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参发出两天后,苏铁成的批示就下来了。
没有公开的文件,只有内部传阅的短短一行字:
“请省纪委牵头,会同省公安厅核实相关线索,依法依规办理。”
就这一句话,分量却重的很。
省纪委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发了内部通知,
三天后召开封闭案情研讨会,要求齐州市局刑侦支队派人参会,当面汇报案情。
通知传到支队的时候,陈斌都有点激动:
“易支,省纪委真接了!”
易飞当时正在看郎学文补充的第二份笔录,
闻言抬了抬头,神色平静:“嗯,准备一下材料,把所有核心证据都带上,尤其是录音录像和资金链路图。
这次会,高建民肯定会去,少不了一场交锋。”
会议当天,地点设在省纪委办公楼的小型会议室,不对外公开,
厚重的窗帘全部拉着,门口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站岗,进出都要核实证件。
参会的人不多,分量却不轻。
主持会议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张建国,分管案件检查工作,是苏铁成的得力干将,
脸盘方正,神色严肃,话不多,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旁边坐着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几个处长,
都拿着厚厚的笔记本,神色紧绷。
省厅这边来了三个人:
刑侦总队赵长河总队长,经侦总队的副总队长,还有禁毒总队的一个大队长。
都是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刑侦,身上带着股常年办案的锐气。
高建民也来了,带着省委政法委执法监督处处长,还有一个秘书。
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扫了一圈会场,最后落在易飞身上,眼神冷的像冰。
易飞坐在最下手的位置,面前摆着厚厚的材料,
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情绪。
会议一开始,张建国副书记开门见山,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两个议题。
第一,研究齐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上报的特大跨境走私、洗钱犯罪线索,以及关联的历史积案。
第二,核实基层反映的办案过程遭遇权力干预的相关问题。
都是内部会议,大家畅所欲言,实事求是。
先请齐州的同志汇报案情吧。”
他抬了抬眼,看向易飞。
易飞点点头,站起身,也没多余的客套,直接把手里的材料一份份投影到幕布上。
从郎学文的口供背景,到三条资金链路的穿透结果,
从陈默的身份履历,到运钞车劫案的疑点重查,
条理清晰,环环相扣,娓娓道来。
全程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述,全是客观事实和对应证据,连每一个结论的支撑依据,都列的明明白白。
汇报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谁都听得出来,这案子根本不是捕风捉影,证据链已经相当扎实了。
“我来说几句吧。”
高建民率先开口,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满是居高临下的威压。
“基层同志办案积极性高,是好事,值得肯定。但是积极性不能代替严谨性,更不能想当然。
什么叫跨境犯罪团伙?什么叫勾结境外势力?就凭一个服刑人员的口供,还有几张资金流转的截图,就敢下这么大的结论?
郎学文是什么人?是个因受贿被判过刑的人员,本身就有污点,人品都有问题,他的口供可信度有多高?
再说了,所谓的资金链,绕了十几层公司,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凭什么说是赃款洗白?
陈默以前是我的秘书,没错。可人家零六年就辞职出国了,快二十年了,人家在外面做生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就因为以前当过我的秘书,就能把他的生意跟我扯到一起?
这是什么逻辑?”
高建民一边说,一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所谓的运钞车劫案,零三年就查过了,当时就定了性,是流窜作案。
现在过去二十年了,拿个旧案翻出来,还往我身上扯,是什么意思?
我看啊,有些同志,就是因为之前刘长峰的事,挟私报复,故意往领导身上泼脏水,为了个人政绩,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案都敢编。
这样的风气,要不得!”
一番话,说的义正辞严,帽子扣的一个接一个。
说完,他靠回椅背上,抱着胳膊,眼神扫过全场,带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政法委副书记的威势,展露无遗。
会议室里一时有点静。
毕竟高建民是省委领导,话说到这份上,一般人早就不敢吭声了。
易飞却没慌,等高建民说完,他才不慌不忙的开口,声音平稳却很有力量:
“高书记,您先别急。我一条条跟您解释。
第一,关于郎学文口供的可信度。
郎学文的供述,不是单独的孤证。
他交代的九八年构陷沈青山的细节,和沈青山当年在狱中提交的申诉材料,时间、人物、事件、甚至涉及的金额,完全吻合。
他交代的零三年运钞车劫案的细节,包括劫匪的人数、使用的枪支型号、抢钱之后走的哪条路、在哪座废弃仓库换的车,和当年现场勘查的隐秘细节完全一致。
这些细节,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不是核心当事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么清楚。
而且,所有供述,我们都有全程同步录音录像,程序合法,没有任何逼供诱供。
郎学文作为当年的亲历者和参与者,他的口供,结合物证,完全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易飞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一下,伸手切换了下一张投影。
幕布上立刻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资金链路图,
十七层节点层层递进,三条不同颜色的线路从齐州出发,
绕遍大半个南部,最后全部汇聚到同一个终点。
“第二,关于资金链路。
不是几张截图,是我们技术部门整整熬了半个月,穿透了十七层空壳公司和地下钱庄通道,最后三条完全独立的资金线,
黄建军的货运站、周洪涛的建材公司、金巧云的娱乐城,全部汇入香港盛达环球投资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陈默。
我们有香港工商部门的注册资料,有出入境管理局的出入境记录,还有市政府当年的任职文件,
完全可以证明陈默不仅是高书记您当年的专职秘书,还是在您升任市委副书记之后,恰好辞职出国,时间点卡的严丝合缝。
而且,盛达环球没有任何实体业务,每年却有上亿资金进出,来源全是内地,去向全是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保密离岸账户。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正常不正常,也轮不到你定性。”
高建民冷冷打断他,语气很冲,
“香港的公司,做国际贸易的多了,你查不清楚就说是赃款?
办案要讲直接证据,不是靠推测。
你拿不出直接证据证明钱跟我有关,说再多都是白搭。”
“高书记,我还有第三个方面的证据。”
易飞没接他的话,继续说道:“运钞车劫案,我们最近重新调取了当年的现场物证。
现场遗留的货车轮胎痕迹,还有弹道痕迹,和后来云南警方破获的老蛇团伙走私案的作案车辆、枪支,完全吻合。
这说明,当年的劫匪,就是老蛇的人,不是什么流窜作案。
而郎学文明确交代,劫案是高书记您牵头,勾结老蛇监守自盗。
人证、物证、现场痕迹,全部对应。
请注意,这是事实,而不是推测。”
“你!”
高建民猛的一拍桌子,脸色瞬间铁青,
“易飞!你血口喷人!
就凭这些间接证据,就敢污蔑我?
我告诉你,没有直接证据,你说的这些,都不算数!
你这是严重的违反办案纪律,诬告省管干部!”
“高书记,您冷静点。”
这时候,赵长河总队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易飞同志汇报的这些证据,我们省厅刑侦总队之前都核实过一部分。
老蛇这个团伙,我们盯了快二十年了,他的作案手法、资金渠道、人员特征,我们都很清楚。
齐州这边查出来的这条线,跟我们掌握的老蛇团伙特征,完全吻合。
陈默这个人,我们之前也有耳闻,是老蛇团伙在境内的重要资金代理人。
易飞同志他们能挖到这条线,很不容易。
我认为,证据基础已经很扎实了,应该支持基层办案,尽快启动跨境协查,把案子查透。”
“赵总队,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建民看向赵长河,脸色更沉,
“你的意思是,你们也认同他这种捕风捉影的说法?
就凭这些间接证据,就要定性我勾结犯罪团伙?”
“高书记,我没这么说。”
赵长河不卑不亢,
“我只是说,线索很有价值,值得深入查。
是不是跟您有关,查了才知道。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你……”
高建民气的够呛,可赵长河是省厅的总队长,业务上不归他管,也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
眼看双方要僵住,张建国副书记轻轻敲了敲桌子。
“好了,都别争了。”
他抬眼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很有威严,
“证据的情况,我听明白了。
不是孤证,有口供,有资金链路,有物证比对,形成了初步的证据链。
当然,直接指向高建民同志的证据,目前还不充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至于说办案干预的问题,后续也可以慢慢核实。”
他略作思索,缓缓说出最终决定:
“我的意见是,第一,成立省级工作专班,由省纪委牵头,省公安厅刑侦、经侦、禁毒三个总队派员参加,专门负责这个案子的侦查工作。
第二,给两个月时间,补充侦查,进一步夯实证据,重点核实境外资金和陈默的关联,还有运钞车劫案的完整证据链。
第三,等证据达标之后,以省厅的名义,正式申请跨境警务协作,报请公安部协调香港、缅甸警方配合。
相关的协调工作,省纪委会配合。”
这番话,一锤定音。
高建民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张书记,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就这么点证据,就成立省级专班?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而且就因为一个基层民警的汇报,就大动干戈,是不是太儿戏了?”
“高建民同志。”
张建国看向他,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有线索就要查,这是规矩。
成立专班,是为了更谨慎的核实,既不代表就定了性,也不针对任何人。
把问题查清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对大家都好。”
话说的很官方,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苏铁成让他牵头开会,就是定了调子的。
高建民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当众驳省纪委副书记的面子。
他憋了半天,最终冷哼了一声,靠回椅子上,没再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
张建国点点头,
“专班的组成人员,省纪委这边由第一纪检监察室李主任牵头,省厅三个总队各派两名业务骨干,齐州支队的易飞同志,也进专班,负责一线具体侦查。
明天正式下文,今天先通个气。
大家回去之后,抓紧准备,尽快把工作开展起来。
还有,会议内容保密,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高建民第一个站起身,黑着脸,带着手下人,二话不说就走了。
路过易飞身边的时候,他狠狠的瞪了易飞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跟刀子似的。
易飞神色平静,微微点头示意,不卑不亢。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赵长河走过来,拍了拍易飞的肩膀,笑着说:
“行啊小子,当着高建民的面,逐条怼,够稳的。
我还以为你年轻,第一次跟省领导打交道会慌呢。”
“赵总队说笑了。”
易飞笑了笑,
“证据在手,有什么好慌的。
倒是今天谢谢您,帮我们说话。”
“谢什么,我是就事论事。”
赵长河摆了摆手,神色严肃了点,
“不过你也别大意。
今天虽然成立了专班,可高建民明显压着不同意。
接下来两个月,补充侦查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肯定会处处掣肘,给咱们找麻烦。
而且两个月之后,证据要是不够扎实,这事儿说不定还得压下来。”
“我知道。”
易飞点点头,眼神很沉,“所以这两个月,是关键。
我们会抓紧时间,把证据链彻底砸实。
不光是陈默的资金线,还有运钞车劫案的人证,我们也在挖。
争取两个月之内,拿出实打实的铁证。”
“那就好。”
赵长河拍拍他的肩膀,
“有什么需要总队协调的,直接开口。
人力、技术、跨区域协作,都没问题。
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端了老蛇的老窝,还当年那些受害者一个公道。”
“放心吧赵总队,肯定完成任务。”
易飞郑重的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就各自离开了省纪委。
易飞开车回齐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冬天的天黑的早,西边的天际沉着重重的暮色。
易飞握着方向盘,心里却很亮。
今天的会,算是赢了半步。
虽然没拿到跨境协查的正式批文,可成立了省级工作专班,就等于案子正式升级了。
从齐州支队的案子,变成了省纪委牵头的省级专案。
名正,而言顺。
以后再开展工作,就有了省里的名义,不用再事事都看市政法委的脸色。
高建民再想直接压,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难啃的骨头还在后面。
两个月的补充侦查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要在两个月之内,把证据砸实,拿到能直接定高建民的铁证,难度不小。
跨境的证据不好拿,境内的人证也得继续挖。
顾柏,陈默,老蛇,还有藏在深处的高建民。
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易飞深吸了一口气,踩了踩油门。
车子在高速上飞快的行驶,朝着齐州的方向。
会议的落幕,不是结束,是更大规模侦查的开始。
省级专班的牌子,既是尚方宝剑,也是千斤重担。
接下来的两个月,才是真正的硬仗。
回到支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斌、林浩、王鹏几个人都没走,在办公室等着消息。
看见易飞回来,立刻都围了上来。
“易支,怎么样?会开的顺利吗?”
陈斌急切的问道。
易飞点点头,把会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省级工作专班?太好了!”
林浩一下子就兴奋了,
“有省里牵头,以后就不用看高建民的脸色了!”
“别高兴太早。”
易飞摆了摆手,沉声说道:
“只是成立专班,还没正式批跨境协查。
给了两个月期限,补充侦查,证据达标了才能往下走。
要是到时候证据不够,照样能压下来。”
“那咱们就把证据砸实!”
王鹏挺起胸膛朗声说道:“技术科这边加加班,争取一个月之内,把陈默的资金网络彻底摸透!
就算拿不到香港的银行流水,也能通过境内的痕迹,把证据链做的彻底扎实!”
“对,还有顾柏那边。”
陈斌也立刻说道:“只要盯着顾柏,肯定能抓到他跟陈默联络的证据。
只要拿到他们勾结的实锤,高建民想赖都赖不掉。”
“还有郎学文这边,我们再挖挖。”
林浩也接话:“他知道的肯定不止之前说的那些,再慢慢问问,说不定还有更多线索。
还有王海涛,也可以接触试试,看看能不能争取过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憋着股劲。
本来案子卡着,大家都有点憋得慌。
现在成立了省级专班,等于打开了新局面,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易飞看着众人的样子,点了点头。
士气可用,这是好事。
“行,大家都有干劲就好。”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白板最上面,写下“省级工作专班”六个字,
下面标注着:两个月补充侦查期限。
“接下来两个月,是攻坚期。
所有人打起精神,围绕四个重点:
第一,王鹏牵头,技术科全线深挖陈默的资金网络、关联公司、联络渠道,越细越好。
第二,林浩牵头,外勤组盯死顾柏,争取拿到他跟陈默、跟境外联络的实锤。
第三,陈斌牵头,积案专班继续深挖旧案,寻找更多人证和物证,重点突破王海涛。
第四,郎学文那边,继续做好保护和询问,补充更多细节。
四条线同时推进,两个月之内,必须拿出能钉死高建民的铁证。”
“明白!”
四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易飞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还有新写的“省级专班”四个字,
眼神锐利如刀。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