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
清晨裹着初夏的浅热,法桐枝叶垂在齐州一中校门口,投下大片晃动的阴凉。
警戒线沿着校墙拉得笔直,背着书包的考生陆续往里走,
家长们攥着水杯、扇子守在外面,
低声的叮嘱混着蝉鸣,飘在六月的风里。
易飞停好车,转身帮母亲拎过沉甸甸的布包。
包里塞得满满当当:
冰镇绿豆汤,是易建国凌晨四点熬的,装在保温桶里,
湿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袋封着怕干,
还有李秀兰连夜缝的福袋,里面装着朱砂和桃木,
说是讨个“逢考必过”的彩头。
“妈,都说了不用带这么多,考场里都有,”
易飞掂了掂包,左肩的伤口还有点牵扯的钝感,
他不动声色的换了只手拎着。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易飞特意跟专案组请了半天假。
阿标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王鹏盯着境外资金线索,郑山河守着审讯节奏,
短时间出不了岔子。
妹妹人生里这最重要的关口,他说什么也要守在外面。
“多带点总没错,天这么热,瑶瑶考完出来喝口凉的舒服。”
李秀兰扒着车窗往校门口望,
满脸满眼都是掩不住的紧张,
“你说这孩子昨晚会不会没睡好?我今早看她眼睛有点红……”
“您就别瞎操心了,瑶瑶二模都稳拿全校第二,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易飞笑着安抚,目光扫过树荫下,忽然双眼一亮,
脱口而出:“她……来了。”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苏雯正站在那儿打电话,
穿件浅蓝衬衫配牛仔裤,手里拎着个纸质礼盒,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清爽又利落。
挂了电话,苏雯蓦然回首,正好看见易家三口,
立刻笑着挥挥手,快步走了过来。
“叔叔阿姨,易飞。”
她走到跟前,自然的接过李秀兰手里轻一点的袋子,
嫣然说道:“我刚跟考点的老师对接完宣传的事,就知道你们肯定早到了……”
“雯雯来了,快坐快坐,这天热,别晒着。”
李秀兰拉着她往树荫最浓的地方走,
那股子亲热劲,简直比自家闺女还亲的多,
“不是说不用特意来一趟吗?你跑采访本来就累,还专门抽空过来,真是的……”
“瑶瑶高考这么大的事,我肯定得来。”
苏雯笑着把礼盒递过去,亲亲热热的说道:“给瑶瑶带了支钢笔,我当年高考就用的同款,顺手,也算沾沾喜气。之前给她讲作文的时候,她就说喜欢这个牌子。”
“你还特意记着,真是有心了。”
易建国憨厚的笑着,把保温桶打开,
殷勤的笑道:“快喝点绿豆汤,解暑。我跟你阿姨早上刚熬的,没放多少糖。”
几个人熟络的聊着,完全没有半分生分。
早在李秀兰省城住院的时候,苏雯就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
后来又跟着易飞回云东家里拜访过,逢年过节还总寄东西过来。
两个孩子的心意,老两口早就看在眼里,打心底里认了这个准儿媳。
易瑶那边更不用说,苏雯帮她辅导课业,实打实的付出了不少心血,
小姑娘早就把她当成了亲姐姐,连填志愿的事都先问苏雯的意见。
“叮铃铃……”
上午的终考铃声,划破校园的安静,
校门口瞬间躁动起来。
家长们都往前挤了挤,伸长脖子往校门里望,
连李秀兰都站了起来,攥着毛巾的手微微发紧。
没几分钟,穿着校服的考生潮水般涌了出来。
易瑶个子高,扎着高马尾,
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爸妈和哥哥,
脚步立刻快了几分,等看清旁边站着的苏雯,眼睛更亮了,拎着文具袋就跑了过来。
“哥!苏雯姐!”
她一头扑到易飞跟前,习惯性的抱了哥哥一下,
又转头抱住苏雯的胳膊,一脸的雀跃又带着点小得意,
“你们都来啦!作文题正好是你之前给我押过的类型!我写得特别顺!”
“我就说你没问题。”
苏雯笑着揉了揉她的马尾,
“没紧张吧?”
“才没有!”
易瑶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凑过去小声问道:
“苏雯姐,你下午还在吗?考完数学我想跟你对对思路……”
“在,我今天全天都在这儿,”
苏雯嫣然点头:“等你下午考完了,咱们慢慢说。”
旁边的家长们都投来目光,有人笑着跟李秀兰搭话:
“您家孩子真有福气,连哥哥嫂子都陪着,心态肯定稳。”
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应着:“是啊,孩子们都懂事……”
易飞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叽叽喳喳跟苏雯说考试的细节,
看着母亲在一旁给两人递水擦汗,
父亲默默守着保温桶,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前世这个时候,家里正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妹妹高考完就辍学打工,连大学门都没踏进过。
重生这几年,他拼尽全力扫掉黑恶、撑起家业,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幕吗?
家人安稳,妹妹能安心追逐理想,喜欢的人就在身边。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一刻了。
“饿了吧?中午订了旁边的粤菜馆,清淡,不影响下午考试。”
易飞接过妹妹手里的文具袋,
微笑说道:“走吧,边吃边说。”
“好耶!”
易瑶欢呼一声,左边挽着苏雯,右边靠着母亲,
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
易飞和易建国跟在后面,看着三个身影说说笑笑,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粤菜馆离考点只有几百米,包厢临窗,安静又凉快。
易飞提前点好了菜,全是易瑶爱吃的,
也特意照顾了长辈的口味。
清蒸鱼、白灼虾、清炒时蔬,还有一份状元及第粥,
讨个好彩头。
饭桌上,易瑶还在聊作文,说着说着就扯到了人大的校园,
眨巴着大眼睛,认真的问道:“苏雯姐,等我考上了,你带我去吃西门的烤冷面好不好?你上次说特别好吃。”
“好啊,不光烤冷面,东门的螺蛳粉、南门的甜品店,都带你吃个遍。”
苏雯给她夹了块鱼肉,嫣然笑道:“不过先别想玩的,下午数学细心点,大题步骤写全,可不能粗心丢分哦……”
“知道啦!”
李秀兰看着两人亲近的样子,心里越发起劲。
她夹了一筷子虾放到苏雯碗里,
高兴的念叨着:“雯雯你也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跑采访又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说,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子,你跟小飞一个样,干起活来就忘了吃饭,以后你们俩互相盯着点……”
“阿姨我知道,您放心。”
苏雯笑着应下,顺手给李秀兰也夹了菜,
柔声说道:“您也多吃点。上次您寄来的酱菜我收到了,配粥特别香,我同事都问我在哪买的呢。”
“好吃就行!家里还有,走的时候再给你装两罐。”
李秀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布包,
一个塞给易瑶,一个塞到苏雯手里,
“今天是高考的好日子,图个吉利。瑶瑶这个是学业顺利,雯雯你这个是平安顺遂,都拿着,不许推辞。”
红包不厚,就是长辈的心意,讨个彩头。
易瑶笑嘻嘻的收下了:“谢谢妈!”
苏雯倒是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我又不考试……”
“拿着,沾沾喜气。”
李秀兰硬塞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
笑眯眯的说道:“你跟瑶瑶都是好孩子,都顺顺利利的,阿姨就放心了……”
易飞在旁边帮腔:“妈给你就拿着,图个吉利。等瑶瑶考完,咱们一起去北京玩,也算给你放个假。”
苏雯没法再推,只好红着脸收下,轻声道了谢。
她跟易家早就熟了,可被长辈这样郑重的塞吉利红包,还是有点心跳加速。
她偷偷抬眼瞟了下易飞,正好对上他带笑的目光,耳尖更热了。
易建国话不多,端着茶杯喝了口茶,
看着满桌的人和气热闹,忍不住叹了句:
“一晃眼瑶瑶都高考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以前家里难的时候,想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爸,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易飞给父亲添了茶,笑道:“等瑶瑶考上大学,等我手里的案子结了,咱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想去哪去哪。”
“好,好。”
易建国连连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全是家常烟火气。
没有案子,没有审讯,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聊孩子的学业,聊家里的庄稼,聊往后的好日子。
苏雯坐在易飞身边,偶尔帮他递张纸巾,
偶尔跟李秀兰说句话,自然得像已经融入这个家很多年。
……
吃完饭,离下午考试还有一个多小时,
几个人慢慢往考点走。
路边的法桐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易瑶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跟苏雯说着大学里的社团活动,
李秀兰和易建国走在中间,易飞走在最后,
看着前面的身影,嘴角始终扬着。
走到校门口那棵最粗的梧桐树下,易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易飞,
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咱们拍张全家福吧!今天全家都在,多难得啊!”
“是该拍一张。”
李秀兰立刻附和:“这么多年了,要么你爸忙地里的活,要么小飞忙工作,要么雯雯跑采访,总凑不齐……
今天正好,拍张正经的全家福,洗出来挂家里墙上。”
易建国也点头:“拍一张,留个纪念。”
易飞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旁边一位同样等孩子的家长,上前客气道:
“您好,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拍张照?”
“没问题没问题!”
那位家长很热情,接过手机,端端正正的对准他们:
“你们站好,我多拍几张。”
一家人往树下一站,
易建国和李秀兰自然而然站在中间,
脸上是朴实温和的笑。
易瑶本来站在母亲旁边,伸手把苏雯拉到自己身边,
又推了推易飞:“哥你站苏雯姐旁边去,别杵那么远。”
苏雯被她拉着,顺势站到易飞身侧,
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胳膊,熟稔又自然。
她不是第一次跟易家人合照,过年的时候拍过,
合作社开业的时候也拍过,
但这么郑重的“全家福”,
还是头一次。
“都看镜头啊!笑一笑!”
拍照的家长喊着:“三、二、一!”
“茄子!”
易瑶脆生生的喊,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梧桐叶浓绿,阳光正好。
两位老人站在中间,眉眼舒展,满是安稳的笑意,
小姑娘歪着脑袋比剪刀手,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朝气,
年轻的警察站在右侧,肩背挺拔,嘴角噙着浅淡却温柔的笑,
他身边的姑娘微微侧着脸,眼神清亮,嘴角弯着柔和的弧度,
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藏着不言而喻的默契。
这不是易家的第一张合照,
却是重生之后,第一张全员齐整、热热闹闹的正式全家福。
拍完照,易瑶凑过来看,啧啧称赞:
“拍得真好看!等洗成大的,贴客厅墙上!再给苏雯姐洗一张,你也留着。”
“好。”
苏雯笑着应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画面,心里暖烘烘的。
李秀兰拉着她的手,越看越满意:
“等瑶瑶开学,咱们一起送她去北京,顺便逛逛,也拍点照片。”
“好啊阿姨,我给你们当向导。”
……
下午考试开始后,考生们都进了考场,校门口又安静下来。
易飞让父母去附近的宾馆休息,老两口拗不过,叮嘱了几句就先走了。
树下只剩下易飞和苏雯两个人。
风卷着梧桐叶的清香吹过来,
苏雯靠在树干上,看着考场的方向,
轻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还记得第一次见瑶瑶,她才上高二,瘦瘦小小的……一转眼都要上大学了。”
“是啊,长大了。”
易飞点点头,也看向教学楼的方向,脸上带着满意的欣慰,
轻声笑道:“她能安安稳稳读书考试,比什么都强……”
“对了,案子那边怎么样了?”
苏雯转过头问:“阿标还是不肯松口?”
“快了。”
易飞收回目光,很笃定的淡然一笑:
“早上郑叔给我发消息,阿标主动问起他妹妹的近况,还问检举立功能不能减刑。心理防线已经崩得差不多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开口。”
“那就好。”
苏雯松了口气,
“等他开口,赵立东就彻底跑不了了。你也能好好歇歇,肩上的伤都没养好,天天熬通宵。”
她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肩的衣服,
忍不住轻声责备:“刚才拎包都不敢用左手,是不是又疼了?跟你说别逞强,就是不听……”
“没事,小伤。”
易飞笑了笑,任由她帮自己理了理衣领,
“等案子结了,就好好养。到时候咱们回云东待几天,去水库边钓鱼,去合作社收麦子,再去曼如姐店里挑几盆花放家里……”
“好。”苏雯轻轻应着,指尖划过他的衣领,心跳有点快。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梧桐絮,慢悠悠的飘着。
考场里很安静,考场外也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惊心动魄的追捕,没有剑拔弩张的审讯,
没有提心吊胆的暗访。
只有初夏的暖阳,葱郁的法桐,身边喜欢的人,
和考场里为梦想拼搏的妹妹。
易飞侧过头,正好对上苏雯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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