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市局专案组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现场照片、死者信息、监控截图,
红色马克笔圈出的作案路线歪歪扭扭,
像一道划在齐州治安上的血痕。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了尖,
十几名核心侦查员熬得眼睛通红,却没人敢打个盹,
三天两起入室杀人案,省厅督导组盯得紧,
赵立东一天三个电话催进度,可案子连嫌疑人的清晰影子都没摸到。
“城东、城西两个现场都没留下完整指纹,监控全被提前破坏,周边排查也没人见过可疑人员。”
一大队副队长陈斌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摔,
一脸烦躁的说道:“凶手跟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连作案动机都只能猜,怎么查?”
张磊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是赵立东一手提起来的,本来想借着这个案子立威,没想到接了块烫手山芋。
易飞虽然挂了副组长的名,却被他故意安排去做外围走访,
核心研判会都没通知,就是怕对方抢了功劳,
更怕对方顺着案子扯出梁家。
“继续查!挨家挨户排查!”
张磊拍了下桌子,厉声喝道:
“所有出租屋、废弃厂房、小旅馆,一个都不能漏!我就不信他能钻到地缝里去!”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政委周明远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易飞和郑山河。
周政委脸色严肃,扫了一圈满屋熬得萎靡的侦查员,
沉声道:“案子查了两天,一点进展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很可能还会出第三条人命!”
张磊立刻站起来,有些紧张的回答:“周政委,我们正在扩大排查范围,很快就会有线索……”
“很快?”
周明远打断他,指了指白板,
沉着脸不满的说道:“你们脸排查方向都弄错了!再查三天也没用!
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们说,让易飞同志以积案专家的身份加入核心研判组,专门负责案件串并和犯罪特征分析!
他对梁家涉黑旧案熟,之前跟凶手打过交道,能帮你们找准方向。”
“等一下……”
陈斌立刻就不乐意了,撇了撇嘴,
不服气的说道:“周政委,侧写那套都是虚的,破案嘛,还是得靠实打实的证据……
他一个县里来的同志,对市区情况不熟,再说连环凶杀案跟积案能一样吗?到时候方向带偏了,万一耽误了最佳抓捕时机,谁来负责?”
他是赵立东的人,自然要跟着排挤易飞。
周明远眉头一皱,刚要说话,
易飞先开口了,很平静很笃定,淡淡说道:
“是不是带偏方向,说完再判断。陈队要是觉得不对,可以逐条反驳。”
说完这话,他也没有征求意见,自顾大步走到白板前,
直接拿起马克笔,指尖落在死者脖颈的伤口照片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人等着看他出丑,
有人带着几分好奇,
郑山河站在角落,眼神里全是信任。
……
易飞没有上来就说结论,
而是顺着现场痕迹一条一条拆解推理,
缓缓而坚定的说道:
“先说法医报告里的致命伤。两名死者都是左侧颈动脉被一刀割断,伤口平整,入刀角度向下倾斜15度,发力点集中在刀刃前三分之一处。”
他用笔尖点着伤口特写,沉声说道:
“这种下刀方式,是典型的左手持刀格斗式刺杀,右手格挡、左手补刀,是特种兵近身搏杀的标准动作。
普通凶手就算练过,也绝对不会有这么标准的肌肉记忆……”
“从入刀深度和力度判断,凶手年龄在30到35岁之间,正值青壮年,体力充沛,爆发力强。
如果超过35岁,左手持续爆发力会下降,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的一刀毙命,如果低于30岁,又不会有这么老道的反侦察经验……”
听了这一番分析,在场的警察全都收起轻视的眼神,
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全神贯注倾听易飞的讲话。
易飞再往下移,指向现场地面的脚印拓印,
沉声说道:“现场提取到半个残缺的运动鞋印,步幅间距86厘米,结合步高、压痕重心,推算身高在180到183厘米之间,体重75公斤左右,体型偏瘦但肌肉密度高,符合长期训练的军人特征。”
“再看反侦察手段,”
易飞转向监控截图,一口气继续说道:
“两个案发现场周边的监控,都是案发前一小时被人为破坏的,破坏位置选得极准,正好是进出小区的必经之路……
而且破坏手法相当专业,不是剪线,是干扰信号,不留物理痕迹。
能精准摸透全市监控点位布局,说明他长期在齐州活动,对市政安防系统非常熟悉,大概率有过相关从业经验,或者有人在内部给他递消息……”
“逃离路线选的全是背街小巷和无监控路段,绕了十七个路口才消失在老城区,没有走一步冤枉路……
这种路线规划能力,不是临时踩点能做出来的,他肯定在市区有固定落脚点,提前反复推演过逃跑路线。”
说到这里,易飞,指尖落在一张窗台痕迹的照片上。
那是痕检科标出来的“无关痕迹”,
在此之前,大家都没把这里当回事。
“最容易被忽略的,是书房窗台的这个支撑痕迹。”
易飞放大照片,让大家都看清楚其中显示的特征,严肃说道:
“凶手翻窗进过阳台,窗台受力点偏右侧,左手支撑的力度明显比右手弱,痕迹浅三分之一……
这说明什么?紫荆皮说明他左手有旧伤,发力受限,哪怕日常动作看不出来,瞬间发力时还是会受影响。”
说到最后,易飞放下马克笔,看向全场,给出最终结论:
“综合所有特征:男性,30到35岁,身高180厘米左右,体型偏瘦,退伍特种兵或侦察兵出身,左手有旧伤,长期在齐州居住,熟悉市区监控与地形,与梁氏集团存在深度关联。符合这些特征的人,齐州只有一个,那就是……阿标!梁振国的贴身打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
不是因为信服,是因为这个侧写太细了,
细到年龄、身高、旧伤、出身,
每一条都像亲眼见过凶手一样。
太精准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陈斌最先反应过来,
忍不住嗤笑一声:“易警官,你这叫侧写?我看你是先认定了阿标,再倒着往证据上套吧?
什么左手旧伤、特种兵出身,全是你主观臆断的!就凭半个脚印、一道伤口,就能断定是谁?破案要是这么容易,我们还用熬两天两夜?”
他说得理直气壮,旁边几个赵立东的亲信马上连连点头,
纷纷跟着附和:
“就是,侧写只能当参考,肯定不能真的当侦查方向啊……”
“万一错了呢?浪费警力不说,真凶早跑了……”
“县里来的同志可能没办过连环案,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
质疑声此起彼伏,摆明了不买账。
张磊坐在中间,不表态也不反驳,
等着看易飞的笑话。
郑山河气得脸都红了,刚要站出来理论,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易飞冲他微微摇头,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被质疑的恼怒。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我觉得这个方向,没有问题。”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刑侦支队长赵刚站在门口。
他刚从省厅开完会赶回来,一身风尘仆仆,警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易飞身上,
带着几分赞许。
“赵队!”
张磊立刻站起来,脸色有点慌。
赵刚是刑侦支队的一把手,
之前因为跟赵立东理念不合,被架空了大半年,
最近督导组来了才重新插手案子。
赵刚没理他,走到白板前,指着易飞做出的侧写,
开始逐条点评:“伤口角度推断左手持刀,合理,步幅推算身高,痕检教科书里就有标准公式,反侦察能力对应退伍军人,符合现场呈现的职业性。至于左手旧伤……”
说到最后一句,他转身看向易飞,
含笑问道:“你是从窗台受力痕迹推出来的?痕检报告里没提,你能解释清楚依据吗?”
“可以。”
易飞点头,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朗声说道:
“窗台瓷砖上有两处灰尘擦痕,右手着力点深,面积大,左手着力点浅,边缘模糊,说明发力时左手不稳,有卸力的迹象。
正常健康人在双手支撑的情况下,不会出现这种力度差,只有旧伤导致发力受限,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没错。”
赵刚听完,重重点头:“这不是主观臆断,是基于痕迹的合理推演!
我干了二十年刑侦,见过的凶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个侧写,是我见过最扎实的。”
他转过身,看向全场,斩钉截铁的说道:
“从现在起,所有排查按这个侧写方向走!重点盯身高一米八左右、左手有旧伤、有退伍兵经历、跟梁家有往来的人员。出了问题,我负责!”
一句话,定了调子。
赵刚是刑侦支队长,业务上的一把手,
他都拍板了,陈斌等人就算不服,也不敢再公开质疑。
张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只能点头:
“是,赵队,我们按这个方向调整。”
周明远站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今天带易飞过来,一是确实需要专业的涉黑案件研判,
二也是想给易飞正名。
不能让能干的人一直被排挤在核心之外。赵刚肯站出来力挺,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
散会后,核心几个人留了下来,细化排查方案。
“易飞说得没错,阿标左手确实有旧伤。”
郑山河终于逮着机会开口,赶紧对着赵刚和易飞说道:
“十年前梁家强拆老建材市场,有商户反抗,阿标动手的时候被钢筋划了左手手腕,缝了十二针,伤了肌腱……
后来虽然恢复了,但发力肯定受影响,阴雨天还会疼。这事当年很多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赵刚眉头一皱:“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当年赵立东压着,说是商户袭警,阿标是‘见义勇为’受的伤,连案卷都没立。”
郑山河冷笑一声:“要不是我当年接了商户的报案,留了底,这事也没人记得了。”
他说着,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报案记录复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嫌疑人左手腕有明显疤痕”,
落款正是当年的报案人马国栋,也就是连环案的第一名死者。
赵刚接过来看完,重重拍了下桌子,
气氛的喝道:“好啊!又是赵立东压的案子!这么重要的线索,居然压了十年!”
他抬头看向易飞,语气更肯定了:“易飞,你侧写的特征竟然全中!看来凶手十有八九就是阿标无意了……”
易飞点点头:“阿标是梁振国的‘清道夫’,手上至少三条人命,都是一刀封喉的手法,跟这两起案子完全吻合。
他这次动手,就是为了灭口,督导组约谈了当年的举报人,梁家怕他们出来作证,就派阿标杀人立威,震慑其他证人。”
“没错。”
周明远沉声道:“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快。必须在他对下一个证人动手之前抓住他!”
王鹏抱着电脑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激动的喜色,
一进门就嚷嚷:“易哥,赵队,有发现!我按你说的侧写特征,调了案发前后全市卡口的监控,筛选身高180左右、左手动作不自然的男性,还真找到了一个!”
他把电脑接在投影上,屏幕上出现一段模糊的监控画面:
深夜的老城区路口,一个穿黑夹克的高个男人快步走过,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右手摆动自然,左手却始终僵直,很少弯曲。
时间正好是第二起案发后半小时,路线朝着城南棚户区去了。
“身形、走路姿势都对。”
郑山河立刻认了出来,指着屏幕大声说道:
“这个人就是阿标!他左手旧伤怕凉,天凉就总插在口袋里,这个习惯我记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
赵刚一拳砸在桌上,
激动的立刻下达命令:“终于锁定落脚点了!城南棚户区是吧?立刻安排人手,分片包围!
注意,凶手身手极好,手里可能有凶器,所有人穿防弹衣,没命令不许擅自行动!”
“等等……”
易飞开口拦住他,有些慎重的说道:
“赵队,现在不能强攻。棚户区巷子多,地形复杂,阿标对那边熟,一旦打草惊蛇,他很容易混在居民里跑掉。而且他手里有刀,逼急了容易伤及无辜。”
“那你说怎么办?”
赵刚皱眉问道。
“先围而不打,”
易飞指着地图上的棚户区,
沉声说道:“外围布控,所有出口安排便衣,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刚杀完人,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出来……
我们可以等,等他放松警惕,或者等他出去买补给的时候再动手,成功率更高,也更安全。”
“嗯……有点道理……”
赵刚思索几秒,缓缓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张磊,你带人负责外围布控,三班倒,不许有任何死角!易飞,你跟郑山河负责内线辨认,确认阿标的具体藏身点!王鹏,技术队全程配合,监控所有进出人员的通讯!”
“是!”众人齐声应道。
……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城南棚户区外围已经悄悄布下了天罗地网。
便衣民警混在早点摊、出租车司机、捡废品的人群里,
于悄无声息中,守住了所有出入口。
易飞和郑山河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
盯着巷口的动静。
车里很静,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沙沙声。
“赵刚这个人,倒是比我想象的有骨气。”
郑山河点了根烟,压低声音说道:“以前他被赵立东压着,很少管事,我还以为他也被收买了。没想到这次敢站出来力挺你,还敢跟赵立东对着干。”
“他是老刑警,底线还在。”
易飞望着巷口,盯梢丝毫没有放松,
嘴里同时说道:“只是以前没机会,也没足够的证据扳倒赵立东……现在督导组来了,案子又闹得这么大,他自然愿意站出来。”
多一个盟友,就多一分力量。
赵刚是刑侦支队长,手里有人有权,有他支持,后续查案会顺利得多。
正说着,易飞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雯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锁定嫌疑人了?注意安全,别硬冲。
易飞指尖划过屏幕,回了两个字:
没事。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别乱跑,待在驻站里,等案子结了再说。
苏雯很快回了个“知道啦”的表情,
后面跟着一句:我整理了当年所有举报者的名单,给你发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遗漏,提前派人保护。
易飞点开邮箱,果然有份新邮件,名单列得清清楚楚,
每个人的现住址、家庭情况,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比警方掌握的还全。
易飞心里一暖,眼神变得极为柔和。
苏雯总是这样,不用他说,就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好了。
“苏记者发来的?”
郑山河笑着打趣:“真是心细,处处都替你想着。”
易飞没接话,只是把名单转发给了张磊,
让他安排人去保护剩余的举报人。
指尖还留着屏幕的温度,心里踏实了不少。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棚户区里慢慢有了动静。
早起的居民出门买菜、摆摊,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易飞盯着每一个进出的高个男人,神经始终绷着。
“易哥,你说阿标今天会出来吗?”
对讲机里传来王鹏的声音。
“不好说。”
易飞沉声回道:“他刚杀完两个人,警惕性正高,可能会待个三五天再动……
但他也有旧伤,需要换药,大概率会在三天内出来买药品和食物。我们耐心等。”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
阿标是经验丰富的退伍兵,反侦察能力极强,
易飞熟悉他的路数,也有足够的耐心。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面包车外,晨光慢慢铺开,
把棚户区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边。
早起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烟火气十足。
可谁也不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老城区里,
藏着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杀手,
也藏着十几名严阵以待的警察。
易飞靠在椅背上,眼神始终没离开巷口。
他知道,阿标就在里面的某个院子里,
像一头蛰伏的狼,等着风平浪静。
而他,就是守在外面的猎人。
这场对峙,才刚刚开始。但他有信心,也有耐心。
从犯罪侧写锁定身份的那一刻起,阿标就已经跑不掉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