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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他始终都是那般淡然的语气,说这样的话,与平日里说的并无二致,可字字句句落在这厅堂上,叫人回不出一声儿来。

邹氏和钱氏哪里想得到他在老夫人的屋子里竟然这般强硬,竟一点儿不叫老夫人张口的意思。

一旁立着的二太夫人蒋氏和三太夫人乔氏也将方才腾起的一丝儿笑意收了起来,神态紧张。

作为长辈,三太夫人原本是想为自己儿媳说两句话的,可见他这个态度,愣是没敢开口。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此时坐在这里的那个年轻的男子,实际上已经是这个家里的一家之主了!

处置几个仆妇而已,于他而言,有何不可?整个侯府,理论上来说,所有的事情都该是他说了算。

钱氏和邹氏难道真敢去拿这点儿事找自己的老父亲来跟他理论不成?更何况,就算是真理论,她们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

邹、钱二人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好容易得了杨氏一句“一家子,事儿处置了就过去了”才得以站起来,硬着头皮站到了各自婆母背后。

才立住了,就听到陈池开了口:“今年江南那一带遭了水灾,京郊涌来不少难民,现在各府都在城外设立了粥棚救济,我们家也不能落于人后才是。”

老夫人连忙点头念了句佛,说很是,也就开口让杨氏预备起来。

“府里的一应事务离不开母亲,那就只能劳烦二房三房的婶婶嫂嫂们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这种事情不是安排底下的婆子去就行了么?难不成还要他们这些主子太太奶奶去?

陈池却理由充分,列举了几户人家,都是由家里的女眷们在前头照应,又说是宫里头贵妃的先发起的,贵妃跟前的一等女官都亲自出面。

这话说出来,老夫人只怕自己家跑得不够快,哪里还容其他人反对,连连点头,“这是积善积福的好事儿,有什么可推脱的?咱们家不单要去,还得比旁人家做得更好,方才六郎说那忠勤伯家设了七日的粥蓬,我看咱们家就设十日好了。”

她开了口,其他人嘴里诺诺,只能暗自在内心咒骂。

陈池忽然又转头看向宁熙,表情认真,“你就不要乱跑了,府里一摊子事儿,母亲忙不过来。”

邹氏软糯的声音响起,“她……她不去吗?”

陈池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表情漠然。

老夫人蹙眉觑了他一眼,立刻便吊起两只眼睛道:“混账东西,她怎么能在外头抛头露面?”

虽说老夫人训斥起媳妇儿来,自来不留情面,但邹氏在长辈跟前一向圆融,这还是头一回遭到这样的重话,再加上方才的事情,面皮红了又紫,紫了又红,再不敢开口。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宁熙从荣禧堂里走出来的时候,分明感觉两旁耳房里丫鬟婆子的眼光都有了些变化。

走到门口,忽而听到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红云把三太太邹氏叫住了,“三太太略等等,老太太有事儿吩咐。”

宁熙便扶着锄药站在路边让出道儿来,人从面前经过的时候,分明感觉到对方带着恨意的眼神,再一抬眼,仍旧是那个温温婉婉带着三分柔弱的三太太。

可她实实在在是恨错了人。

后面宁熙也回过味儿来了,今日陈池这番动作,不过是拿二房三房在老夫人跟前立威罢了,要不然杨氏能一声不吭就在旁边坐着?

这也怨不得他,宁熙刚嫁过来时,陈池在辽东并没有什么消息,那会儿杨氏在荣禧堂可讨不到什么好脸色。

甚至老夫人言语间还颇多埋怨,似乎觉得前面侯爷和世子的死与杨氏也有关系,又说她将陈池教养得没有什么本事。

反倒是二房和三房,家里还有几个爷儿们在外头走动,老夫人便更倚重些,有段时间这理家之权都被二太夫人和三太夫人分走大半。

后来边关传来消息,陈池打了几场胜仗,似乎是觉着又有了希望,老夫人的态度便跟着渐渐地转回来。

及至大捷的消息到了京城,杨氏立刻就成了她跟前最孝顺的儿媳妇了,时不时地就露出关怀的样子。

这前倨后恭的态度,宁熙能看得出来,在陈家长大的陈池没道理猜不到,所以才会有今日的这一连番动作,也好叫老夫人该弄明白自己位置的意思。

不过于宁熙来说,到底是好事儿,虽是拿她的事儿做个由头,到底也叫她狐假虎威了一回。

至于今日在荣禧堂,陈池对她那样的态度,于她而言,再好不过了,正常来说,这永宁侯怎么可能会对她有个好脸色?

这倒省得她提心吊胆。

只是又想起那日下雨的事情来,心里暗暗摇头,对方不过是刚回来,见着她心里生出了两分愧疚而已。

既然被拒绝了,自然不会再委屈自己,再对她小意儿。

想到此节,宁熙的心里倒是松快了不少。

如今陈池只是那个永宁侯,她也只是挂着名头的大奶奶,因着从前的关系,想必他也不会太为难自己,倒是比之前她所想的陈六回来之后自己的境遇还要好上两分。

如此心里思索着,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陈池搬了住处,具体在哪儿,宁熙不知道,也不会去打听,但今日瞧着他似乎是要送杨氏会祥和苑,她便住了脚步,转了个弯,往自己院子来。

走到门口,就看到小峰正拿着兜子网水渠里的落叶。

见着她们回来,便笑着解释,“如今天儿越发热了,这里头不清理干净,容易生蚊虫,太太晚上就不好睡了。”

“难为你费心,好容易休息一日,还在我这里忙活。”

小峰便挠了挠头,“我这说是休息,其实也没地方可去,要是在别处晃悠,只怕又被谁逮着央一堆儿活计,在奶奶这里倒可以躲躲懒。”

宁熙闻言便让锄药取了一包零嘴来,“前两日在外头买的,味道还不错,给你留了一包,你别嫌弃,带回去尝尝。”

小峰用力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小包袱,“太太你人真好,这还想着我,你等着,我去给你们打水去。”

说着就去一旁的小屋子里取水桶,宁熙刚想说这不算什么,人就跑得没影了。

锄药忍不住笑:“自认得他,我倒是省了不少脚程。”

宁熙便点了她的额头,“人家也不容易,孤身一人的,你别欺负他。”

“我哪儿有!”

面对锄药的抗议,宁熙不予理会,转身琢磨起设粥棚的事儿来。

此事宜早不宜迟,迟了就成了嚼剩馒头,所以早上在荣禧堂里议定,日子就定在三天后,杨氏怕是马上就要忙活起来。

宁熙在荣禧堂里被点了名,说是要协助她,自然不能偷懒,忖度着时间,陈池应当已经走了,才起身往祥和苑去。

谁知还没到门口,就被请回了荣禧堂。

这会儿邹氏已经离开了,打从中庭往后头走,院子里静悄悄的,却是一种刻意隐藏下来的静,似乎只待将表面那一层膜揭过,底下就是挤挤挨挨的议论,潜藏在这院子的四周角落。

一直走到屋门口,祝嬷嬷便打着帘子露出张脸来,仍旧微微抬着下巴,神情肃穆,像坐在神龛上的恶叉,“老夫人在里头。”

宁熙随着祝嬷嬷进到稍间,小丫鬟正拿着美人捶替闭目打盹儿的老夫人捶着腿儿。

“老夫人,大太太来了。”祝嬷嬷悄声移到一旁,低声唤道。

“给老夫人请安。”

宁熙便微曲了膝,朝上首行礼。

这不比平日里晨昏定省,有其他人在引着话题,她不过是应个卯,听两句难听的言语便过去了。

眼下老夫人的目光便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打转,也不叫起身,也没听到训斥,就这样叫人僵持地半蹲在原地。

“喏,大太太如今也大威风了。”

就在宁熙觉着自己的膝盖已经快没了知觉时,到听到上面人含了一丝暗哑的声音,听着就像这经年陈旧的屋子深处,墙根底下的老坛子打开一丝儿盖儿的声音,拖着长长的余音,泛着些古旧的味道,却叫人心头生闷。

“孙媳儿惶恐,孙媳儿一向按老夫人教导规行矩步,不知道老夫人何出此言。”

话才说完,一个茶盅就砸在了面前的地砖上,宁熙下意识地偏过头,一颗碎瓷片便擦着头发丝儿飞到后头去了,差一些儿就划伤了脸,一颗心便“噗通”“噗通”地跳个不住。

“老夫人!”她将另一条腿也一并跪下来。

“你个祸家精!”上首老夫人便挥开捶腿儿的小丫头子,指着她鼻子骂将起来,“六郎才回来,就引得他跟二房三房起了矛盾,你如何这般不要脸面?!”

宁熙暗暗握紧了拳,便不再说话。

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用在老夫人身上可谓是恰如其分了,今儿受了陈池的一番威慑,没出宣泄,她可不就是个撒气的口儿?

何况每回要摆布她,也都像模像样地找个理由,然后就一堆儿难听的言语。

宁熙后来也就知道了,这种时候,越是老实听着,这事儿结束得就越早。

果不其然,底下一声儿言语没有,上头那老妇人的独角戏就就唱得有些妹子没味儿起来,再一看底下垂首敛目的年轻女子,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偏又无处抒发,“去,院子里给我站着去!看着就碍眼。”

宁熙便低低地应了一声,才要起身,就听到外头通报,“侯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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