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晨雾还没散尽,
城西高档小区的林荫道上,拉起了刺眼的警戒线。
警车的红蓝警灯,在薄雾里闪着冷光,
痕检人员戴着白手套,蹲在单元门口取证,
法医的工具箱,摆在楼道口,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清晨的潮气,
压得人胸口发闷。
郑山河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晨练结束,
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就火急火燎的赶往现场。
他干了三十年刑警,对这种血腥味太熟悉了,
干净、利落,带着职业杀手特有的克制。
“死者叫马国栋,男,五十二岁,做建材生意的。”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快步迎上来,脸色凝重的说:
“今早保洁发现的,死在家里的书房里,一刀封喉,门窗完好,家里现金、首饰都没动,不像劫财。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郑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前,城东也发生了一起一模一样的案子:
死者是做餐饮连锁的老板,同样死在书房,一刀致命,门窗完好,财物未失。
当时他就觉得手法眼熟,只是没往深处想。
现在第二起凶案又出来了,两起案子的作案手法如出一辙,
这绝不是巧合。
郑山河戴上鞋套,快步走进现场。
书房很整洁,没有打斗痕迹,
死者趴在书桌上,脖颈处的伤口平整利落,
几乎是瞬间毙命。
书桌上摊着一份泛黄的举报材料复印件,
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举报梁氏集团非法强拆、恶意竞争的情况反映》,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郑山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份材料。
十年前他接访过这两个人。
马国栋和另一个死者周明远,当年一起联名举报梁家暴力拆迁、抢占建材市场,
结果所有举报材料全部石沉大海。
两人反倒被梁家报复得生意破产,差点家破人亡。
后来两人就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都没再露面。
“郑队,您看这个。”
痕检人员递过来一张纸条,是从死者手里抠出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
“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管的别管。”
典型的灭口警告。
郑山河攥着纸条,浑身颤抖。
无法无天,实在是无法无天!
他瞬间就想通了。
督导组进驻齐州,开始深挖梁家旧案,
这两个当年的举报人肯定被督导组找过,或者准备出面作证。
梁家狗急跳墙,派阿标动手杀人灭口,
一来震慑其他证人,
二来想要销毁人证,
想把案子彻底捂死。
“把这个案子,跟三天前的周明远案并案处理,”
郑山河沉声道:“作案手法、作案动机、受害者身份,全对上了。
这肯定是职业杀手干的,反侦察能力极强,立刻上报市局!”
他走出单元楼,晨雾渐渐散了,朝阳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他拿出手机给易飞打电话,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易飞,出事了……城西又出了一起入室杀人案,跟三天前的是同一个人干的……
死者都是当年举报梁家的商人,这是灭口,阿标动手了……”
……
上午九点,市局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三天两起入室杀人案,受害者都是知名商人,
作案手法干净利落,连个完整的指纹都没留下,
社会影响极坏。
省厅督导组也派了人旁听,赵立东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赵立东敲了敲桌子,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三天两起命案,性质极其恶劣,省厅和督导组都高度重视。市局决定立刻成立‘5·03’连环杀人案专案组,
由我亲自挂帅,刑侦一大队队长张磊任组长,全力侦破此案!各部门无条件配合,务必在一周内破案,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他话音落下,工作人员开始分发专案组人员名单。
易飞坐在后排,翻了翻名单,
从头到尾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眉头微蹙,却没立刻说话。
旁边的郑山河坐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临时被叫来参会的,
作为老刑警协助梳理受害者背景,
结果一看名单,核心组里全是赵立东的亲信,
连易飞的名字都没有,当场就火了。
“赵局,我有意见。”
郑山河猛的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老郑?”
赵立东眉头一皱,眼神不善的盯着他,沉声喝道:
“你不在档案室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专案组的安排是支队集体研究的,轮得到你有意见?”
“我是老刑警,干了三十年刑侦!两起案子的受害者我都认识,十年前就是我接的举报!”
郑山河往前站了一步,毫无惧色与赵立东对视,
声音洪亮的大声说道:
“这案子明摆着是梁家杀人灭口!凶手是阿标,退伍特种兵出身,反侦察能力极强。普通刑警根本摸不透他的路数!
易飞熟悉梁家的作案手法,云东那么多涉黑案都是他破的,连杨进、王海涛那样的硬骨头都栽在他手里!
这么重要的案子,不让易飞进专案组,我看这案子根本破不了!”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猛的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大声喊出一句:“不让易飞上,这个案子破不了!”
全场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郑山河是被赵立东打压了十年的“冷宫”老刑警,
平时闷不吭声,今天居然敢当众拍桌子跟赵立东叫板?
还直接把案子往梁家身上引?
这摆明了是豁出去了。
“郑山河!”
赵立东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指着郑山河厉声呵斥:“你注意你的身份!你现在是档案室的管理员,不是刑侦副大队长!
专案组怎么安排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梁家是我市知名企业,没有证据就乱攀扯,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证据?两起案子的死者都是十年前举报梁家的人,这不是证据?”
郑山河寸步不让,凛然生威:
“赵立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案子是谁干的!你故意把易飞排除在外,不就是怕他顺着案子查到梁家头上,查到你头上吗!”
“你胡说八道!”
赵立东气得胸口起伏,嘴唇都哆嗦了,
“我看你是在档案室待疯了,满嘴胡话!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不用你们轰,我自己走!”
郑山河冷笑一声:“但我把话撂在这儿,不让易飞牵头查这个案子,别说七天,给你七十天也破不了!到时候死的人更多,你赵立东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沉重的脚步声响彻全场,仿佛将三十年老刑警的硬气与不甘,尽数发泄于此。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
“别管他,老糊涂了。”
赵立东气得脸色铁青,缓了好几秒才缓过劲来,
强装镇定的冷笑一声:“我们继续说案情,专案组按原定方案执行,张磊你牵头,今天下午拿出侦查方案……”
话没说完,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省厅督导组的王组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组员。
他刚才在隔壁听了大半,脸色也很凝重。
“赵局长,”
王组长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我刚才听了几句。老郑的话虽然冲,但有道理。易飞同志熟悉涉黑案件侦查,之前云东的扫黑成果大家有目共睹。
连环案牵扯到过往举报线索,让他加入专案组,负责涉黑关联方向的核查,有助于快速突破。
我建议,让易飞同志任专案组副组长,协助张磊同志办案。”
督导组发了话,赵立东脸色变了几变,却不敢反驳。
他本来想借着连环案转移督导组注意力,顺便把易飞排除在外,
免得他顺藤摸瓜翻出更多旧账。
没想到郑山河当众闹了这么一出,
督导组还直接拍了板。
“……既然王组长这么说,那就按您的意思办。”
赵立东咬着牙挤出一句话,看向后排的易飞,
“易飞,你现在就进组,配合张队工作。我丑话说在前面,案子要是破不了,你负主要责任。”
易飞站起身,神色平静,淡淡说道:
“服从组织安排。我会尽全力破案。”
他全程没说几句话,却成了会议的关键转折点。
散会的时候,张磊走过来跟他握手,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他是赵立东提拔起来的,本来以为能独揽大功,
现在凭却又空多了个副组长,还是赵立东的眼中钉,
这让他左右为难。
“易警官,以后多配合。”
张磊干笑着说。
“分内工作,张队客气了。”
易飞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
散会后,易飞第一时间带着郑山河、王鹏赶往城西凶案现场。
警戒线还没撤,小区里议论纷纷。
易飞戴上手套鞋套,走进书房,蹲在尸体旁仔细查看。
死者脖颈处的伤口极深,刀刃从左侧颈动脉切入,
一刀毙命,角度刁钻,力道精准,
绝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做到。
“和阿标的手法完全一致。”
易飞沉声说道:“左手持刀,退伍特种兵的格斗路数,下手稳准狠,不留活口。
云东当年有个钉子户离奇死亡,也是一模一样的伤口,只是当年被伪装成了意外。”
郑山河点头:“没错,就是他的风格。除了阿标,齐州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利索的杀手。”
王鹏拿着电脑,在旁边调监控,
一边紧盯着屏幕,一边认真说道:
“小区监控坏了三个,正好是凶手进出的必经之路,时间刚好是案发前一小时,明显是提前踩过点,故意破坏了监控……
周边民用监控我也调了,只拍到一个穿黑夹克的高个男人,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身高大概一米八五,和阿标的体貌特征吻合。”
“他肯定是冒充督导组的人进去的。”
易飞指着完好的门锁,沉声说道:
“门窗没有撬动痕迹,是死者主动开的门。死者刚接到督导组的约谈通知,心里正紧张,有人冒充督导组上门,他不会设防。”
郑山河脸色一沉:“也就是说,我们内部有人通风报信?不仅知道督导组约谈了马国栋,还把约谈时间、家庭住址都泄露给了阿标?”
“大概率是。”
易飞站起身,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举报材料,
沉声说道:“这份材料复印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既是警告其他证人,也是在挑衅我们。”
易飞伸手环指一圈,接着补充道:
“而且他故意选在督导组进驻的时候作案,就是想制造恐慌,让其他证人不敢出面作证,同时给督导组施压,想逼我们撤走。”
“太嚣张了!”
郑山河气得攥紧拳头,愤怒的说道:
“简直无法无天!在督导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这是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越嚣张,越说明他们慌了。”
易飞淡淡一笑,冷静的说道:
“这正好说明,我们之前的调查方向是对的,他们怕了!才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阿标一露面,就等于把梁家的罪证坐实了。只要抓住他,梁振国、赵立东都跑不了。”
“说得对!”
三人在现场勘查了两个多小时。
易飞在书房窗台的缝隙里,找到了一点细微的纤维,
是军用防水布的材质,和当年阿标作案留下的痕迹一致。
虽然不算直接证据,却进一步印证了凶手的身份。
回到专案组办公室,易飞立刻部署工作:
“王鹏,你负责调阅全市所有卡口、民用监控,重点排查身高一米八五左右、穿黑夹克的男子,追踪他的逃跑路线,锁定落脚点。”
“郑叔,您负责梳理当年所有举报过梁家的人员名单,一共多少人,现在都在哪,立刻派人去保护,防止再出命案。尤其是那些督导组约谈过的,重点盯防。”
“张队,麻烦你协调各辖区派出所,对全市的宾馆、出租屋、废弃厂房进行拉网式排查,阿标大概率还在市区,没跑远。”
易飞条理清晰,分工明确,
几句话就把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张磊本来还有点不服气,见他思路这么清晰,也瞬间变得心服口服,
二话不说,立刻带人去落实了。
办公室里瞬间忙碌起来,
电话声、键盘声此起彼伏。
连环命案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
晚一步,可能就又多一个受害者。
……
下午的时候,苏雯也来了专案组。
她接到线报赶过来的,手里还拎着一大袋奶茶和面包,给忙碌的民警们当下午茶。
走到易飞身边时,她压低声音问:
“情况怎么样?确定是阿标干的?”
“基本确定。”
易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声说道:
“手法、体貌、动机,全对上了。就是他。”
“那你小心点。”
苏雯的眼波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心,
“阿标手上有命案,心狠手辣,而且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出去排查的时候多带几个人,别单独行动。”
“放心,我心里有数。”
易飞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
“你也注意安全,别私自去采访相关人员,太危险。等案子有进展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知道。”
苏雯点点头,把一份材料递给他,
轻声说道:“这是我整理的当年梁家恶意竞争的受害者名单,比官方记录多三个人,都是当年被报复得不敢声张的,说不定对你们有用。”
易飞接过材料,快速扫了一眼,不由得眼睛一亮。
名单上有两个人是他之前没掌握的,都是当年建材市场的商户,被梁家逼得倾家荡产,后来回了乡下。
“太有用了!”
他抬头看向苏雯,有些激动的说道:
“谢谢你,来得正好。”
“跟我客气什么?”
苏雯笑了笑,又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就转身离开了。
她知道专案组忙,不想多耽误时间。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郑山河及时的凑过来,笑着碰了碰易飞的胳膊,
一脸挤眉弄眼的:“苏记者真是又能干又贴心,时时刻刻都想着帮你……”
易飞没说话,只是把材料小心收好,嘴角却不自觉的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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