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药便立刻放了手里的活计追了上去,这才想明白她是要做什么去。
到这个点儿,做活的也都已经下了工,院子前围着围布,但还是能自外头看到里面的情形,屋顶墙面都被卸了大半,原本的院子里堆满了砖石。
宁熙抓住一个路过的婆子问:“这里头原来的那两颗枣树呢?”
婆子正赶着去吃饭,陡然间被拦了去路,一看拦着的人,先被那容貌给惊住了,再看她们一身普通的打扮,便道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也就没有了讨好的兴致。
“什么早树晚树的,这都被拆成这样了,里头哪还有什么东西,各处被拆的地方都一样,留着的都是不要的,自然都运出去了!”
“运哪儿去了?”
婆子目光惊疑地看了她一眼,“这我哪知道?既然主子没有带走,上头也没有发话说要留下来,那自然不会留了,你这样紧张,可是很要紧?”
宁熙竟被她这话问得愣住了,一时间没有答话,那婆子便瞅了空赶紧走了。
“要不,等确定了咱们住哪儿,再种几颗?”锄药觑着宁熙的脸色,犹豫着问她。
宁熙被那婆子一句话点到了心头似的,忽然有所释然,脸上的神色慢慢轻松起来,“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什。”
“是在找东西?”
温润的嗓音忽然响起,将主仆俩都吓了一跳。
宁熙抬眼,就看到一个眉目清雅,气质却锋利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们侧身不远处,看方向,似乎是才从祥和苑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青色的圆领袍,腰上系着碧玉带,长身玉立,背着两只手。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睛里,是如冷泉一般清冽的眼神,淬了碎冰似的光芒,视线扫过,像能驱散这周身的暮色似的。
宁熙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立在原地,只拿眼睛看他,却又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
不知是否因为隔着这如烟般的夜色,还是因为隔了经年的岁月,她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极强的奇异的陌生感,不由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印象中,从来未曾见过他穿这个颜色的衣裳,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气势逼人的样子。
陈池在背后悄悄紧了紧拳头,让自己保持神色如常,才慢慢地走近,“好久不见。”
宁熙回过神,连忙往后跌了两步,低眉敛目语气平静地开口,“侯爷。”
陈池心头一紧,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意自胸中腾起,便再紧了紧拳。
是了,她是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前世他也是从前线回来,才发现自己的寡嫂,竟然就是隔壁那个不知羞的小姑娘。
那是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烦闷,好似莫名空了一块,可是木已成舟,又能如何?更何况,他有自己更要紧的事情,父兄的深仇未报,永宁侯府的兴盛全在自己肩上,那一点烦闷,他哪有时间去深思。
直到多年以后,斯人已逝,他才知道,原来,早在那丫头一次一次的爬墙,小心翼翼又笑嘻嘻地偷看他时,他其实就已经将她放在了心底。
只不过前世的自己,太过于高傲,也太过于自大,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陈池看着面前的人,心下生出说不出的欢喜和怜惜,这一次,他不会再叫她失望,也不会再叫她受那样多的委屈了。
只不过,这事儿现在还不能急,如今这尴尬的身份,一个不小心,会吓到了她。
“是丢了东西?”
温润的声音里带了两分关切,甚至还有些可以放软的语调。这让宁熙非常不自在,便又往后退了两步,复又觉着自己此举太没骨气,便再直起腰背,“没有,只是出来走走,恰好到了这里。”
陈池便转脸看了旁边被围起来的废墟一眼,“这是你之前的处所?”
虽是问句,可那语气竟叫宁熙听出几分酸涩来,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妙,便低低应了一声,随即又道:“走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
谁想才走出去两步,那背后的声音忽然如一道惊雷平地而起,“可还做枣花饼?”
他声音不大,可却叫她背后腻出了一层薄汗,几乎是立刻便抓住了一旁锄药的胳膊,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似的,愣生生停在了原地。
“可还做枣花饼?”
宁熙睁着眼睛看着床顶,耳朵里总似乎嗡嗡嗡地还听得到他傍晚时的那句话,不急不缓,理所当然。
她恨这理所当然,世上最难吃的就是枣花饼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吃枣花饼!
可她当时并未说出这样的话,却是选择了落荒而逃,这么说来,更可恨的是怯懦的自己。
夜里风起,那丛翠竹明明在院子那头的角落里,可竹叶沙沙的声就像是响在窗外似的,扰得人不得好睡。
所以这院子也并没有说的那么好,宁熙心里气恼地想着,不过转回念头,好在地方足够,锄药不必跟她挤在一个屋子里,也就不会误以为她是因着那人的一句话不得成眠。
宁熙在竹涛声中翻来覆去,迷迷瞪瞪间又想着,得什么时候将那竹子砍了去,省得吵人,转念又觉得可惜,竹子留着还能出笋呢!
出了笋可以做成鲜笋盒子,那是鲜笋盒子好吃些?还是枣花饼好吃些呢?
怎么又绕回了枣花饼?宁熙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赶紧入睡。
第二日倒是没有下雨,只是天色阴沉沉的,估计下半日还是会有雨。
锄药拎着一只空桶跑了进来,“太太太太,我找到了。”
这院儿里没有井,又没有水上伺候的,一应取水事物还得锄药自己去,所以一大早就没见了人影。
“找到什么了?”
“咱们的枣树!”锄药放下桶,过来拉她,“就在花园门子那里呢!我一个人搬不动,得太太你一起过去帮个忙。”
绣花针一个错神没注意,便刺在了错误的经纬里,宁熙坐着没动,神色晦暗不明。
锄药却不知她心中所想,“晚点儿可要下雨了,那些婆子赶功夫,说不得就运出去了,虽然那俩不争气的说不定根本结不出果儿,但好歹咱们也养了它们三年呢!”
宁熙不由失笑,想到去年春天锄药就一边给那两棵不开花的树浇水,一边对着它们念念叨叨,直说它们是不争气,吃白食儿!
说的也是,这是她养的树,管是什么树呢!都跟旁人都没关系。
谁知道走到园子里,那门口已经没了枣树的影子,锄药抬眼一看,急得跺脚,“推车也不见了,定是方才那俩婆子懒得等我,径自跑了。”
又转身对宁熙道,“太太你在这儿等着,才这么会儿功夫,应当没走远,我跑两步追得上,你等我回来。”
宁熙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软缎鞋,知道帮不上忙,便点了头。
见着锄药两下就跑得没影儿了,她在心底算了算脚程,这里到侧门也要一炷香的功夫,再算算到卧云轩的距离,应当能追得上。
可没等一会儿,地上的尘土随风卷起,天色也暗沉了下来,竟像是马上要下大雨的样子。
宁熙朝锄药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半点影子没见着,也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
才思索间,脸上落下一点凉意,雨就一颗颗下下来了。
瞧这雨势,是要越下越大的意思,这里也没有什么避雨的地方,只有一个花架子,借着那繁密的枝叶,倒是能挡上一二,便连忙避过去。
才站到架子下,骤雨就拢了下来,竟如滚珠般越落越急,宁熙心里暗暗后悔,这么大的雨,躲在这下面就顶不得一点儿用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冒雨回去。
正在想要不要冲出去,头顶的雨突然就停了。
雨水打在伞面上哗啦作响,鼻端传来一丝淡淡的松木香气,宁熙背脊在这一瞬间便绷直了,她甚至没有转过脸,只抿紧了唇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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