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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闻言宁熙心下一惊,随即想起他这段时日的态度,一颗心竟如坠冰窖,袖子里的拳头收紧得叫掌心生疼,才拾得几分力气开口,“侯爷怕是错了主意了,赵大人虽是我伯父,实则我自小没在赵家长大,于他而言,我不过是可以用来替他女儿嫁过来的一颗废棋而已,侯爷不必在我这儿费心思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才走两步就被挡住了去路。

“你与赵源康的关系,我清楚。”

宁熙不看他,只别过脸去,心里的郁气也渐渐地平缓了下来。

他在那小镇上生活了五年,哪怕再不关心,天天听着自己叨叨也该知道,她从小就不在本家生活。

“那侯爷是何意?”

小姑娘倔强的样子,从前倒是少见,回了侯府之后,更是将自己深深地埋藏在厚厚的伪装后面。

这样鲜活的神色,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我在虞城三年,除了带兵打仗之外,对于当年之事,也查了不少线索,我父兄当年之死,虞城当年之败,与你伯父有关系,却并非致命的关系。”

这话倒是叫宁熙讶异,方才的情绪也慢慢散尽,面露疑惑,“这怎么……”

宁熙身为赵家人,身为永宁侯府的仇人,对于当年永宁侯父子战死虞城的事儿,想不清楚都难。

当年那一仗,永宁侯带兵与蛮子僵持不下,本是一场消耗战,拼的就是双方的实力,可蛮子那些游牧民族,怎么可能打得起消耗战?

谁知那一年对方敌方竟然十分能坚持,偏生这边的粮道出了问题,竟是地方上的官员为了讨赵源康的好,别出心裁,想着给他修建生祠。

这个想法一出,周围闻得音讯者,纷纷效仿,石木采伐便没有了节制,才会在一场暴雨之下,发生多处泥石流和塌方,造成驿道堵塞。

而后来更是被查明,所谓泥石流和塌方不全是巧合,更有一些是借着这个名目,截取军需,用于中饱私囊,疏通关系。

而这其中的上下的官员关系,又与赵源康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虽然后来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连圣上都将赵源康罢去了地方,还下了那道让赵家极为丢脸的赐婚圣旨,不就说明了一切么?

“当时的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总之,细算下来,我父兄之死与你伯父有关,却不是主要原因。”

听到这话,宁熙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一直以来认定的事情,忽然就被彻底推翻。

若不是因为两家的仇怨,如何会有那道圣旨,她又如何会做了这个寡妇?

可这要怪陈池,怪陈家?

似乎也怪不到,毕竟,他们是切切实实丢了两条性命在那儿,当年的事情是真是假,最后让自己入了花轿的,到底还是姓赵的。

退一万步说,便是如今知道当时的事情另有隐情又如何?她已然是身在陈家了,若无赵家开口,无陈家同意,她还能离开不成?

思及此,心里不由地冷笑,赵源康夫妇俩老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从来未曾过问,直到发现自己有了价值,才威逼外祖舅舅将自己送回来,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乎她的死活?

既然如此,倒不如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便罢,至于陈池……

宁熙悄悄吐了几口气,将胸中的郁气排解出去了,才转而认真看向他的脸,“你是在为这个道歉?”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宁熙便开口道:“其实倒也不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朝堂上的事情,我一介妇人不好过问,至于内宅,我如今……”

她说着顿了顿,语气平和,“过得挺好,我也挺喜欢现在的宁静。”

说完她福了福身,便转身方才进来的门口去了。

陈池就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不是因为她此番与他这样的疏离,而是因为这一幕与他而言,太过于熟悉。

前世他回来京城应该是两年后,那时候的宁熙已经在府里生活了五年。

彼时他一心想着家族的荣光,想着父兄的深仇,对她并没有太过于关注,而她就像是一个淡漠的影子,活在这片后宅里。

神色永远无悲无喜,身形永远单薄消瘦,穿着永远是一身的素色。

他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个影子与曾经那个永远带着三月明媚阳光似的小姑娘是同一个人。

也总是在看到她的时候,才会泛起自责和愧疚,以及自己都未曾发现过的牵挂。

所以他也曾特地找到她,郑重致歉,并表示希望能为她做点儿什么来补偿一二。

可她也是如今日这般云淡风轻,并表示已经尽忘前尘旧事,希望他不要横生枝节,打扰她的生活。

于是他就信了,便是遇到,便也假装没有见到,只盼自己别给她带去麻烦。

后来发生种种的事情,他从高处跌落云端,她却不离不弃陪在左右,替他侍奉母亲,打理内务,只说她已经嫁进来,便是他的嫂子,是母亲的儿媳,分内应当。

多少个日夜的操持,他才明白,其实她的心自来未曾变过,他也曾想过要好好待她,却须得等到他手刃血仇,功成名就之后。

可谁能想到,等到那一日,她却香消玉殒,就连一句简单的喜欢,她都未曾亲耳听到他说过。

陈池仍旧站在庭中,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这辈子,不管如何,他都不会再叫她那样无望地活着,换他来护着她吧!

只是此事不能急,其实他年少时就知道,隔壁那个一笑就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其实有自己的倔强。

思虑毕,正要转身进屋,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忽然勾起,仍旧转回来等在原地。

果然,没一会儿,门口又有了响动。

宁熙狠狠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仰天叹了口气,怎么关键的时候又掉链子。

在门口犹豫了再三,还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忽然门环一动,抬眼就看到陈池出现在了门后,眼睛里似乎有些许笑意。

宁熙脸上一红,咬了咬唇,硬着头皮道:“我……不识得出去的路。”

说着竟然自己觉得有些气短,可又有什么好气短的,谁让他将这里建得这般奇怪,绕来绕去,实在叫人不知道怎么走。

她向来就在方向上,似乎较常人更迷糊些,经常走着走着就将自己给走丢了。

“哦。”

宁熙目光落在一旁的门框上,听到他落下一个字之后,便没了下文,不由又拿眼光去看他。

谁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含了笑意在脸上,见她看过来才开口道:“怎么在家里也会迷路呢?”

说完便往前走了两步,“跟我来吧!”

宁熙耳朵里只不停地重复他方才的那句话,他为什么要说“也”?分明是故意提醒她那年花灯节的事情。

心里闷闷地想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犹如那年跟着他回家一般。

只是那时候是在阡陌交通的巷弄里,而这一次,是在这不久前才建造好的的甬道里。

“既然总记不住方向,走路的时候,就不要东想西想。”

他温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竟有几分循循善导的味道。

那年的花灯节,他找到她之后的语气可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还臭着一张脸,只扔下两个字——愚蠢,然后就自顾自地在前面走,而她却欢欢喜喜地在后面跟着。

哪怕就只这样,也让她躺在床上高兴了一晚上舍不得睡。

现在,反倒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了。

果然这永宁侯府的后院儿,最是磨人心性的。

一路也不知道是怎么绕的,竟然直接就到了卧云轩的门口。

“今日我已经与祖母说过赵源康许要被起复的事情,想来日后在荣禧堂,你不会再被刁难了。”

宁熙原本要关上院门,听他说了这话,倒是顿住了,随即便明白过来。

连她这个只在陈家生活了三年的人都看得出来老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个亲孙子还能不了解自己祖母的秉性?

利益至上罢了,既然赵家有可能起势,什么恩仇,都是虚的,得罪了当朝内阁大臣,才是最要不得的。

看到宁熙嘴角露出的嘲讽,陈池便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日后若是遇到事儿,便是不想与我说,也可以和母亲说。”

宁熙不想与他掰扯这些,闻言便挂了一个客套的笑容在脸上,“多谢侯爷挂心了。”

说完也不再管他走不走,“砰”一下就把门关上了。

陈池摸了摸差点儿被门板打到的鼻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或许她自己没发现,与她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假笑相比,这个关门的动作,才更像她的真性情。

那个永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小姑娘,竟然也会有对自己耍小性子的一天。

宁熙关了门,心里总算快活了一些,她偏不去捧着这个府里的贵人!

可没一会儿,又暗恼起自己来,这样置气又何必呢?

回屋发现锄药不在,才想起昨晚上那架屏风已经绣完了,吩咐她拿去交货来着。

这粥棚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商量,现在再去祥和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且不知怎么面对太夫人。

宁熙摆了摆手,像是想把脑子里那些烦糟糟的事儿给赶走似的。

忽听到拍门声,便又转身去开门,打开门的一刹那才想起,若是锄药来,必然直接就进来了。

才想明白,就看清了门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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