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回去。”
他怎么忽然出现的?为什么又是这样理所当然?
宁熙咬了咬下嘴唇,从此处回卧云轩,可要穿过好几处屋舍,保不齐就有哪个婆子媳妇儿瞧着。
这……像什么呢?
心里含了一丝怒气,宁熙往后旁边退了一步,那伞便往她这边移了一寸,再退一步,再移过来,再……
“再退,架子要被你挤倒了。”
宁熙扭头一看,果然人已经到了这花架子的边上了,退无可退。
心下有些窘迫起来,抬眼却见他脸上含了一丝笑意,眼底也含了淡淡的温柔。
这一笑,像是解了某种禁制,叫他周身的威压都瞬间消逝无形。
淡青色的竹娟伞并不是很大,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她闻得着他身上独有的松木香,近到他的衣袖会会碰到她的胳膊。
那只擎着伞柄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曾无数次看见过它拿着剑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此时的陈池,许是因为离得近的缘故,看着多了几丝活人气,没有那一日在荣禧堂见着的那般云遮雾绕,倒又变得真切起来,似乎触手可及。
这念头不过一转而过,脑中便响起了四个字——与她无关。
宁熙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便垂眸道:“锄药马上就来了,侯爷不必管我,雨天湿气大,站久了容易伤身。”
对面的人却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好一会儿才听到他略微低沉的嗓音,“你是在关心我?”
宁熙瞠目,她只是客套一下,真的听不出来吗?
“要么,我送你回去,要么,咱们一起在这里站着等雨停。”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急不缓,甚至还颇有几分悠然的意味。
在宁熙愠怒的目光中,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但那一双清润眼眸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侯爷七尺男儿,淋点儿雨不算什么吧!既然你如此关心长嫂,不如把伞让给我,你……自己回去。”
不知道是“长嫂”二字触动了他,还是因为这个提议,宁熙清晰地看到他眉间闪过一丝沉郁,不过立刻就消散了。
“我身体也还没好全。”他仍旧那副不温不火的语调。
宁熙正想回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水声往这边而来。
第一反应是锄药回来了,喜色还未及眉梢,登时有些着慌,那脚步声分明还伴随着两个婆子急促的交谈声。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嫁过来这三年,她算是尝了个够,便是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都能惹来无尽的风言风语。
若是叫人看见他们俩并肩站在这里,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言论来。
宁熙脸色白了又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一颗心砰砰直跳,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旁边的人长臂一带,竟是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这花架本就不甚宽绰,背后已经靠上了架子墙,宁熙的脸此时与他的肩膀不过几寸的距离。
他身上的气味与花叶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避无可避,明明因着雨天的缘故,温度已经完全降了下来,可宁熙却脸上作烧,身上也有些发热起来。
“这大雨天的,就叫咱……哎呀,侯爷!”
她听到外面婆子骤然停下的话头,更听到后面慌张失措的问安。
似乎有一个婆子胆大些,犹豫着开口,“侯爷可有什么……”
“滚!”
一个字,立刻就叫那些人噤了声,凌乱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眼前再一次敞亮起来,宁熙微一抬头就对上他含笑的脸,“她们没瞧见。”
宁熙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锄药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走吧!你的丫头大约是先回去了。”
再这么呆着确实不是事儿,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多久,难保待会儿还会不会再有人来,若是叫人瞧见了,图惹事端。
只是与他一起回去,倒不如自己光脑袋淋去的好,偏这人明显没有给半分商量的余地。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看他,径自走了出去,果然头顶的那把伞,便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心里生出几许烦闷,宁熙便也不看脚下,只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恨不能立时便飞到门口,在心里把锄药骂了个狗血淋头,关键时候怎么就掉链子了。
不妨神忽然被旁边人拉住了手臂,不得不停下来。
宁熙错愕抬眼,就对上他认真的神情,“看路。”
他这话的语气又与方才不同,含了些力气在里头似的,莫名地让人不敢违拗。
他这一说,宁熙才发现自己脚上软底的绣花鞋已经完全不成样子,算是彻底报废了。
也直到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两只脚这会儿就跟浸在了水里没什么两样。
“再这样走路,我便背着你回去。”
宁熙一眼横过去,见到对方的脸色,猛然惊觉他这话是认真的。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默默低头看路,避开路上的小水洼。
只是左手胳膊上从他方才抓住的那片肌肤起,整只手臂像是被银针刺住了穴位,麻痹得没有知觉。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大雨笼罩下的天地间,除了雨声,便是二人的脚步声,她听到他略微低沉的声音自顾自地响起,“请了大夫没有?”
宁熙一愣,诧异地去看他,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说她前两天身上不舒服,“已经没事了,谢侯爷关心。”
说完之后才疑惑,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生病了的?这个人不是一回来就晕了两天么?
又想到方才在花架子底下他说自己还没有好全的话来,便偷偷拿眼睛去打量,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倒是发现头顶的雨伞,似乎都落在自己的头顶了。
宁熙悄悄往后错了点儿身子,果然,他半个身子分明都在雨里。
这叫她心里不舒服起来,刚想往旁边让让,胳膊便又被抓住了。
“注意看脚下!”
面前分明是一块碎了的石板,想来是这两天园子里来往忙乱,给辗破的。
宁熙脸上有些发热,浑身不自在地避开他的手,声若蚊呐,“知道了。”
当下也不管那雨伞不雨伞了,认认真真盯着脚底下。
好在还算幸运,一路行来没有碰到什么人,顺利到了卧云轩门口。
看着院门上的牌匾,宁熙心里长舒一口气,“好了,我到了,侯爷回去吧!多谢你了。”
陈池却并没有挪动,仍旧站在门口,撑着那把伞,看向里头的屋子。
院门口到正屋并没有回廊,需要从院子里穿过去。
宁熙无奈,“只剩这么一段路,不妨事的。”
那人却恍若未闻,仍旧不动。
深深地看了他两眼,宁熙气馁,朝里比了比手,“请吧!”
这次她一直走到屋里,才转身对他道:“多谢侯爷好意,我就不送了。”
“赶紧去换鞋袜。”陈池不慌不忙地将竹伞收起,置于美人靠旁,见宁熙呆立在原地不动,便又加了一句,“我不进去。”
在屋子里踟蹰了好久,宁熙才慢慢地开了门,却见外面的雨已经渐渐住了,门口那人不见了踪影。
雨伞却没拿走,旁边一只小炉子正烧着什么东西,陶罐里咕咚咕咚地响着,水汽自盖沿溢出,带得周围空气里都有丝丝辛辣的姜味儿。
竟是将前两天锄药才弄来的炉子给了翻出来,这么会儿功夫,就熬煮上了。
宁熙望着那炉子怔怔地出神,他如今是怎么了?
这人还是陈池吗?从前她那般对他死皮赖脸,不见他有半分笑脸,眼下他们成了叔嫂,他反倒这般表现,又是为得哪般?
宁熙当然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那人忽然看上了自己,那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更何况,他本就有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妹。
那便只有可能是出于愧疚了,他见到自己,自然也就知道她是被赵源康送进来的替身,便也知道自己算是因为那一道圣旨,葬送了一辈子。
可这又何必呢?
宁熙想了想,还是什么时候,跟他说个清楚好了,不然这反倒叫给自己惹来无尽的麻烦。
“嗨哟太太,还好你回来了没在那儿等我,我这一路急死了,生怕你站在那儿傻等,没淋着吧!”
锄药飞快地跑过来,看到地上的东西,登时眉开眼笑,“这是管谁借了把伞?没淋着可太好了。”
宁熙气得想打人,这丫头腔子上长得是个假脑袋吧!
锄药对于她的怒意却是浑然不觉,笑嘻嘻地跑上台阶。
然后自顾自地端起那炉子上的陶罐,倒出一碗姜汤。
这没心没肺的丫头,宁熙为自己的气恼又好笑起来,正要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谁想落了个空,却见她直接端着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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