一挑大拇指:“他想用人情和职位绑住你,你就顺水推舟,借着专案组的平台挖他的底。高,实在是高!”
两人正说着,苏雯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
一眼看见他们俩,马上快步迎了上来,
急声问道:“正找你们呢。赵立东找易飞谈话了?”
“嗯,刚谈完,”
易飞点头:“想拉拢我,被我打太极推回去了。”
“我就知道他会来这套,哼,”
苏雯撇撇嘴,翻开采访本,
“我刚从督导组那边过来,组长找我了解内参的情况,问了几个证人的事。
我没说你们的名字,只说线索提供者愿意配合调查,需要的时候可以安排见面。
督导组组长说,先从卷宗查起,等梳理完所有材料,就会找相关人员谈话。”
“正好。”
易飞思索着,缓缓说道:
“等督导组正式找我谈话,我就把李坤的问题、运钞车的线索逐步抛出去。
先从李坤入手,撕开一道口子,再慢慢往赵立东身上引。不能太急,稳扎稳打。”
苏雯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个消息,我托人查了,赵立东最近在频繁转移资产,他老婆名下的几套房产都挂出去卖了,儿子的海外账户也有大额资金汇入……
看样子,他这是做是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王鹏那边也查到了。”
易飞点头说道:“早上他给我发消息,赵立东关联的几个空壳公司都在走账,资金流向境外。他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呢。”
“不能让他跑了!”
郑山河听了,顿时两只眼睛都瞪圆了,
急道:“要是让他把资产转移到国外,就算定了罪,赃款都追不回来……”
“放心,跑不了。”
易飞笃定的一笑:“王鹏已经盯着那些账户了,等证据一确凿,立刻申请冻结。
他现在转移得越欢,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反倒坐实了他的问题!”
……
三人回到积案组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
王鹏就敲门进来了。
“易哥,郑叔,苏记者也在……”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脸色有点凝重,
匆匆打完招呼,便立刻沉声说道:“刚查到个新情况,梁振国那边也动了。”
他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一份资金流向图。*,
严肃说道:“振邦货运最近在低价抛售旗下的物流网点,好几条黄金线路都转手了,钱大部分流向了境外的空壳公司……
还有,阿标定了后天的机票,从深市飞东南亚,看样子是要跑路。”
“阿标?绝不能让他跑了!”
郑山河立刻急切的说道:“他手上好几条人命,是关键证人。他要是跑了,很多案子就死无对证了!”
“我已经安排人盯着机场和高速口了,”
易飞早有安排,对此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说道:
“暂时不动他,等督导组正式立案,再实施抓捕。
现在抓了,赵立东会狗急跳墙,反而打乱节奏。只要他还在国内,就跑不了。”
王鹏点点头,又翻出另一份文件,
轻轻一笑说道:“还有,当年运钞车劫案的银行副行长,我查到他的下落了。
他移民去了加拿大,但国内还有资产,每年都会偷偷回来一次。下个月他母亲八十大寿,他肯定会回来。”
“太好了!”
易飞眼睛一亮:“这个人是关键证人,当年劫案的内部接应,他肯定脱不了干系。等他回来,立刻控制起来,只要他开口,赵立东和梁振国就都跑不了!”
几个人对着电脑,把各条线索一一梳理:
李坤的录音证据、周建国的证人证言、王鹏的资金链、苏雯的内参推动、银行副行长的回国线索、阿标的行踪……
各种零散的线索慢慢汇聚,编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朝着赵立东和梁振国罩过去……
“对了,云东那边也有动静,”
林浩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易飞开了免提,少年洪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易哥,青湖别墅那边,温景然被转移到地下酒窖了,看管的人加了一倍。
还有,梁家云东分部的负责人最近在销毁账目,看样子是想撇清关系。要不要提前行动?”
“不用。”
易飞沉声道:“盯紧温景然,保证他的安全。账目让他们烧,烧了纸质的还有电子账,王鹏这边都有备份。等齐州这边一动手,云东那边立刻收网!”
“明白!”
林浩应得干脆:“我这边都安排好了,随时能行动。”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雯看着满屏的线索,轻声说:“感觉所有的事都凑到一起了,好像很快就要结束了。”
“还早。”
易飞摇摇头,沉声说道:
“赵立东只是前台的,后面还有梁振国,梁振国上面还有高建民。扳倒赵立东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郑山河也点头:“没错。高建民现在还没动静,说不定正在暗处盯着。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话虽这么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局面已经彻底打开了。
从最开始被发配积案组、处处受打压,
到现在李坤倒台、赵立东退让、督导组进驻、线索全面铺开……
一步步走到现在,胜利的曙光已经越来越近了。
……
傍晚的时候,市局正式下发了通知:
易飞同志调入省厅督导组“10·23”专案核查组,
参与案件核查工作。
消息传开,又是一阵议论。
谁都没想到,这个从县里来的借调民警,
居然真的进了核心专案组。
有人说他是走了苏记者的关系,
有人说他是靠办案能力上来的,
也有人说他是赵立东故意放在眼皮子底下的。
众说纷纭,却没人敢再像以前那样轻视他。
易飞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和郑山河整理证据材料。
“赵立东动作还挺快。”
郑山河冷笑一声:“刚谈完话就下通知,他是真着急想把你攥在手里啊……”
“正好遂了我们的愿。”
易飞把最后一份证据袋封好,
淡淡一笑:“进了专案组,就能名正言顺地调阅所有卷宗,还能直接跟督导组汇报。赵立东以为是他掌控了局面,其实是他自己把刀递到了我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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