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
绕城高速南入口的匝道旁,
三辆民用牌照的越野车熄着灯停在树荫里,车窗只降下一条缝。
初夏的夜风,卷着草木的潮气吹进来,
易飞握着对讲机,指尖微微发力,
目光死死盯着匝道口的方向。
半小时前,赵刚带队持搜查令冲进梁家地产总部,
故意留了地下车库的西南出口没堵。
按照计划,打草惊蛇,逼阿标驾车逃窜,
再在必经之路设伏围堵,最后一举将他擒获。
正面强攻总部容易逼他狗急跳墙挟持人质,
引出来打,才是最稳妥的方案。
“易哥,我来了!”
车门被轻轻拉开,林浩猫腰钻了进来,
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他下午接到易飞的增援电话,立刻带着所里两个精干民警往齐州赶,
紧赶慢赶总算卡点到了。
“云东那边都安排好了?”
易飞侧头问了一句,目光没离开匝道口。
“放心,都安排妥当了!温景然那边加了岗,梁家残余也盯得死死的。”
林浩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听说要抓阿标?那孙子手上好几条人命,可算逮着机会了!”
易飞点点头:“他左手有旧伤,近身格斗别跟他拼左手,攻他右路。等会儿我开车追,你带人在后面包抄,别让他拐进国道。”
“明白!”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王鹏的声音:
“易哥,目标出现了!一辆黑色无牌途乐,刚从地下车库冲出来,正往南入口去,车速很快,估计他们一定会闯卡!”
“收到。”
易飞立刻发动车子,引擎低低轰鸣了一声,
“各单位注意,目标即将抵达南入口,时刻准备拦截……
实在拦不住就放他上高速,我们在后面追,逼他往西段无人区靠。”
……
两分钟后,两道刺眼的远光灯从匝道口冲了过来。
黑色途乐像一头疯牛,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撞开了卡口的拦车杆,
“哐当!”
一声巨响,栏杆碎片飞溅,车子毫不停留的窜上了绕城高速。
“追!”
易飞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猛的窜了出去,紧随其后冲上调速车道。
林浩也立刻发动车子,带着两辆车跟在后面,
三辆车呈品字形,咬着前面的途乐追了上去。
深夜的绕城高速几乎没什么车,
空旷的路面上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阿标车技极好,显然是经常跑这条路,连续变道超车,想把后面的警车甩掉。
易飞紧咬着不放,两车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十米左右,
不远不近,像附骨之疽。
“这孙子疯了!时速都一百六了!”
林浩在对讲机里喊:“易哥,要不要逼停他?”
“不行,这里车少但弯道多,逼停容易出事故。”
易飞沉声回道:“前面三公里是西段大桥,过了桥就是长直道,那里动手。”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途乐突然猛的往左打方向,
车身骤然横着别了过来,想把易飞的车逼向护栏。
这一下又狠又急,换做一般人早就慌了神打方向盘,极易侧翻。
易飞眼神一凝,非但没躲,
反而轻点油门往前顶了半米,
同时往右微打方向,贴着途乐的车尾擦了过去。
两车后视镜“咔嚓”一声撞碎,碎片溅了一地。
易飞的车子晃了晃,很快又稳住了车速,
依旧死死咬在后面。
“够狠的!”
易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变得更加锐利与明亮。
阿标是亡命徒,想跟他同归于尽,
但他不能,他身后还有队友,还有等着公道的受害者。
“王鹏,查一下西段大桥前方的路况,有没有施工或者岔路!”
“西段大桥往前五公里有个临时出口,通往西郊山林,路很偏,平时没人走。”
王鹏的声音很快传来,
“阿标大概率想从那儿下去,钻山里就难抓了!”
“想跑?没那么容易!”
易飞冷笑一声:“林浩,你带一辆车抄近道去临时出口堵着,我在后面逼他往那边去!
记住,别硬拦,他敢撞,你们就往旁边让,守住路口就行。”
“收到!”
林浩立刻应下,打了个转向灯,
带着一辆车从应急车道超了过去,提前往出口方向布防。
追逐还在继续。
黑色途乐在高速上左冲右突,一次次试图甩掉追兵,
却始终被易飞紧紧的黏住。
阿标坐在驾驶位上,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手腕的旧伤因为刚才的撞击隐隐作痛,
心里又惊又怒。
他明明按照梁振国的安排,从秘密出口紧急逃走,时间上没有半分钟的浪费,怎么会有警察等着?
难道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
他咬了咬牙,看了一眼临时出口,猛打方向盘拐了过去。
只要钻进山林,凭着他的野外生存能力,警察根本抓不到他。
车子冲下高速匝道,颠簸着驶上砂石路。
易飞紧随其后,车子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颠簸,底盘被石头刮得滋滋响,
他毫不在意,只盯着前面的尾灯,脚下油门不减。
“易哥,他往山林方向去了!林队已经在山口等着了!”
“知道了。”
易飞盯着前面的车,眼看着就要追上,
阿标却突然猛的踩了刹车。
易飞反应极快,立刻往旁边打方向,堪堪避开追尾。
可就在两车交错的瞬间,途乐突然倒车,
车尾狠狠撞在易飞车的副驾门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子原地转了半圈,
撞到了路边的土坡上。
“易哥!”
对讲机里传来林浩焦急的喊声。
“我没事。”
易飞晃了晃被撞得发懵的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只见前面的途乐车门大开,阿标已经弃车,
一头扎进了路边的黑松林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树影里。
“林浩,带人封死山口,所有进出小路全部守住!他跑不了!”
易飞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拔腿就往树林里追。
“易哥你等等我们!别一个人上!那小子有刀!”
林浩的声音带着急意,可易飞已经冲进了树林。
……
深夜的山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斑驳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松针厚得像地毯,踩上去几乎没声音,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掩盖了两人的脚步声。
易飞没开手电,怕暴露位置。
他屏住呼吸,凭着听觉判断阿标的方向,
前方十米处,有树枝晃动的声音,还有极轻的喘息声。
阿标左手旧伤发作,加上刚才撞车受了震荡,跑不快。
易飞放轻脚步,循着声音慢慢摸过去。
林间杂草丛生,刮得警服沙沙响,他浑然不觉,
目光锐利的扫过每一片阴影。
突然,左侧的灌木丛猛然窜出一道黑影!
阿标手里握着一把军用匕首,寒光在月光下一闪,
直刺易飞心口!
他早就埋伏在了这里,等着易飞追上来偷袭。
易飞早有防备,马上侧身猛的往后撤步,
匕首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去,划破了警服外套。
不等阿标收刀,易飞抬腿一脚踹在他手腕上,
阿标吃痛,匕首差点脱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阿标,别跑了,”
易飞沉声道,平静的语气里带着极强的带着压迫感,
“山口都被封了,你跑不掉的。束手就擒,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
阿标嗤笑一声,沙哑的嘶吼:
“落在你们手里,老子还有活路?少废话,想抓我,就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他说着,马上又凶狠的又扑了上来。
匕首舞得虎虎生风,招招奔着要害去,
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他是特种兵出身,格斗技巧狠辣刁钻,
加上手里有刀,占尽了优势。
易飞赤手空拳,只能不断闪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林间空间狭小,枝叶碍事,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阿标虽然狠,但左手旧伤影响发力,
几招下来,动作就慢了半拍。
易飞看准时机,侧身躲过匕首,一拳砸在他左肩上。
“呃……”
阿标闷哼一声,左手瞬间脱力,匕首差点掉在地上。
他红了眼,拼着挨一拳的风险,
右手反握匕首,狠狠划向易飞的左肩。
这一下又快又狠,易飞躲闪不及,
匕首直接划开了警服和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延伸到上臂,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深色警服。
剧痛传来,易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而借着对方近身的机会,左手扣住他的手腕,
右手锁住他的喉咙,猛的往下一压。
阿标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
被易飞顺势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阿标被摔得七荤八素,
手里的匕首也飞了出去。
可他毕竟是退伍兵出身,反应极快,
翻身就想爬起来逃跑。
易飞忍着左肩的剧痛,扑上去摁住他的后背,
膝盖顶住他的腰,反手去拧他的胳膊。
阿标疯狂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好几次差点挣脱。
易飞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不断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落在松针地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他咬着牙,死死摁住阿标的肩膀,
任凭对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老实点!”
易飞的声音带着喘息,也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只要撑到林浩带人过来,就赢了。
阿标见挣不脱,开始用阴招,手肘往后狠狠撞向易飞的伤口,试图让易飞吃痛脱手。
易飞闷哼一声,疼得眼前一黑,
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反而更紧了。
他腾出一只手,摸到旁边一块石头,
对着阿标的后颈狠狠砸了下去。
阿标闷哼了一声,身子一软,挣扎的力道小了很多。
易飞趁机把他的双手反拧到背后,用膝盖死死顶住。
鲜血还在流,左肩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意识都开始有点发飘。
可易飞不敢松劲。
对方是个可怕的这是个亡命徒,一旦松手,后果不堪设想。
“易哥!你在哪?”
远处传来林浩的喊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束,正往这边照过来。
“这边!”
易飞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
林浩带着人冲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易飞半跪在地上,死死摁着阿标,
左肩的警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地上的松针都染红了一片。
“易哥!”
林浩心脏都揪紧了,连忙冲上去,
“快,把人铐上!”
两个民警立刻上前,给瘫软的阿标戴上了手铐,拽着他站了起来。
阿标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冷笑,依旧一副亡命徒的桀骜。
易飞没立刻起来,他撑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直身体,大口喘着气。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额头上全是冷汗,分不清是疼的还是累的。
林浩连忙扶住他,看着他肩上的伤口,声音都变了:
“易哥,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快,叫救护车!”
“先别管我。”
易飞喘了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第一句话就是:
“罪犯抓到了,大家都没受伤吧?”
一句话,让在场的民警都愣住了。
自己伤得这么重,血都流了半袖子,
第一反应不是喊疼,不是问自己的伤重不重,
而是问队友有没有受伤?
林浩鼻子一酸,连忙说:“没人受伤!大家都好好的!就你伤得重!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易飞点点头,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腿一软靠在树干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警服黏在伤口上,血还在往外渗。
疼是真疼,但心里是踏实的。
阿标抓到了。
这个手上沾了至少五条人命的杀手,
这个梁家最锋利的爪牙,
这个害了郑山河一家、杀了两名举报人的凶手,
终于落网了。
从云东到齐州,
从基层辅警到市局专案组,
从杨进团伙到梁氏集团,
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终于亲手抓住了,这个前世逍遥法外的恶魔。
“把人看好了,别让他耍花样。”
易飞哑着嗓子吩咐:“先押回市局,连夜突审。他知道梁家的事多,撬开他的嘴,梁振国和赵立东都跑不了。”
“明白!”
两个民警押着阿标往山下走。
阿标路过易飞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冷笑:
“易警官,好身手。但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我不怕告诉你,还早得很呢。”
易飞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淡淡说了一句:
“刨不刨得动,试试就知道了。你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阿标嗤笑一声,被民警推着往前走了。
……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山林边。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看到易飞的伤口都皱起了眉:
“怎么流这么多血?快躺下,先止血!”
“不用躺,我能走。”
易飞摆摆手,在林浩的搀扶下往山下走。
刚走到路口,就看见一辆白色轿车急刹车停在旁边,
苏雯推开车门跑了下来。
她在指挥部盯着监控,听说易飞受伤了,再也坐不住,开车就往这边赶。
看到易飞被血浸透的左肩,她的脸瞬间就白了,
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易飞!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她跑到跟前,伸手想碰又不敢碰,眼眶都红了,
“怎么会受伤呢……不是说设伏围堵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没事,小伤。”
易飞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反而笑了笑,
想安慰她,一动肩膀却疼得皱了皱眉。
“都流这么多血了还小伤!”
苏雯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又气又急,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拼命?案子重要,你的命就不重要了?”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却小心翼翼的扶着他的胳膊,
尽量避开伤口,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医护人员过来给易飞处理伤口,先用碘伏消毒,再用纱布紧紧包扎。
酒精擦在伤口上,疼得易飞额角冒冷汗,他却咬着牙没吭声。
苏雯站在旁边,别过脸不敢看,
两只玉手紧紧攥着衣角。
“伤口挺深的,得去医院缝针,打破伤风,别感染了。”
医护人员一边包扎一边说:“左胳膊暂时别用力,好好养着。”
“知道了,谢谢。”
易飞点点头。
刚包扎完,林浩快步走过来说道:
“易哥,你先去医院,这边我盯着。人我亲自押回市局,连夜突审,有进展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
易飞有些不放心的叮嘱:“突审的时候注意方式,阿标嘴硬,别硬来。先从他手上的旧案入手,慢慢突破。有拿不准的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易哥,我心里有数。”
苏雯扶着易飞上了救护车,她也跟着坐了上去。
车子往医院开,警灯在窗外一闪一闪,映得苏雯的脸忽明忽暗。
她一直盯着易飞肩上的纱布,眼神里满是担心。
“别担心,真没事。”
易飞主动开口,微笑着安慰她:“以前比这重的伤都受过,养几天就好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苏雯抿着嘴,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冲在前面了。阿标是亡命徒,你赤手空拳就追上去,多危险啊。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
易飞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下次不会了。这不是有你惦记着嘛……”
苏雯的脸瞬间红了,别过头去,却没抽回手。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深夜的寂静,往市区医院的方向驶去。
易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心里格外踏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苏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这一路,值了。
医院的急诊楼很快就到了,苏雯扶着他下车。
走廊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易飞被带去清创缝合,
苏雯站在手术室门口,靠着墙,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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