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风,卷着燥热的空气,吹过专案组办公室的窗户。
白板上的搜捕部署图,已经画了密密麻麻三层,
红色标记圈着城南棚户区的每一个出口。
王鹏揉了揉熬红的眼睛,第三次刷新监控画面,
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疲惫:
“围了整整三天,连个可疑人影都没见着……所有进出的高个男人都比对过了,始终没有发现阿标……”
“这不对劲,”
郑山河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眉头拧成了疙瘩:
“阿标身上有伤,需要换药,不可能三天不出门。除非……难道说……他早就不在棚户区了?”
“这是调虎离山,”
易飞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
眼神锐利的盯着梁家地产总部的位置,
沉声说道:“他故意在棚户区留下痕迹,引我们重兵围堵,他自己很可能早就潜回了梁家总部……
梁振国要安排他跑路,肯定得在总部交接资金和假身份。”
赵刚闻言点头,接着又皱起眉,
有些为难的说道:“话是这么说,但没有搜查令,我们不能贸然进去……梁家地产总部安保严密,每层都有保安,地下车库更是全封闭监控。明着查只会打草惊蛇,万一阿标躲起来,再找就难了……”
“是啊,越往后拖,就越南……”
会议室里一时陷入沉默。
督导组那边催得紧,剩余三名举报人需要保护,
阿标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如果再这样拖下去,要么人跑了,要么很可能会再出命案。
苏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的采访本无意识的划着线,
把几人的对话全听在了心里。
她早上就注意到,易飞盯着梁家总部的资料看了很久,
也知道没有正式手续,警方不能随便进企业搜查。
可阿标多逍遥一天,就多一个人有生命危险。
她悄悄合上本子,趁众人讨论布防方案的时候,
轻手轻脚的走出了会议室。
……
苏雯不是临时起意。
前一天晚上她整理素材时,就看到梁家地产新开盘的“滨江壹号”正在招渠道中介,
只要带客户看房,就可以直接进总部大楼签意向书。
她当时随手存了招聘电话,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回到驻站公寓,她迅速换了一身米白色职业套装,
化了个干练的淡妆,把头发挽成低发髻,
从包里翻出之前跑房产线时留的中介工牌,
那是相熟的中介朋友借她的,名字是假的,职位是渠道经理。
她又对着镜子练了两遍楼盘说辞,把户型、均价、优惠政策等等相关内容,全都背得滚瓜烂熟,确保不会露馅。
手机里存着提前约好的“客户”,假装成想买大平层的私企老板,约了下午两点看房。
做完这一切,她给易飞发了条消息:
“我去政法委拿个内参回执,晚点回来。”
她没说实话。
她知道易飞肯定不会让她去,太危险了。
阿标是手上沾着人命的杀手,梁家总部更是龙潭虎穴,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线索断在这里。
她是记者,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总不能每次都躲在易飞身后。
开车去梁家总部的路上,苏雯深吸了好几口气,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是不怕,只是比起害怕,她更想帮上忙。
易飞熬了好几个通宵,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她想替他分担一点。
梁家地产总部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进出都要登记。
苏雯把车停在对面停车场,整理了一下衣领,
挎着公文包走了过去。
“您好,渠道中介,带客户看房,已经约好了。”
她把工牌递过去,语气自然,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保安核对了预约信息,又打量了她两眼,没看出破绽,抬手放行了。
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小姐笑容标准。
苏雯没多停留,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十五层的样板层。
电梯里有监控,她全程神色平静,
翻着手里的户型图,像真的在准备带客户看房。
到了十五层,她假装接客户电话,在走廊里绕了两圈,
确认没人注意,迅速拐进了安全通道。
她的目标不是样板层,是地下二层的车库,
根据之前的线索,阿标从不走正门,
进出都走地下车库,直接对接梁振国的私人车位。
……
安全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苏雯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里带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走到地下二层入口时,她停下脚步,贴着墙听了听,
外面只有偶尔的车辆行驶声,没有说话声。
她轻轻推开门,留了一条缝往外看。
地下车库很大,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最里面的VIP车位区,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其中一辆挂着特殊号牌的迈巴赫,是梁振国的专车。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梁振国的助理,她之前跑财经线时见过,
总是跟在梁振国身后,一脸精明相。
另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黑色连帽衫,
帽子压得很低,左手插在口袋里,
右手夹着烟,侧脸线条冷硬。
苏雯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身高、体型、左手插兜的习惯,还有侧脸的轮廓……
是阿标!
她屏住呼吸,慢慢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
对着两人的方向按下了拍摄键。
连续拍了好几张,又点开录像功能,录了十几秒的视频。
镜头拉近时,她清晰的拍到了阿标抬手抽烟的动作……
左手手腕处,一道长长的疤痕顺着袖口露出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是他,绝对是他!
苏雯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她强压着激动,慢慢缩回身子,
准备趁没人发现赶紧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伴随着保安的说话声:“这边也看看,刚才监控里看到有人进安全通道了,别是小偷。”
苏雯心里一紧,立刻往楼梯间深处退了退,
想找地方躲起来。
可地下二层的楼梯间空荡荡的,连个杂物间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已经照了进来。
“谁在那儿?出来!”
保安的呵斥声响起。
苏雯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容的走了出去,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怎么了?我是楼上看房的中介,走错路了,想找个洗手间……”
两个保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怀疑。
领头的保安队长一脸皮笑肉不笑的:
“中介?看房看到地下车库来了?我们这儿的洗手间都在楼上,地下二层没有。我看你不是走错路,是故意来偷拍的吧?”
突然一伸手,就要去抢苏雯的包,
嘴里厉声喝道:“把手机拿出来!让我们看看你拍了什么!”
“凭什么?”
苏雯立刻侧身躲开,瞬间俏脸寒霜,语气冷了下来,
“我是正规中介!只不过带客户来看房,迷了路而已。你们没有权力搜我的身,也没有权力看我的手机!”
“有没有权力,到保安室再说。”
保安队长一挥手,旁边的保安就上前要架起她,
目露凶光,恶狠狠的说道:
“我们怀疑你是商业间谍,想要窃取我们公司的商业机密!现在乖乖跟我们走一趟,等警察来了再说清楚!”
苏雯心里一沉。
真要是被带进保安室,手机肯定保不住。
照片一旦被删掉,这次冒险就白费了,
甚至可能被他们扣下,后果不堪设想。
她一边往后退,一边飞快的想着对策,
指尖悄悄摸到了手机,想给易飞发消息,
可手刚伸进去,就被保安按住了胳膊。
“别动!”
保安厉声喝道:“还想叫人?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
……
就在苏雯被架着要往保安室走的时候,
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地下车库格外刺耳。
保安队长愣了一下,苏雯立刻抓住机会,
大声喊道:“我接个电话!是我同事打来的!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听!”
她一边严厉的大声说话,一边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乱按。
保安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她的胳膊,盯着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易飞”两个字。
苏雯心里瞬间就稳了。
她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声音带着点委屈:
“喂?你怎么才打电话过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迷路了,你们保安非要带我去保安室……”
电话那头的易飞,
本来就憋着一股火。
他回办公室发现苏雯不见了,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
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接通,刚想质问她去哪了,
就听到她话里有话,
还提到了“保安”、“公司楼下”……
我靠!
易飞瞬间反应过来……苏雯去梁家总部了!
心里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后怕,
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易飞紧紧的握着手机,像是生怕抓不住苏雯的手,
立刻调整语气,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通过免提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地下车库: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易飞,‘5·03’连环杀人案专案组副组长。让你们保安负责人接电话。”
一句话,全场瞬间安静了。
两个保安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易飞?
市局刑侦支队的?
连环杀人案专案组的?
最近齐州市谁不知道这个名字?
三天破获连环案侧写凶手,连督导组都看重的年轻警察。
他们只是梁家的保安,吃碗饭而已,
哪敢得罪刑侦支队的人?
更何况是办连环命案的专案组?
保安队长脸色变了又变,连忙上前一步,
对着电话赔笑:“易警官您好您好,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看这位女士走错了地方,想问问情况,没别的意思……”
“误会?”
易飞的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怒意,
“我的人去你们公司办事,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扣人?梁振国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事的?”
“不敢不敢,真的是误会,误会……”
保安队长额头都冒汗了,连忙示意手下松开苏雯,
“我们这就放这位女士走,马上送她出去!”
“不用了,”
易飞沉声喝道:“让她在楼下等我,我已经到门口了。我倒要上去问问梁总,他的保安就是这么对待办案人员家属的?”
“别别别,易警官,真是小事一桩,没必要惊动梁总……”
保安队长急了。真要是把警察招上来,
梁振国肯定得骂死他们。
阿标就在地下车库,万一被撞见,
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苏雯看着保安队长惊慌失措的样子,
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依旧镇定。
她收起手机,对保安点点头,
从容的一笑:“既然是误会,那我就先走了。下次看清楚人再拦,别动不动就说人是间谍。”
“是是是,您慢走。”
保安队长连忙点头哈腰的,送她往电梯口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看着电梯门关上,他才擦了擦额头的汗,
连忙掏出对讲机说道:“快!告诉地下车库的人,让标哥赶紧走!警察来了!”
……
苏雯走出大楼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
易飞坐在驾驶位上,脸色很难看,
车窗降着,眼神沉沉的盯着她。
“干嘛这么看人家……”
苏雯有些心虚的撇撇嘴,也不用易飞说话,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刚系好安全带,易飞就猛的一踩油门,车子噌的一下窜了出去。
车厢里气压很低。
易飞抿着嘴,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
苏雯偷偷瞟了他一眼,知道他生气了。
她手指绞了绞衣角,小声嘟囔一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就是想着……你们没搜查令进不去,我中介身份方便,能混进去看看情况……”
“方便?”
易飞终于开口,声音又冷又硬,方向盘都被他攥得吱嘎的响,
“你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危险?阿标就在地下车库,他手上有刀,手上沾着人命!你一个人闯进去,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越说语气越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以后不许自己闯这种地方!案子再急,也没有你的安全重要!真要是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我想哭都没地方去哭!”
苏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后怕,
看着他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忽然就笑了。
她本来还有点心虚,可看着他生气的样子,
心里反倒甜丝丝的。
她认识易飞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
他永远冷静、沉稳,
天大的事都面不改色,
唯独涉及她的安全,会这么沉不住气。
“你笑什么?”
易飞侧过头,看到她嘴角的笑意,更气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还笑?”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苏雯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像盛着星光,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易飞的脸瞬间僵了一下,眼神闪躲了一瞬,
又很快转回去盯着前路,耳根子悄悄泛了红。
他嘴硬道:“我是对下属负责。你是配合专案组的记者,你出事,我没法跟省报、跟苏书记交代。”
“哦?只是因为要交代啊?”
苏雯拖长了语调,笑意更深了,
“我还以为,你是真心担心我呢。”
易飞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车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的紧张与怒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
过了好一会儿,易飞才闷闷的开口,语气软了不少,
“下次不许这样了……再重要的线索,也不值得你拿命去换。想查什么,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知道啦。”
苏雯乖乖应着,心里甜滋滋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刚才拍的照片和视频,递到易飞面前,
嫣然说道:“你看,我拍到阿标了,还有他左手的疤痕,清清楚楚。他果然在梁家总部,正跟梁振国的助理接头呢,应该是准备跑路。”
易飞依婷,立刻低头看去。
照片里,阿标站在车旁,侧脸冷硬,
左手腕的疤痕清晰可见。
背景是梁家地下车库的VIP车位,旁边还站着梁振国的助理。
视频里,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阿标时不时点头,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铁证如山。
易飞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刚才的怒气被办案的专注取代,
兴奋的一挥拳头:“太好了!有了这个,就能申请搜查令,正式传唤梁振国,同时封锁所有出城路口,阿标跑不了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对讲机,准备跟专案组通报情况,
手刚伸过去,又顿了顿,侧头看了苏雯一眼,语气放得很轻:
“下次,真的,绝对不许了……”
“嗯。”
苏雯笑着点头,心里像揣了颗糖。
她知道,他嘴上凶,心里全是担心。
就像她知道危险,还是想帮他分担一样。
##五、收网在即
车子开回市局的时候,专案组的人都在楼下等着了。
赵刚、郑山河、王鹏,个个脸上都带着急切。
看到两人下车,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没出事吧?”
郑山河急着问。
“没事,反而大有收获,”
易飞把手机递给王鹏,
“阿标确实在梁家地下车库,左手疤痕清晰,正在跟梁振国的助理对接,应该是准备跑路。”
王鹏立刻把照片导入电脑,放大比对,
惊喜的大叫一声:“没错!就是他!体型、疤痕、走路姿势,全对上了!易哥,苏记者,你们太厉害了!”
赵刚重重拍了下大腿。高兴的合不拢嘴:
“太好了!有了这个证据,我现在就去找督导组申请搜查令和边控!今晚就动手,先抓阿标,再传梁振国!”
“我建议兵分两路,”
易飞立刻接话,思路清晰的说道:
“一路去梁家总部,由赵队带队,拿着搜查令公开搜查,打草惊蛇,逼阿标往我们设好的包围圈跑,
另一路在出城的高速口、国道口布控,我带队守在梁家总部到高速的必经之路,等阿标一出来就立刻实施抓捕!
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听到风声第一反应就是跑。”
“好!就这么办!”
赵刚立刻拍板决定,当场下令:
“张磊带一队人跟我去总部搜查,易飞带一队去路口设伏!
郑山河负责协调各辖区派出所,封锁所有小路。王鹏全程技术支持,实时追踪车辆定位。”
“是!”
众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苏雯站在旁边,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也跟着激动。
易飞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却依旧带着叮嘱:
“你别跟着去了,在指挥部等消息。抓捕现场危险。”
“我知道。”
苏雯点点头,嫣然说道:“我在这儿写追踪报道,等你们的好消息。你也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
易飞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
“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吃饭。”
苏雯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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