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检查的余波,没过两天就散了干净。
省厅检查组临走时的表扬,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聂文瑞脸上。
原本想借着检查找茬立威,结果连根像样的把柄都没抓着,
反倒让齐州刑侦支队落了个“执法规范”的名声。
消息传回政法系统,不少人都私下议论,说高建民这一拳,像是打在了铜墙铁壁上,
不仅没伤到易飞半分,反倒把自己搞的灰头土脸。
不过,只有易飞自己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
正面的交锋暂时落了下风,可对方的后手还多的是。
跨境协查的口子被死死堵住,境内的侦查也处处掣肘,
要是不想办法打开缺口,案子迟早会被慢慢耗死。
这天上午,小会议室里关着门,
易飞、陈斌、林浩、王鹏四个核心人员,围着白板坐了一圈。
白板上,跨境协查申请的位置,画着个大大的红叉,
旁边标注着“高建民干预”几个字。
“正面报政法委的路,肯定是走不通了。”
陈斌先开了口,皱着眉说道:
“高建民自己就是分管政法的,咱们的申请递上去,等于直接递到他手里,想都不用想肯定被打回来。
总这么卡着也不是办法,陈默那边的线索,总不能就这么停了。”
“所以得绕着走。”
易飞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思着说道:
“正门走不通,就走侧门,走暗道。
我准备走两条线,同时推进。
第一条,走内参渠道,通过苏雯,把案子的情况捅到上面去,点出权力干预办案的问题,让省纪委和省委主要领导都知道这件事。
第二条,走赵总队的私人渠道,让省厅刑侦总队牵头,联合其他部门,绕开省委政法委,单独往上报。
两条线同时走,总有一条能捅开缺口。”
众人眼睛都是一亮。
对啊,干嘛非死磕一条路?
官场办案,本来就讲究迂回包抄,正面硬撞本来就不占优势。
当天下午,易飞就约了苏雯见面。
地点还是城西的老茶社,僻静,人少,适合谈事。
苏雯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录音笔,肩上挎着个帆布包,一副刚采访完的样子。
“什么事啊,急着约我出来?”
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问道:
“我这还赶着回去写稿子呢,不过天大地大,你的事最大。”
“找你帮忙,写篇内参。”
易飞也没绕弯子,把带来的材料推了过去,
“这里面是我们最近查的案子的核心材料,你看看。”
苏雯收起笑容,拿起材料,慢慢翻了起来。
最上面是郎学文的口供摘要,然后是三条资金链路穿透图,盛达环球和陈默的身份信息,还有运钞车劫案的新证据梳理。
一份份看下来,苏雯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之前就知道易飞在查高建民,可没想到已经查到了这么深的地步。
跨境资金,海外白手套,还有当年的运钞车劫案,每一样单拎出来都是大新闻。
“这些……都核实了?”
苏雯抬起头,声音有点低。
“都核实过了。”
易飞点点头,
“郎学文的口供,跟沈青山当年的申诉、运钞车劫案的现场疑点、老蛇团伙的时间线,全都对得上。
资金链也穿透到了香港的盛达环球,实际控制人陈默,是高建民当年的专职秘书。
证据链基本闭环,就差境外的银行流水做实。”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写?”
苏雯很聪明,立刻就懂了易飞的意思。
“我要你写一篇内参,不点名,就事论事。”
易飞缓缓说道:“重点反映两个问题:
第一,基层命案积案攻坚,查出关键线索,涉及跨境犯罪,但申请跨境警务协作的时候,遭遇权力干预,被以‘证据不足’为由打回,导致关键证据无法核实,案子卡壳。
第二,办案过程中,办案对象利用职权,反向启动执法检查、舆论造势,干扰正常侦查工作,基层办案阻力很大。
就客观反映现象,不特指任何人,也不泄露具体案情细节。
点到为止,能让上面看懂就行。”
苏雯听完,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既反映问题,又不落下把柄,也不泄露侦查秘密。
放心,这个尺度我能把握。”
她干了这么多年调查记者,内参写的多了,最知道其中的分寸。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程度刚好能引起上面重视,又不会显得小题大做,她心里门儿清。
“材料我先拿走,里面有些细节我再捋一捋。”
苏雯把材料收进包里,想了想又补充道:
“对了,我爸下周来齐州调研,你知道吧?”
“听说了。”
易飞点点头,
“就是想着赶在他来之前,把内参递上去,先打个预防针。
等他来了,有机会的话,我再当面汇报一次。”
“行,我懂了。”
苏雯嫣然一笑:“放心吧,这篇内参,我保证写的恰到好处。
既把问题说透,又把你的难处都体现出来,还不显眼。
保证我爸看了,心里有数。”
易飞也笑了:“那就拜托你了。”
“跟我还客气这个。”
苏雯摆了摆手,站起身,
“行,那我就先走了,回去赶稿子。
争取后天就能出来,走内参渠道,直接送省纪委和省委办公厅。”
说完,她拎着包,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易飞坐在茶社里,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喝了口茶。
第一条线,算是布下去了。
苏雯的笔杆子,他信得过。
从茶社出来,易飞直接开车去了省城。
到省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赵总队刚开完会回来,看见易飞过来,立刻把他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小子,可是稀客啊。怎么,又有新情况?”
赵总队给他倒了杯水,笑着问道。
上次跨境申请被打回来,他心里一直挺过意不去的,觉得自己没帮上忙。
“赵总队,今天过来,是跟您商量个事。”
易飞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跨境协查的事,您也知道,被高书记打回来了。
总这么卡着,不是办法。
我想问问,咱们能不能换个渠道,绕开省委政法委,往上报?”
赵总队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沉吟了几秒,慢慢开口: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甘心。
不瞒你说,我也琢磨这事好几天了。
正常程序,涉外警务协作,必须得省委政法委签字同意,才能往公安部报。
高建民卡在那,确实难办。
但也不是完全没别的路。”
易飞眼睛一亮:“赵总队,您请说。”
“第一,走省纪委的渠道。”
赵总队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是省纪委牵头的案子,需要跨境核实证据,那纪委系统有自己的渠道,可以直接走,不用经过省委政法委。
但问题是,现在高建民的案子,还只是咱们刑侦的侦查,省纪委还没正式介入。
名不正言不顺。”
易飞点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所以才让苏雯写内参,就是想推动省纪委介入。
“第二,走重大案件挂牌督办的路子。”
赵总队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如果是公安部挂牌的督办案件,那跨境协查就是公安部直接批,直接走国际合作局,不用省里批。
但问题是,咱们这案子,现在还够不上部督的级别。
而且就算申报部督,也得省委政法委签字同意往上报。
还是绕不开他。”
易飞皱了皱眉,这么说,还是绕不开?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赵总队笑了笑,话锋一转,
“咱们可以联合省厅经侦总队、还有禁毒总队,三家联名上报。
就说这是一个特大跨境走私、洗钱犯罪团伙,涉案金额特别巨大,社会影响特别恶劣。
三家业务总队联合申请,启动省厅专案,由省厅直接报公安部,申请跨境协查。
他高建民再厉害,总不能同时驳三个总队的面子吧?
而且案子大了,他也不敢硬压。
真要是压下来,以后案子破了,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易飞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
一家申请容易被压,三家联合,分量就不一样了。
而且上升到省厅特大专案的高度,高建民再想压,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可行,非常可行!”
易飞立刻说道:“赵总队,您觉得这事儿能成?”
“七八成把握。”
赵总队点点头,
“老蛇这个团伙,我盯了快二十年了,手上也攒了不少别的地方的线索。
到时候我把经侦和禁毒那边的老线也串起来,凑成一个全省性的特大跨境犯罪团伙案。
涉案金额往大了算,涉案范围往广了说,就说涉及全省多个地市,还有境外势力渗透。
案子做的够大,就有足够的理由往上报。
他高建民要是还敢压,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说到这里,赵总队略加思索,看着易飞正色说道: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
这么做,等于把案子彻底升级,跟高建民正面摊牌的意味很重。
你可想好了,一旦报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想好了。”
易飞毫不犹豫的点头,
“赵总队,案子查到这个份上,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哪怕再难,也得往下走。”
“好!有种!”
赵总队一拍桌子,哈哈笑了,“我就喜欢你小子这股劲!
行,这事我来牵头。
你回去把你们手里的材料整理好,给我送一份过来。
我约经侦和禁毒的老伙计碰个头,把线索串一串,凑成个大案子。
咱们三家联合报厅党组,批了之后就直接报公安部。
我倒要看看,他高建民敢不敢拦!”
“那就太谢谢您了,赵总队!”
易飞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二条线,也算是落了地。
两条暗线,同时推进,总有一条能打通。
“谢什么,我也想端了老蛇这个老窝。”
赵总队摆了摆手,
“盯了他二十年,终于摸到核心了。
能不能端掉,就看这一回了。”
确定了总的方案之后,易飞又跟赵总队商量了半个多钟头,
大概定了材料的框架和上报的时间,才起身告辞。
从省厅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擦黑了。
易飞开车往回走,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条路都铺好了,就看哪条先见效。
可车刚进齐州市区,手机就突然响了。
是郎学文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老人又急又气的声音,还带着点颤抖:
“易支队长!易支队长!你快来!刚才有人要撞我孙子!”
易飞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靠边停下。
“郎大爷,您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吓了一下。”
郎学文的声音还是颤巍巍的发抖,
“刚才孩子放学,他奶奶接他回来,走到小区门口,突然冲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没牌子,直冲着孩子就过来了!
幸亏我老伴拉的快,孩子才没出事!
那车停都没停,直接就跑了!
易支队长,这……这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啊!”
老人的声音里,又是怕,又是恨。
易飞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警告。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高建民的人,终于对郎学文下手了。
没直接动手,就是擦一下,给个警告,告诉郎学文,闭嘴就没事,敢乱说话,下次就不是擦一下这么简单了。
够阴,也够狠。
拿孩子下手,算准了郎学文最在意这个。
“郎大爷,您别急,我马上过来。”
易飞立刻说道:“您先带孩子回家,把门关好,别出门。
我马上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易飞立刻打给林浩。
“林浩,立刻带两个人,带齐装备,去城西老建委家属院。
郎学文的孙子放学的时候,被一辆无牌车差点撞到,应该是对方的警告。
你过去之后,立刻安排布控,小区门口、单元楼附近,都给我安排人。
另外,明天开始,孩子上下学,安排两个便衣跟着,确保安全。
快去!”
“明白!我马上到!”
林浩那边立刻应声,听起来已经开始动了。
易飞一打方向盘,车子调转方向,猛踩油门,往城西开去。
十分钟后,他就赶到了老建委家属院。
郎学文家的院门开着,林浩已经带着两个民警到了,正在院里安慰老两口。
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小脸还白着,明显吓的不轻,偎在奶奶怀里,眼睛红红的。
“易支!”
林浩看见易飞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情况怎么样?”
“孩子没受伤,就是吓着了。”
林浩压低声音说道:“据老太太说,当时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无牌轿车突然从胡同里冲出来,直奔孩子去的。
老太太一把把孩子拽回来,车擦着孩子过去的,差了不到半米。
车没停,直接往东跑了,没挂牌照,速度特别快。
我已经让人去调周边的监控了,看看能不能拍到车牌或者车型。”
易飞点点头,走进院里。
郎学文坐在台阶上,手攥的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脸上又是愤怒又是后怕。
看见易飞进来,他猛地站起身:
“易支队长!他们这是要杀人啊!
就因为我跟你们说了那些事,他们就对孩子下手!
这群畜生!”
老人的声音都在抖,一半是怕,一半是气。
“郎大爷,您先别激动。”
易飞连忙扶住他,“孩子没事就好。
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没提前安排人保护。
是我们的疏忽。”
“不怪你们。”
郎学文摇了摇头,咬着牙,
“是我低估了他们的心狠手辣。
我以为我都已经闭嘴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没想到……他们连个十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之前对方上门警告,他还能忍。
可现在,居然对孩子下手。
这是彻底触了他的逆鳞。
“郎大爷,您放心。”
易飞神色很郑重,
“从今天起,我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守在这。
孩子上下学,也有专人护送。
保证他们动不了孩子一根汗毛。
这件事,我们也会查,到底是谁干的,一定会查出来。”
“易支队长,我……”
郎学文抬起头,看着易飞,眼神里满是决绝,
“我跟你们合作!
所有我知道的,我全说!
不管是高建民,还是顾柏,所有的事,我全交代!
他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他们好过!”
本来老人还有些犹豫,还有些顾虑。
可今天这事,彻底把他逼到了对立面。
对方都要对他孙子下手了,他再藏着掖着,最后遭殃的还是全家。
“郎大爷,您先冷静。”
易飞点点头,
“谢谢您的信任。
您放心,我们绝对保护好您和孩子的安全。
案子的事,咱们慢慢说,不急。
现在先让孩子休息,吓着了,好好哄哄。”
郎学文点点头,弯腰看了看孙子,脸上满是心疼。
易飞转身走到院门口,林浩跟了过来。
“易支,你说,会不会是顾柏干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
易飞脸色很冷,
“估计是郎学文跟我们见面的事,被他们察觉到了。
故意来这么一下,警告郎学文闭嘴。
拿孩子下手,够下作的。”
“那咱们要不要……”
林浩做了个抓的手势。
“不行。”
易飞立刻摇头,
“现在动顾柏,还不是时候。
证据还不够扎实,打草惊蛇。
先把保护做好,另外,查那辆车。
顺着监控追,看看车最后去哪了。
就算找不到人,也能确认是不是顾柏的人。”
“明白。”
林浩点点头。
易飞又交代了几句布控的细节,再进去跟郎学文说了会话,安慰了老人几句,才带着人离开。
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小区门口,已经安排了两个便衣民警蹲守。
单元楼旁边的阴影里,也藏着人。
里里外外,三层布控,保证万无一失。
回到刑侦支队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易飞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看着上面的关系网,久久没动。
今天一天,发生了不少事。
两条暗线都布下去了,苏雯的内参,赵总队的联合专案,都在往前推进。
可郎学文那边的意外,也给他敲响了警钟。
高建民已经开始动手了。
从最开始的诬告,到后来的档案销毁,再到压申请、专项检查、舆论造势,现在已经开始对证人下手了。
接下来的手段,只会越来越狠。
“易支,还没走啊?”
陈斌路过办公室,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来。
“嗯,想点事。”
易飞回过头,
“对了,明天你把郎学文那边的证人保护方案,再细化一下。
不光是孩子,老两口的安全也要保证。
还有,接触郎学文的时候,注意隐蔽,别让对方发现我们走的更近了。”
“明白。”
陈斌点点头,
“对了,赵总队那边,大概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估计得一周左右。”
易飞沉吟道:“三家串线索,整理材料,再报厅党组,流程不少。
内参那边,应该这两天就出来了。
两条线,总有一条能先通。”
“那就好。”
陈斌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跨境的事就这么卡死了呢。”
“卡不死。”
易飞淡淡一笑,
“他高建民能堵住正门,还能堵住所有的侧门不成。
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郎学文的意外,看似是坏事,其实也未必。
这一撞,反而把老人彻底撞到了自己这边。
之前郎学文虽然答应合作,可心里多少还有些保留,还有些观望。
现在,对方拿孩子下手,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接下来的询问,肯定会更彻底,更详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行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易飞回头对陈斌说道:
“接下来有的忙了。
做好准备,等两条线其中一条通了,咱们就得加速。”
“好嘞。”
陈斌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易飞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
两条暗线已经铺开,
证人保护也已经到位,
对方的招数,接了一招又一招。
接下来,就看谁先破局。
易飞的眼神很沉,也很亮。
他等着,
看这两条暗线,哪一条先捅破高建民的堤坝。
风卷着窗外的法桐叶子,轻轻拍打着玻璃窗,像是大战前的序曲。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