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阳光,透过“又见花开”后院仓库的玻璃窗,
落在积了薄灰的铁皮箱上,
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转。
沈曼如蹲在地上,
指尖拂过箱盖锈迹斑斑的铜锁,
微微叹了口气。
这是杨进当年遗留的东西。
云东扫黑结案后,就一直堆在仓库最角落,
她始终没勇气去碰它。
这里面,藏着杨进替梁家卖命那些年的烂账,
也藏着她不愿回想的沉重过往。
最近一段时间,新区分店已经步入正轨,
沈泽的学业也稳定下来,
花店的日常打理都上了轨道,
她终于腾出精力整理这些旧物,
打算清点清楚之后,在统一送到县局档案室归档。
撬开最底层那只锁芯都锈死的铁皮箱时,
一股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蓦然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几本泛黄的账本,
记着杨进当年收保护费、走黑账的明细,
再往下翻,是一摞用黑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
沈曼如微微皱眉,伸手拆开胶带,
发现里面大多是梁家总部发来的传真指令、工地拆迁的补偿协议,
还有几张没署名的便签。
翻到最底下时,一张折了三折的A4纸掉了出来,
纸质发脆泛黄,边缘带着反复摩挲的毛边,
显然被人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沈曼如展开纸张,抬头是一行加粗的打印字:
待清理人员清单。
她的心猛然一沉。
指尖顺着名单往下滑……
“马国栋,建材市场商户,2014年,恶意举报非法占地。”
“周明远,餐饮连锁负责人,2015年,拒不配合场地收购。”
这两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早上刚刷到苏雯发的新闻快讯,
齐州市区三天发生两起入室杀人案,
死者正是马国栋和周明远。
沈曼如霎时屏住呼吸,继续往后往右看,
“执行人”一栏里,清清楚楚打印着两个字:
阿标。
名字后面,还用蓝色圆珠笔打了个勾,
标注着“已完成”。
沈曼如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原本以为,这哥破箱子里装的,都是十年前的旧账,
没想到直到今天,这份清单上的人还在被挨个灭口。
阿标当年执行了清理,
现在督导组进驻、旧案重提,
梁家又派他出来杀人封口,
把当年的知情人一个个抹掉。
箱子里还有更多零散的便签,
有的写着“标哥今晚到云东,安排住处”,
有的记着“给标哥转活动经费三万”,
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年。
原来这些年,阿标一直藏在暗处,
替梁家干着杀人灭口的脏活,
杨进则在云东负责接应收尾、抹除痕迹。
她父亲沈青山的名字,说不定也曾出现在这样一张清单上。
想到这里,沈曼如下意识的攥紧了纸张,双手微颤。
她立刻拿起手机,第一个念头就是给易飞打电话,
不过,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这事太重要,电话里说不清楚,
原件必须亲手交到专案组手里,
才不会出任何纰漏。
“阿泽,店里你盯一下,我去趟齐州市局,有点急事。”
她冲前面花店喊了一声,
待听到深泽清楚的回答之后,这才赶紧开始准备。
把清单和所有相关的传真、便签小心的装进文件袋,
又在外层套了个不透明的无纺布袋,
随后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沈泽从花架后探出头:“姐,用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好店就行。”
沈曼如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的:“我送完材料就回来。”
……
从云东到齐州市区,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沈曼如开得很稳,手心微微出汗。
车窗外的白杨树飞速倒退,
她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些名字,
马国栋、周明远,还有名单上另外三个标注着“待执行”的人。
十年前梁家能明目张胆的清理异己,
十年后照样敢在督导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车子驶进齐州市区时,正午的阳光正烈。
市局大门口戒备森严,站岗的民警身姿挺拔,
督导组进驻后,整个市局的氛围都比往日紧绷了几分。沈曼如停好车,给易飞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传来易飞略带一丝疲惫的声音:
“曼如姐?怎么了?”
“我在市局门口,有份很重要的材料给你,跟连环杀人案有关,是杨进遗留的旧档案。”
沈曼如压着声音,双眼下意识瞄着四周,
低低的说道:“原件我带来了,最好当面给你。”
“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
易飞就快步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常服,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显然熬了不止一个通宵,脚步却依旧沉稳。
看到沈曼如站在那里,他脚步立刻加快了几分,
走过来匆匆问道:“曼如姐,什么材料这么急?”
“进去再说吧。”
沈曼如把无纺布袋抱在怀里,
眼神左右扫视一圈,慎重的说道:“东西很重要,你要小心。”
两人正说着,苏雯也从楼里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采访本,刚跟督导组对接完舆情管控的事。
看到沈曼如,她有点意外,快步迎上来,
半是惊讶半是欣喜的:“曼如姐?你怎么来了?”
“来送份旧材料,跟连环案有关。”
沈曼如笑了笑,跟着两人往专案组会议室走。
走廊里脚步匆匆,每个民警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空气里都飘着紧张的味道。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
赵刚、郑山河都在,
白板上贴满了监控截图和人物关系图,
王鹏盯着两台电脑,屏幕上是棚户区的实时监控画面。
看到沈曼如进来,几个人都有点意外。
“赵队,郑叔,这是沈曼如女士,云东‘又见花开’花店的老板,杨进的前妻。”
易飞简明扼要的介绍一下:“她带来了杨进遗留的旧档案,可能和案子有关。”
郑山河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说道:
“杨进的东西?那可是关键啊!”
“大家好,”
沈曼如很简单的打个招呼,马上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拿出那张泛黄的清单,
平铺在会议桌中间。
“我今天整理杨进留下的铁皮箱,翻到了这份‘待清理人员清单’。你们看……”
她指尖点在两个死者的名字上,
咬着嘴唇说道:“马国栋、周明远,都在这上面,执行人写的是阿标。”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
“没错!就是这两个人!”
郑山河一拍大腿,俯身盯着清单,激动的大声说道:
“十年前他俩联名举报梁家非法强拆、恶意垄断市场,我接的举报材料!
后来举报信石沉大海,他俩也被梁家报复得生意破产,没想到居然被记在清理名单上,这么多年了还没放过他们!”
赵刚指尖重重敲在“阿标”两个字上,眼神锐利如刀,
沉声说道:“执行人阿标,完成标记清晰。这就是铁证!
直接把两起连环杀人案和梁氏集团绑死了,也彻底坐实了阿标的凶手身份!
之前我们只有侧写和间接痕迹,现在有了这份书证,证据链直接闭环了大半!”
易飞顺着名单往下看,除了两名死者,还有三个名字标注着“待执行”:
李长根,当年的拆迁户代表,现在住在城郊养老院,
张桂兰,建材市场商户家属,
还有一个叫陈默的,是当年的会计师,手里有梁家的假账证据。
“不好,这三个人有危险!”
易飞立刻抬头,急促的说道:“张磊,你立刻带人去城郊养老院,二十四小时保护李长根!他年纪最大,最容易出事。
陈斌,你联系辖区派出所,找到张桂兰和陈默,马上转移到安全地点!动作要快,别给阿标可乘之机!”
“是!”
张磊和陈斌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更紧绷了。
赵刚立刻拿起电话,火速跟督导组汇报,
申请对梁振国实施全天候布控,限制其出境,
同时正式传唤梁振国到市局配合调查。
郑山河气得攥紧了拳头,恨恨的说道:
“太嚣张了!督导组就在楼上,他们还敢杀人灭口,简直无法无天!”
“他们就是赌我们找不到直接证据,定不了阿标的罪。”
易飞沉声说道:“现在有了这份清单,加上现场痕迹、死者身份,足以并案侦查,并且正式锁定阿标为嫌疑人!
接下来一边搜捕阿标,一边顺着名单往上摸,就能牵出梁振国!”
沈曼如又把文件袋里的传真件、经费便签都拿了出来,
对易飞正色说道:“这些也都是从箱子里翻到的,是杨进和梁家总部的往来记录,里面好几次提到‘标哥’,还有给阿标转活动经费的条子。你们看看能不能用上。”
“好,我看看,”
易飞一张张翻过去,
这些记录时间跨度从1999年到2005年,
清晰的记录了阿标每次到云东的时间、任务、经费,
正好和当年云东好几起“意外失踪”、“失足死亡”的案子时间对上了。
“太有用了!”
易飞抬头看向沈曼如,郑重的说道:
“曼如姐,谢谢你……这些东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不光能破现在的连环案,还能翻开当年云东的旧案!”
“应该的。”
沈曼如轻轻笑了笑,眼底却带着点沉重,
“这些东西压了这么多年,也该见见光了……我爸当年的案子,还有这些受害者,都等着一个公道。能帮上忙就好。”
……
聊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沈曼如起身告辞。
花店还有一堆事等着她,沈泽一个人盯不住太久。
易飞本来想派人送她,被她婉拒了,
复杂而深刻的眼波流连在易飞的脸上,
沈曼如紧咬了嘴唇,轻声说了一句: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开车来的,路也熟。你们忙案子吧,正事要紧。”
“我送你到门口吧。”
苏雯拿起外套,主动开口。
“好啊,苏记者。”
这次沈曼如没有拒绝,反而很开心的小额李。
两女并肩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落在台阶上,暖融融的。
院子里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
沈曼如放慢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苏雯,
眼神温和又带着点心疼。
她认识苏雯也快两年了。
从最开始苏雯来花店采访沈泽的事,
到后来扫黑报道两人渐渐熟络,
她看着苏雯跟着易飞跑前跑后,暗访、写稿、递内参,
遇到危险也没退缩过。
两个年轻人心里都装着彼此,却都憋着不说,
只在细节里透着关心。
走到大门口,沈曼如停下脚步,轻轻握住苏雯的手。
她的手带着常年打理鲜花的薄茧,温暖又柔软。
“苏雯,有件事想拜托你。”
沈曼如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
苏雯愣了一下,接着爽快的点头,
嫣然说道:“曼如姐你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易飞他这个人,办案不要命……”
沈曼如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以前在云东就这样,一扎进案子里就不分白天黑夜,通宵是常事,饭也总忘了吃,年纪轻轻胃就不好……
你在他身边,多盯着点他吃饭,别让他总靠咖啡和泡面对付。身体垮了,再好的本事也没用。”
苏雯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没想到沈曼如会跟她说这些,
像是长辈叮嘱晚辈,又像是看着两个互相在意的人,忍不住推一把。
她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曼如姐,我会盯着他的。”
“那就好。”
沈曼如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心里都装着公道,也都装着彼此。互相照应着点,案子重要,人更重要……
等这阵子忙完了,带他回云东歇歇,花店新上了好多品种,你们来挑几盆放办公室。”
“好……”
苏雯的声音更轻了,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沈曼如没再多说,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拉开车门,又冲苏雯挥了挥手,
才发动车子驶离市局大门。
苏雯站在门口,看着白色轿车渐渐消失在车流里,
心里像揣了颗温温的糖。
她想起深夜办公室里的热粥,
想起巷子里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每次遇到危险他第一句总是“你没事吧?”
原来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不止她自己看得见。
她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才转身往回走。
路过楼下的老字号粥铺时,她停下脚步,
走进去买了一份温热的蔬菜瘦肉粥,一笼鲜肉小笼包,又加了个茶叶蛋,仔细打包好拎在手里。
……
回到专案组会议室时,里面比刚才更忙了。
王鹏刚调出来三个待保护人员的详细住址,
赵刚在跟督导组通电话,
郑山河对着棚户区的地图标注搜捕点位,
易飞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马克笔,
正在梳理阿标的行动轨迹。
桌上的凉白开还剩半杯,杯壁都凝了水珠,
显然放了很久,一口都没动过。
苏雯把打包袋放在他手边的空桌上,轻轻说了一声:
“先吃点东西再忙吧。刚买的粥,还热着。”
易飞回头,看到她手里的餐盒,
有点意外的:“你怎么还没回去?不是说下午要去政法委开舆情会?”
“刚开完,回来正好路过粥铺。”
苏雯把粥拿出来,递给他勺子,
柔声说道:“你都忙一上午了,再急也不差这十分钟。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子……”
郑山河闻声转过头,笑着打趣:“还是苏记者细心!我们劝了一早上,让他先吃点东西垫垫,他都不动地方,说等排查完再说。还是你说话管用啊,哈哈……”
易飞有点无奈,却还是接过勺子,拉开椅子坐下。
粥的温度刚好,鲜香的味道散开,勾得人胃里空空的。
他舀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熨帖得很,
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苏雯,她正站在白板前,认真看着上面的行动轨迹图,
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着,柔和得不像话。
易飞心里一动,想起刚才沈曼如送材料时,
两人单独出去了好一会儿,估计是说了些什么。
“曼如姐跟你说什么了?”
他随口问了一句。
苏雯的背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
故作镇定的:“没什么,就是让我多盯着你吃饭,说你总忘了点。”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曼如姐说得对,你确实总不按时吃饭。以后到饭点,我就给你带饭,省得你又忘了。”
语气带着点强硬,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易飞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低低低的说了一个:“好……”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小笼包也吃了大半。
胃里暖了,脑子也更清醒了。
易飞放下勺子,重新站回白板前,
感觉思路清晰了很多。
“阿标藏在棚户区,手里有这份名单,接下来肯定会对剩下三个人下手。”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沉声说道:“我们明面上把保护力量都摆在明处,故意露给阿标的眼线看,让他不敢轻易动手。
暗地里在棚户区周边加派人手,收紧包围圈。他耗不了多久,食物和药品都有限,迟早要出来。”
“还有梁振国那边。”
赵刚补充道:“督导组已经批了,对他实施边控,全天候监控。等抓住阿标,立刻传唤他,零口供也能钉死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把搜捕方案细化到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时间段。
苏雯坐在旁边,时不时记录两句,
偶尔提出一点舆论层面的建议,
比如抓捕时的媒体对接、后续通报的措辞,
都考虑得很周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会议室的灯一直亮着。
王鹏盯着监控屏幕,眼睛都熬红了,
郑山河拿着对讲机,随时跟外围布控的民警对接,
易飞站在地图前,时不时调整部署。
苏雯悄悄给大家订了夜宵,馄饨、饺子、粥,
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
她把一碗新的热粥放在易飞手边,没说话,
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易飞侧过头,冲她点了点头,眼底带出一抹看不见的温柔。
窗外夜色沉沉,老城区的棚户区隐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办公室里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脸上,坚毅又专注。
白板上的嫌疑人照片、清理名单、行动路线,构成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沈曼如送来的这份关键证据,像一把钥匙,
彻底打开了连环案的突破口。
阿标的身份坐实了,梁家的关联坐实了,
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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