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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几乎是那丫鬟的声音才落,宁熙鬓边的发丝就被门帘掀起的风给带了起来。

陈池大踏步进来,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人和那地上一地的碎瓷,脸色神色未见变化。

老夫人听完邹氏一番言语之后,再想到早间陈池对那赵氏的态度,心里便明白了,自己这个袭了爵的孙子,实际上是对府里的诸事不满,拿着赵氏做由头,实际上是做给她看的。

早知这老六竟然有这样的大本事,她当初便不该抬举了二房三房,倒闹得她与长房生了嫌隙。

思来想去,陈池又没有说她荣禧堂如何,她便也不好开腔找补,只是心里一口气委实不顺畅,是以便将那个挑起事端的人给抓了过来。

陈池径自走到宁熙旁边,目光也只是扫视了一圈,似有冷意,“外面站着去,我与老夫人有些事儿要商议,回头有些事儿要跟你说。”

语气里毫无半分对长嫂的尊敬,像是在命令府里的仆妇一般。

老太太心里的气便顺了几分,看着那穿着素净的女子退了出去,才在脸上堆出笑容来,“六郎这会儿过来,想是有要事要与祖母说?”

宁熙不知道陈池有什么要紧事儿又折了回来,只是不知道他方才有没有听到老夫人说的叫她罚站的话儿,他说有事要跟自己说,那还要不要站呢?

外面回廊里交头接耳的丫鬟们看到她出来,都连忙缩了进去,只试探的目光,还在她身上不时地逡巡着。

宁熙也不予理会,一边想事儿,一边神色自若地走到中庭的石榴树下,眼睛对着树枝上才长出来嫩芽,如以往每次被罚站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终于还是没有那个丫鬟敢如以往那般,对她指指点点,冷嘲热讽了,便是压低了的嘲笑声都没有听到,谁知道会不会又叫那当家的主人不满,将他们也撵了出去。

宁熙便又好奇起,他方才说有事儿要跟自己说,是什么事儿?难不成现在才想着来找自己麻烦?

好奇了没有多久,就有了结果,青面白底的皂靴停在了她旁边,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仍旧听不出情绪,“走吧!”

便自顾自地移动脚步往前去了,宁熙犹豫了一会儿,那脚步便又停下了,似是在等她。

终究没有看到祝嬷嬷那张脸再探出来,宁熙便迈开脚当真跟着他出去了。

祝嬷嬷在窗子底下,见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才折回身来,“老夫人,这不会出事儿吧!瞧着侯爷对那赵氏很不满的样子,若是他一个冲动,真结果了她,可了不得,她还有个当御史的表兄呢!”

老夫人脸上的神色晦涩难明,端着茶抿了一口,又烦躁地放下了,不住地转着手里的佛珠,过了好久一会儿,才看向窗口边,“如今可真叫人憋屈了。”

方才他们祖孙俩在屋里谈事儿,谁敢进来?祝嬷嬷自然不知内情,但见主子这个样子,便也知道恐怕事关重大,“老夫人。”

才叫了一声,那佛珠便被拍在了一旁的炕几上,“赵源康回来了!”

“赵……那老贼……”

祝嬷嬷话说了一半便叫老夫人一个眼神给吓退了后半截,只听到老夫人凉凉的声音响起,“慎言吧!说不得人家明儿又是内阁学士了。”

“啊?这不能够吧!”祝嬷嬷吃了一吓,脸色巨变,“那咱们家……”

“且等着吧!”老夫人也十分烦躁,“人还在路上,回头事情如何,还要看圣上。”

屋子里便在这会儿恢复了安静,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夫人的声音才又响起,“只是那赵氏,如今倒要小心对待了。”

就这样被轻轻地放过了,宁熙比谁都诧异,自来在荣禧堂受罚,只有延时的,何尝提前走过?

对着这么个背影,也摸不着头脑,就只闷着不吭声地往前走。

青色的石板路,每年都要叫人细细检查翻新,便是在院子的角落里,也找不出一块有破损的来。

前些时日在花园里那样的坑坑洼洼,算是难得遇上。

宁熙盯着脚下的这些石板,随着前面那人的脚步,绕过影壁,穿过回廊,再走进一扇角门,眼前便是一条细细的甬道,两边都是高墙。

走至这时,她才想起来往四周看,哪里还有一点儿她认得的影子?

别说路了,就是东南西北,这会儿她都已经分不清了。

前面那人的脚步依旧不急不缓,她一步三望地跟着,越走心里越是发慌。

长长的甬道,像是没有尽头似的,明明是白天,也显出几分夜晚的萧森来。

四周都静悄悄的,那些聒噪的仆妇今日竟然都没有了声响,整个天地间似乎就只剩了她与他的脚步声。

宁熙跟在后头,脑袋里嗡嗡乱响,四周瞅瞅,也没能瞅出个熟悉的影儿来,便又暗自后悔,怎生没将锄药带出来。

一个不防神便撞到了前面人的后背,脚下一个趔趄,没等站稳,胳膊就给扶住了。

滚烫的触感从手臂的皮肤上传来,宁熙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连忙往旁边退开,逃避瘟疫似的闪躲。

扶着墙站稳,才感觉自己此举似乎有些过于生硬,抬头看过去,发现对方僵硬在原地的手。

陈池的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对上她的眼,就立刻换成了温煦的笑:“倒是很少见你安静这么久。”

此时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样子,简直恍若两人,这叫宁熙呆立在原地,甚至有些错愕。

“从前可总是叽叽咕咕个不停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倒叫她想起从前来。

许是骚扰的次数多了,隔院儿的少年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于是她便开始尝试着与他搭话。

只是对方从来不怎么搭理她,可那时候的她偏偏就有一股子倔劲儿,对方不搭理,她也能说上半天,直到那人实在受不了,进了屋关了门,她才笑眯眯地回自己的屋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自己怎么就有那么多话说呢!从天气说到季节,从季节说到玩乐,再说到自己近日里的琐事,连大榕树底下云姐儿今日头上的扑棱蛾子比自己的鲜亮些都能叨叨出来。

一个人念念叨叨好像也从来都不会觉得尴尬,甚至还能在对方怒目而视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只是这样的自己,似乎已经像是存在于上辈子的记忆里了。

陈池见她不说话,便推开了门,“进来吧!”

里头却是一座精巧的院子,花水山石打理得井井有条,随便一件小摆设也都不是凡品,所有的东西在这个地方,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恰到好处。

宁熙跟着他走进去,这么一个院子,竟然没有一个伺候的人,又想到这个人向来不喜欢人打扰,许是要求他在的时候,都不许旁人出现。

这就叫她心里又生出几分不自在来,两个人共处一室,算怎么回事呢?

方才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过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说一句什么话么?

或许又是一群人在背后嚼舌根子吧?

眼见着他要进内室,宁熙便止了脚步。

陈池转过身看向她,没有说话,却挑了挑眉,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不知道究竟是有什么事儿,侯爷不妨直说,瓜田李下的,究竟不好。”

“瓜田李下?”他似乎是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唇边露出一抹冷笑来,也不知道是在笑谁,脚下却朝宁熙走近了两步。

她连忙要往后退,手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却是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错愕抬头,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下巴上,这才察觉到下巴上隐隐作痛。

手上的东西登时有些烫手,便仍旧递出去,“一点儿小伤,我那儿有伤药膏的。”

“拿着。”

分明是不容置喙的语气,转而却又像是含了两分调侃的意味,“你从前可从来不顾及这些的。”

他含笑的样子,对于宁熙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这个地方又是如此僻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而眼前的人也是另一个世界的陈池。

见她不说话,他便又道,“无人知道你来这里,你还如从前那般便可。”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扬,眸中像是锁了一段春光,分外和暖,也分外叫她觉得怪异。

宁熙便往后退了两步,“从前少不更事儿,多有冒犯,望侯爷大量,勿要计较。”

“少不更事……”他似将这句话咂摸了几分,便不再言语。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渐渐尴尬了起来。

没有风的院子,连空气都比外头更沉闷些,宁熙感觉后颈窝有细密的热汗一颗一颗爆出来,像是心里头被野火烧尽,以为已经消失的野草,春风一场过后又开始一点点钻出嫩芽。

这叫她越发烦躁,率先出声打破这里的尴尬,出声却又恢复了平常与温婉,“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就先回去了。”

“你若怨我是应当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似平日里那边从容,反而像是吞了一口棉花,暗哑难闻。

可就这浅浅淡淡的一句,却叫宁熙自心底里生出一股子喷薄的酸意来,酸得她鼻头发红,眼睛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微微抬脸看向左上方的天空,铅云密布,盖在顶上,压得人呼吸都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宁熙终于能够顺畅的呼吸,神色恢复如常,“侯爷多虑了,你并不曾对不起我。”

从来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他未曾承诺过什么,未曾回应过什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

便是嫁入陈家,纵然是他去请的圣旨,可设计让她进门的,是赵家人而不是他。

这几年,她在心里将这些算得清清楚楚,也只有这样算清楚了,她才能活得更清醒些,也更自在些。

只是没有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竟然会因为他这么一句,就扰乱了心神。

果然从前中毒太深,余毒未清。

陈池便静默地看着她,眼眸深沉,又过了许久,才缓缓道:“赵源康要起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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