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飞在家收拾行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一个不大的双肩包,几件换洗衣物,
还有边境那边传过来的据点分布图,以及老蛇团伙的人员名单,全都叠的整整齐齐压在包底。
本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出发,走高速先到昆明,
再转道德宏,跟林浩他们汇合。
边境那边的线索每天都在更新,
林浩他们已经摸到了老蛇手下一个马仔的踪迹,正盯着呢,很多事得他过去拍板。
刚把拉链拉上,手机就响了。
是省厅办公室打来的,语气很急:
“易飞同志吗?我是省厅办公室的。
刚接到省委政法委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在省委政法委小会议室开专题会,让你务必参加,当面核实内参相关的情况,还有专案组办案程序的问题。
请你准时到,不要迟到。”
易飞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眼神微微一沉。
来了。
他就知道,高建民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众宣布停职还不够,还要专门开个会,当着政法委系统的面,把这事坐实,把他的名声搞臭。
一来坐实他“泄露案情、目无纪律”的罪名,二来震慑专案组的其他人,让案子彻底停摆。
“好,我知道了,明天准时到。”
易飞语气平静的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苏雯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温水,有点担心:
“怎么了?政法委找你?”
她今天下午就回了齐家,本来打算明天送易飞去车站,结果出了这事。
“嗯,开专题会,核实内参的事。”
易飞淡淡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事,意料之中的事。
他高建民好不容易逮着个由头,还不好好做篇文章。”
“那……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苏雯眉头紧皱:“内参是我写的,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到时候我跟他们说清楚,要找就找我。”
“不用。”
易飞立刻摇了摇头,
“这会是政法委开的,针对的是专案组,是我。
你去了反而不好,还落个“串供”的口实。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想拿这事做文章,还没那么容易。”
他语气很笃定,一点都没有慌的样子。
从高建民在大会上突然发难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后续还有这一出。
对方要的就是他乱,他偏不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你真的没问题?”
苏雯还是有点不放心,
“高建民那边人多,到时候肯定一群人围攻你。”
“围攻又怎么样?”
易飞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有理走遍天下。
三条事,我都能给他说的清清楚楚。
内参不是我漏的,程序没违规,办案没毛病。
他扣再多帽子也没用。”
看他这么镇定,苏雯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那你自己注意。
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爸那边,我也会打个招呼。
他本来就说要过问这事。”
“嗯。”
易飞点点头,
“没事,你不用操心。
正好借这个会,把有些话说开,也好。”
他没再多说,转身把包里的东西又拿出来几件,
会议估计得开一上午,边境之行,就得往后推半天。
不过也没关系,正好借这个会,把有些事摆到台面上,
省的后面总有人拿这事说三道四。
……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易飞就到了省委政法委办公楼。
冬天的早上,天还蒙蒙亮,楼前的广场上落着薄薄一层霜,冷的刺骨。
他穿了件深色的便装,手里拿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相关的文件和证明材料,不紧不慢的往里走。
门口登记的时候,正好碰见省厅的赵长河总队长,也刚到。
“易飞,你来了。”
赵长河快步走过来,脸色有点凝重,
“今天这会,来者不善啊。
高建民特意把督察处的人都叫上了,还有政法系统纪检组的,看样子是要动真格的。
你一会儿注意点,别跟他硬顶,先听他说。”
“没事赵总队。”
易飞淡淡一笑,
“我又没做错事,怕什么。
他要说法,我就给他说法。”
“你小子,还是这么稳。”
赵长河摇了摇头,也笑了,
“行,一会儿我帮你衬着。
我就不信了,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走。
小会议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省委政法委副书记高建民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旁边坐着督察处处长刘军,还有政法系统纪检组的两个干部,
对面一边,坐着省厅刑侦总队的赵长河,还有省厅法制处的一个副处长。
省纪委那边也来了两个人,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还有一个干事。
看样子,高建民是特意把各方都叫上了,要搞个“三堂会审”。
看见易飞进来,高建民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很重:
“人都到齐了,开会吧。
今天召集大家,就一个议题:
核实近期网络和内参反映的,12·08专案组办案程序违规、泄露案情的相关问题。
这段时间,关于这事的议论很多,影响很坏。
今天把当事人叫来,当面核实清楚,该是谁的责任,谁承担。”
开场白开门见山,一点都不绕弯子,
帽子直接就扣了下来:办案程序违规,泄露案情。
定性都定好了,就等着核实了。
高建民说完,目光直直的看向易飞,带着股压迫感:
“易飞同志,你是12·08专案组的常务副组长。
今天就请你来说说清楚。
第一,那篇造谣生事的内参,是不是你泄露给记者苏雯的?
第二,专案组未经正式审批,擅自推进跨境调查,是不是程序违规?
第三,专案组办案过程中,有没有超范围侦查、违规取证的情况?
今天当着督察处、纪检组、省厅、省纪委的同志,你把话说清楚。”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易飞身上。
高建民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一脸等着看他怎么说的样子。
督察处的几个人,也都拿着笔,盯着易飞,准备记录。
易飞神色平静,慢慢站起身,
不慌不忙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整个会议室:
“高书记,各位领导,既然要核实,那我就逐条说明。
第一,关于那篇内参。
首先,我需要纠正一下,这不是什么造谣生事的文章。
作者苏雯,身份不光是海东日报的深度调查记者,她还是省纪委特邀的党风政风监督员,有正式的聘书。
她有权利也有义务,对她了解到的党风政风问题,通过内参渠道进行反映。
这是纪检系统明确规定的监督渠道,合法合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次,这篇内参,是苏雯同志独立采访、独立撰写的,走的是省委办公厅内参报送渠道,
报送单位是省纪委和省委办公厅相关领导,属于内部情况反映,不是公开发表,不存在泄露案情的说法。
至于说内容是我泄露的,我想请问高书记,有什么证据?
就因为报道的是我们办的案子,就是我泄露的?
这个逻辑,恐怕站不住脚。
如果高书记认为内参内容失实,或者报送渠道有问题,可以按正规程序,向省委办公厅或者省纪委反映。
直接把帽子扣在基层办案人员头上,不太合适吧。”
一番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高建民脸色一沉:
“你还狡辩?
不是你泄露的,她怎么知道那么多办案细节?
她一个记者,怎么会知道跨境协查的事?
不是你说的,还有谁说的?”
“高书记,办案的单位不止我们齐州支队。”
易飞平静的说道,
“省厅刑侦总队、禁毒总队、经侦总队,都有相关线索。
省纪委也在接收相关举报。
苏雯记者作为党风政风监督员,有她自己的信息渠道。
总不能所有渠道反映的问题,都算到我头上吧?
还是那句话,说我泄露,请拿出证据。
没有证据,这个锅,我不背。”
“你……”
高建民没想到易飞当众顶他,气的脸色发青。
“好,这事咱们先不说。
我问你,跨境警务协作申请,你们专案组还没批下来,就擅自派人去云南边境,
还私下跟当地公安对接,开展境外相关侦查活动。
这是不是程序违规?”
这是第二个问题,也是高建民准备好的杀招。
只要定了“擅自行动、程序违规”的性,
就能顺理成章的停了易飞的职,整顿专案组,把案子彻底按住。
易飞听完,淡淡一笑:
“高书记,这事就更谈不上擅自了。
第一,12·08特大跨境犯罪系列案专案组,是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发文成立的,有正式文件。
我作为常务副组长,开展相关侦查工作,是我的职责。
第二,派人去云南边境,是为了提前对接当地公安禁毒、边防部门,
摸排境外犯罪团伙基本情况,为后续正式跨境协查做前期准备。
这事,我们提前向省厅刑侦总队做了汇报,赵总队知情,并且批准了。
有正式的工作请示和批示,程序完全合规。
这不叫擅自行动,这叫前期侦查准备。
总不能等批文下来了,才临时抱佛脚吧?
那样才是耽误工作。”
易飞说完,看向赵长河。
赵长河立刻点点头,沉声开口:
“没错,这事我知道。
易飞同志之前跟总队汇报过,说先派人去边境对接情况,摸基础信息。
我批准了。
这是正常的前期侦查工作,不涉及跨境执法,完全符合程序。
高书记要是有疑问,可以查省厅的批示文件。”
赵长河一开口,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等于省厅直接站出来,给易飞作证。
高建民脸色更沉了,狠狠的瞪了赵长河一眼,
却也没法再说什么。
毕竟省厅刑侦总队,业务上不归他直接管。
他憋了几秒,又抛出第三个问题:
“好,就算前两件事都没问题。
那我问你,专案组成立以来,
随意调取公民个人信息、超范围侦查、违规传唤商人,
这些事有没有?
下面反映上来的意见可不少。
别以为你们搞的那些小动作没人知道。”
这就是泛泛的扣帽子了,
只要能沾上一点,就能说他“办案不规范”。
易飞神色不变,从容说道:
“高书记说的这些,我们都欢迎核查。
专案组从成立到现在,所有案件的立案、侦查、传唤、技术侦查、信息调取,
全部有审批,全程留痕。
立案有立案决定书,传唤有传唤证,
调取公民信息有介绍信和审批表,技术侦查有严格的审批手续。
所有笔录都有同步录音录像,所有法律文书都规范完整。
督察处的同志随时可以去查,随便抽哪件案子,
我们都能拿出完整的卷宗和审批材料。
如果查出任何一处违规,任何一处程序问题,
我易飞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该怎么处分怎么处分。
但如果查不出来,那也请还我们一个清白。
不能凭一些捕风捉影的反映,就定性我们办案不规范。”
话说的不软不硬,却绵里藏针。
直接把话撂这了:有证据你就拿出来,没证据就别乱扣帽子。
欢迎核查,查出来我担着,查不出来就得给说法。
会议室里一时有点静。
谁都没想到,易飞这么硬气。
条条反驳,有理有据,一点都不怵。
高建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被顶了回来,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好一张利嘴。”
高建民冷笑一声,
“年纪轻轻,嘴皮子倒是练的不错。
说来说去,就是你一点错都没有?
那内参造成这么恶劣的影响,就这么算了?
现在系统内部都在议论,说政法委有人包庇犯罪,
这个影响,你来负责?”
“高书记,我觉得这话有点过了。”
一直没说话的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李江,终于开口了。
他是苏铁成派过来参会的,本来只是旁听,
现在看高建民有点没完没了,不得不说话了。
“李主任,你什么意思?”
高建民看向李江,脸色不太好看。
“我的意思是,这事一码归一码。”
李江语气平静,却很有分量,
“内参的事,苏铁成书记已经知道了。
苏雯同志是省纪委正式聘请的党风政风监督员,
反映基层办案遇到的困难和阻力,属于她的履职范围。
内参内容是不是属实,有没有偏差,省纪委会核实。
但说什么泄露案情、造谣生事,就谈不上了。
人家走的是正规内参渠道,内部反映问题,
怎么就造成恶劣影响了?
我觉得,与其在这里质疑办案人员,
不如好好研究一下,基层反映的办案阻力,是不是真的存在。”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更微妙了。
省纪委的人这话,意思很明显了:
别拿内参说事,
真要说事,先说说是不是真的有人干预办案。
高建民脸色瞬间就变了,
“李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内参说的权力干预,是真的?
你是在说我干预办案?”
“高书记,我没这么说。”
李江淡淡道,
“我就是说,有反映,就该核实。
不光核实办案人员的问题,
反映的阻力问题,也该核实。
都核实清楚了,才好下结论。
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你……”
高建民气的够呛,
他本来想借着内参的事,把易飞拿下,把案子压下去。
结果省纪委的人居然反过来,提什么核实阻力问题。
这不是往他身上引火吗。
眼看双方要僵住,门轻轻开了。
众人回头一看,都愣了。
省纪委书记苏铁成,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身后跟着秘书,看样子是刚从别的会赶过来的。
“苏书记!”
会议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高建民也愣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
“铁成同志,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政法委的专题会,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你了。”
“小事?”
苏铁成淡淡笑了笑,走到主位旁边坐下,
“我听李江说,这边在开专题会,核实12·08专案的问题。
正好我也关心这个案子,过来听听。
怎么,我不能来?”
“哪里哪里,当然能来。”
高建民干笑了两声,心里有点打鼓。
苏铁成突然过来,肯定不是偶然。
看样子,他是来给易飞站台的。
“都坐吧,别站着了。”
苏铁成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我在门口听了几句。
大概意思我懂了。
今天开这个会,是要核实专案组的问题。
那我也说几句。”
他顿了顿,语气不高却很有分量:
“第一,12·08专案组,是省纪委和省厅共同研究,报省委主要领导同意之后成立的。
案子的方向、侦查的范围,都是定了的。
不存在什么擅自行动、超范围侦查的说法。
办案的同志,放开手脚办,省纪委是后盾。”
这话一说,等于直接给专案组定了性。
高建民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第二,”
苏铁成继续说道,
“办案子,看的是证据,讲的是程序。
有问题,就查问题。
没有证据,就别搞人身攻击,别扣帽子。
什么泄露案情啊,程序违规啊,
拿出证据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没证据,就好好办案,别整那些没用的。
督察处要核查,可以,按程序来。
但是不能影响正常的办案进度。
案子耽误了,谁负责?”
最后一句话,分量很重。
督察处的几个人,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高建民坐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苏铁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争,就太不识趣了。
“第三,”
苏铁成的目光落在易飞身上,缓和了几分,
“易飞同志,基层办案,有阻力,有困难,正常。
别受外界干扰,踏踏实实办案,把证据做扎实。
有什么问题,直接向省纪委、向省厅汇报。
只要依法办案,就什么都不用怕。”
“是,苏书记。”
易飞点点头,神色平静的应了一声。
“行了,我就说这几句。”
苏铁成站起身,
“你们接着开,我还有别的会。
记住,办案子,实事求是,以证据为准。
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说完,他就带着秘书走了。
来的快,走的也快。
可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苏铁成这短短几句话,
等于当众表了态:省纪委支持专案组,支持易飞。
谁再想拿这事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
高建民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本来想借这个会,好好敲打敲打易飞,
顺便把专案组的手脚捆住。
结果苏铁成直接过来站台,
他这一拳,等于打在了棉花上。
“高书记,那……会还接着开吗?”
督察处处长刘军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开什么开!”
高建民没好气的低喝一声,
“该核实的不都核实了吗?
易飞同志,回去之后,办案还是要注意程序,注意影响。
别什么事都往外捅,造成不好的影响。
督察处这边,后续还是要例行核查。
你们配合好。”
这就是找台阶下了。
易飞也没穷追猛打,点了点头:
“放心吧高书记,我们肯定依法办案,配合核查。”
“行了,散会。”
高建民站起身,黑着脸,第一个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鱼贯而出。
赵长河走到易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
“行啊小子,刚才够硬的。
我还以为你得吃亏呢,结果苏书记直接过来了。
这下好了,我看谁还敢拿这事说事。”
“苏书记正好过来而已。”
易飞淡淡笑了笑,
“不过也正好,把话说开了,省的后面总有人拿这事嚼舌根。”
“也是。”
赵长河点点头,
“对了,你本来不是要去边境吗?
这会一开,耽误了吧?”
“耽误半天而已。”
易飞摇摇头,
“下午就走。
那边事多,林浩他们等着呢。
这边专案组的事,就麻烦赵总队多盯着。”
“放心吧,有我呢。”
赵长河拍着胸脯,
“高建民这波没占到便宜,估计消停几天。
你放心去办你的事。
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
“行。”
两人一起走出政法委办公楼。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易飞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里清清爽爽。
这一场会,算是正面硬刚了一场。
高建民本来想借题发挥,敲打他,打压专案组。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让苏铁成当众表了态,
等于给专案组又加了一道护身符。
易飞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多。
还赶得上中午的车。
他给林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下午出发,后天能到。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向停车场。
边境那边,才是真正的战场。
高建民这边的明枪暗箭,接下来还会有。
但只要把境外的底子摸透,把证据链砸实,
任他再怎么蹦跶,都没用。
车子开出省委大院的时候,易飞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办公楼。
刚才的交锋,只是小菜一碟。
真正的硬仗,还在边境那边。
他踩了踩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朝着家的方向开去,准备收拾东西,立刻出发。
风卷着路边的落叶,飞快的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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