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导组进驻齐州市局的第三天。
整栋办公楼都浸在一种紧绷的静默里。
走廊里脚步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没人敢大声说话,连李坤往日里嚣张的脚步声,都轻了不少。
副局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赵立东刚摔了第三个茶杯,陶瓷碎片溅在地毯上,
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镇定。
“废物!都是废物!”
他指着李坤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督导组已经开始调卷宗了,运钞车的案子你到底补干净了没有?郑山河那边看住了吗?还有易飞,那小子就没点动静?”
李坤低着头,脑门上全是汗,
慌乱的支支吾吾:“赵局,卷宗都补完了,统一口径也打好了……那个,那个,郑山河那边我找了个理由,派他去邻市参加档案培训了……
明天就走,至少半个月回不来……就是易飞……那小子天天待在积案组不出来,油盐不进,我抓不到他半点把柄……”
“抓不到就想办法!”
赵立东猛一拍桌子,厉喝一声:
“督导组肯定会找他谈话!他要是乱说话,咱们都得玩完!必须在督导组找他之前,给他安个罪名,让他没资格接受谈话!
执法过错、暴力执法,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停职反省,先把嘴堵上再说!”
李坤心里一凛。
他早就想给易飞下套了,只是之前怕拿捏不好分寸,
现在赵立东发了话,他也没什么顾忌了。
“赵局,我有个法子。”
李坤凑上前,压低声音:“我认识个道上的人,外号老鬼,以前帮咱们递过消息……
我让他假装成当年劫案的知情人,给易飞递消息,说知道赃款藏在哪,约他去城郊废弃仓库见面……
到时候我安排几个人假装是梁家看赃款的手下,故意袭警,易飞肯定会还手……
咱们再安排几个‘群众’拍视频,就说他暴力执法、抓错无辜群众……
督导组刚到就出这种事,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最轻也得个停职审查,绝对没机会再掺和劫案的事。”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
赵立东眼睛一亮,摸着下巴思索几秒,阴恻恻的笑了:
“做得干净点,别留下尾巴。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放心吧赵局,我亲自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李坤拍着胸脯保证,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就不信,易飞年纪轻轻,能躲过这种量身定做的阴招?
当年郑山河那么老道,不也栽在类似的套子里了?
……
李坤自以为布置得隐秘,却百密一疏。
他找的人里,有个叫小孙的辅警,
是当年郑山河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李坤觉得他年轻好拿捏,就让他帮忙扮演“目击群众”,
答应了事后给两千块好处费。
小孙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直打鼓,
师父郑山河就是被李坤坑去档案室的,
现在又要坑易飞?
我可干不出这种落井下石的事……
当天下午,小孙趁着去负一楼档案室调档案的功夫,
偷偷用匿名手机号给郑山河发了条短信:
“郑队,小心李坤给易飞设套,明天傍晚城郊老粮食仓库,说有劫案赃款,是圈套。”
发完立刻删掉记录,装作若无其事的抱着档案走了。
郑山河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和易飞在积案组整理证据,
准备督导组谈话的材料。
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完,脸色瞬间就沉了。
“怎么了郑叔?”
易飞抬头,见他神色不对,随口问道。
“你自己看。”
郑山河眉头拧成疙瘩,直接把手机递给易飞,
沉声说道:“李坤这王八蛋,又来这套阴的!当年他就是用差不多的法子,给我安了个‘刑讯逼供’的罪名,把我踢去了档案室!
现在故技重施,想给你扣个执法过错的帽子,堵你的嘴!真是个混蛋!”
“呵呵……”
易飞扫完短信,非但没慌,反倒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他能憋出什么高招,还是十年前的老套路啊?看来是真急了,狗急跳墙了。”
“你还笑得出来!”
郑山河急道:“这招阴得很,仓库偏僻,没监控,他安排好人手和‘目击证人’,到时候视频一拍,往督导组手里一送,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到时候,轻则停职,重则记过处分,别说查案子了,搞不好都得回云东去!”
“郑叔,您别急。”
易飞放下手机,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想设套,咱们就将计就计。他以为我会上当,殊不知他自己才是钻进套里的那个……”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郑山河越听眼睛越亮,最后一拍大腿,
哈哈一笑:“好小子!比我当年有脑子!就这么办!咱们不仅要戳穿他的圈套,还要反过来咬他一口,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两人立刻开始布置。
易飞先给王鹏打了个电话,让他后台调取李坤近三天的通话记录,
重点盯一个叫“老鬼”的联系人,顺便把城郊老粮食仓库周边的民用监控全部调出来存档。
“易哥,放心吧,我马上弄。”
王鹏在电话那头摩拳擦掌,兴奋的说道:
“李坤这孙子终于忍不住动手了,这次咱们抓他个现行!”
挂了电话,易飞又跟郑山河商量细节:
“郑叔,明天您别去培训了,就跟所里说身体不舒服,推迟两天。您提前带两个靠谱的兄弟,藏在仓库外围,带着执法记录仪,把全过程录下来。
我进去赴约,等他们动手,我控制住人,你们再进来收尾。”
“行,我安排。”
郑山河点头,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局:
“你自己小心点,老鬼那家伙是个亡命徒,身上说不定带家伙。你千万别硬扛,等我们进去再动手。”
“放心吧郑叔,我心里有数。”
易飞笑了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李坤给梁家通风报信的实锤敲死!他以为是给我设陷阱,其实是给自己挖坟!”
……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
城郊老粮食仓库浸在沉沉的暮色里。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仓库的铁皮门锈迹斑斑,
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怪响,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偏僻得正好适合搞小动作。
易飞穿着便装,只身一人走过来,
手里攥着手机,神色看起来有几分急切,像是真的信了赃款藏在这里的消息。
“易警官?”
仓库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瘦高的男人,
留着小平头,眼神闪烁,正是老鬼。
他上下打量了易飞两眼,殷勤的笑道:
“还真敢一个人来?易警官果然胆子不小。”
“你说知道赃款下落?”
易飞板着脸,故作急促的问道:“东西在哪?要是敢骗我,你后果自负。”
“别急啊易警官,”
老鬼嘿嘿一笑,往仓库里面指了指,
“钱就在里面放着,一千两百万,一分不少!不过你得自己进去看,我就是个传话的,可不敢随便碰梁家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眼神却偷偷往仓库深处瞟。
那里面,早就藏好了四个人,都拿着钢管,等易飞一进去,就冲出来“袭警”,逼他动手。
易飞装作没察觉,抬脚就往仓库里走。
刚走进仓库大门,身后的铁皮门“哐当”一声就被关上了。
黑暗里瞬间冲出来四个壮汉,手里拎着钢管,骂骂咧咧的围上来,
嚣张的大叫:“哪来的不开眼东西?敢闯梁哥的地盘?活腻歪了!”
钢管带着风声砸过来,架势看着很凶,却都往易飞胳膊腿上招呼,故意不碰要害。
他们就是要逼易飞还手,只要易飞敢动手打人,
外面的“目击群众”就立刻拍视频,
坐实“警察暴力执法”的罪名。
易飞早有防备,迅速侧身躲开第一根钢管,
接着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拧,
那人“嗷”的一声就松了手,
钢管“当啷”掉在地上。
易飞动作极快,三两下就把四个人都撂倒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却都控制着力道,
只卸了他们的胳膊,没下重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四个打手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老鬼站在旁边都看傻了。
他没想到易飞身手这么好,更没想到计划进行得这么“顺利”。
等他回过神,立刻掏出手机准备给李坤报信,
顺便喊外面的“群众”进来拍视频。
“别着急啊。”
易飞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冷笑一声:
“戏还没演完,就想走?”
老鬼心里咯噔一下,心底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些惊慌的问道:“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看呗,”
易飞抬了抬下巴,给老鬼示意一下。
仓库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郑山河带着两个民警走了进来,
手里的执法记录仪亮着红灯,把刚才的一切拍得清清楚楚。
“老鬼,好久不见啊。”
郑山河冷笑一声:“李坤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在这设局陷害警察?”
老鬼的脸瞬间白了。
他认识郑山河,十年前就跟这位老刑警打过交道,
知道对方不好惹。
他下意识就想跑,刚转身就被易飞伸手按住了肩膀,
力道大得像铁钳,动都动不了。
“跑什么?”
易飞淡淡的语气带着如山的压迫感,
“教唆袭警、陷害公职人员,加上你以前的案底,够你在里面蹲几年了……
现在给我说清楚,是不是李坤指使你的?说了,算你立功,不说,你就自己扛下所有罪名!”
地上的四个打手,本来就是凑数的小混混,
一见警察来了,还录了像,早就吓破了胆,
立刻就招了:“警察同志,不关我们的事!是鬼哥让我们来的,说演一场戏,给我们五百块钱!我们不知道是陷害警察啊!”+-
“都闭嘴!”
老鬼厉声喝道,却掩饰不住眼里的慌乱。
易飞懒得跟他废话,拿出手机,点开王鹏刚发来的通话记录截图,
冷冷说道:“李坤昨天跟你通了三次电话,今天上午又打了两次,合计时长四十多分钟%
你们聊什么了?聊怎么给我设圈套?还是聊怎么给梁家通风报信?”
老鬼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打死他都没想到,所谓的秘密通话竟然如此不经查,警察连通话记录都调出来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易飞冷冷说道:“李坤让你干过多少次这种事?他跟梁家之间的消息,是不是都是你递的?你手里有没有证据?
老实给我说了,算你检举立功,还能轻判,不说,你就自己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老鬼咬着牙,心里天人交战。
他跟着李坤干了不少脏事,
替梁家传消息、盯梢、威胁证人,
哪一件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本来以为李坤靠山硬,跟着他混有好处,
现在看来,李坤自身都难保了。
“我……我说!”
老鬼终于扛不住了,垮着脸交代,
“都是李坤让我干的!陷害你是他出的主意,说要让你背个执法过错的处分,让你没法跟督导组说话……
以前他也经常让我给梁振国递消息,局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让我第一时间告诉梁家……
还有十年前郑队的事,也是他让我做的伪证……”
郑山河听到这话,拳头攥得咯吱响。
十年的冤屈,今天终于从始作俑者嘴里听到了实话。
“证据呢?”
易飞追问。
“有!有录音!”
老鬼连忙交代:“我怕他事后卸磨杀驴,每次跟他通电话都偷偷录了音,存在我手机加密文件夹里。不光有今天设套的事,还有他跟梁家通风报信的内容,都有!”
他说着,颤巍巍的掏出手机,找出录音文件递过去。
易飞接过手机,点开第一段录音,
里面立刻传出李坤的声音:“……等易飞一动手,你们就喊警察打人,把视频拍清楚点,直接发去督导组邮箱。我就不信,出了这种事,他还能安安稳稳查案子……”
第二段是半个月前的:
“……郑山河还在偷偷查运钞车的案子,你们盯紧点,别让他找到证人。梁总那边你也说一声,让他们把老底子再扫扫干净,别留下尾巴……”
一段段录音,全是李坤与老鬼的对话,
清清楚楚记录了他陷害民警、给涉黑团伙通风报信、压案捂盖子的全部事实。
铁证如山。
郑山河长长舒了口气,十年的郁结,总算散了大半。
“好小子!干得漂亮!”
他拍了拍易飞的肩膀,一脸畅快的大笑一声:
“李坤这王八蛋,这次总算是栽了!”
“先带回去。”
易飞把手机收好,淡淡下达命令,
“人证物证俱在,看他还怎么抵赖。”
……
晚上八点多,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李坤坐在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喝茶,等着老鬼的好消息。
他已经想好了,等视频一到手,连夜匿名发给督导组,明天一早易飞就得被停职调查。
“跟我斗?还嫩了点,呵呵……”
李坤得意地哼着小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砰”一声,猛然被推开。
易飞走在前面,郑山河跟在后面,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李坤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
慢慢放下茶杯,强装镇定的问道:
“易飞?郑山河?你们怎么来了?谁让你们随便进我办公室的?”
“李支队,呵呵,好大的官威啊……”
易飞走到办公桌前,停下脚步,目光冷冷的看着他,
“我们要是不来,怎么能看李支队自导自演的好戏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坤心里发虚,脸上依旧强作硬气,
“我警告你易飞,说话要讲证据!督导组就在楼上,你要是敢污蔑领导,后果自负!”
“证据?”
易飞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啪!”
拍在办公桌上。
塑料外壳撞击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重锤一样砸在李坤心上。
“李支队,你说我要是把这个交给督导组,你会是什么下场?”
易飞指尖轻轻点了点录音笔,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教唆社会人员袭警、陷害办案民警、给涉黑团伙通风报信、十年前构陷刑侦干部……
数罪并罚,你这身警服,恐怕是穿到头了吧?”
李坤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支录音笔,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老鬼不可能出卖我……”
“老鬼已经招了。”
郑山河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李坤,十年前你用阴招把我坑去档案室,让我背了十年黑锅。这笔账,咱们今天也该算算了。”
“不……不是的……”
李坤慌了,伸手就想去拿录音笔,
满脸慌乱的:“这是伪造的!你们伪造证据陷害我!我要去找赵局评理!”
“你尽管去找。”
易飞按住录音笔,没让他碰到,
淡淡说道:“录音是不是伪造的,督导组一鉴定就知道。
还有老鬼和四个小混混,已经被带到留置室了,人证物证俱全,你找赵立东也没用……
哦对了,王鹏还调出了你近五年的通话记录,你跟梁家的资金往来,要不要也一起拿给督导组看看?”
李坤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录音、人证、通话记录,铁证如山,
别说赵立东,就算是高建民来了,也保不住他。
他本来想给易飞设圈套,没想到反倒把自己套进去了,连老底都被掀了个干净。
“易飞……易警官……”
李坤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满脸带着讨好的笑,
“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商量。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东西,我给你道歉……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还是职位……我都帮你运作……
只要你把录音还给我,咱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行不行?”
“没发生过?”
易飞嗤笑一声:“十年前郑叔的冤屈,也能当没发生过?那些被梁家害过的人,也能当没发生过?”
他俯身看着李坤,眼神冷得像冰:
“想让我不交给督导组也行。从今天起,督导组问什么,你就老老实实答什么,赵立东做过什么,你知道什么,全都给我说出来!
别耍花招,也别想着通风报信。只要你配合,我可以算你主动交代,检举立功。要是不配合……”
易飞点了点录音笔:“那咱们就督导组见。”
李坤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他看着易飞冰冷的眼神,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赵立东现在自身难保,根本护不住他,
要是真把证据交上去,他不仅要丢工作,还要坐牢。
配合易飞,检举赵立东,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我……我配合。”
李坤终于垮了,垂头丧气的树洞:
“赵立东做过的事,我都知道。当年运钞车劫案是他压的,郑队的处分是他授意的,还有他跟梁家的利益输送,我都有记录……我全都交代。”
“早这样不就好了?”
易飞收起录音笔,淡淡提醒一句:
“明天督导组找你谈话,知道该怎么说吧?”
“知道,知道。”
李坤连连点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嚣张。
易飞和郑山河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李坤颓丧的气息。
“痛快!真是痛快!”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郑山河长长舒了口气,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十年了,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易飞,你小子真行,将计就计,直接把李坤给拿下了!”
“这才刚开始,”
易飞脸色平静,淡淡说道:
“李坤只是小角色,他后面还有赵立东,赵立东后面还有梁振国和高建民……拿下李坤,只是打开一个了缺口。接下来,该轮到赵立东了。”
“没错!”
郑山河点点头,眼神坚定的说道:“一步一步来,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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