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连忙挤出笑脸,“是是是,也就是一点儿小事,前些时候央大嫂给几个花样子,到现在还没给,我埋怨她忘了呢。”
又转向宁熙,“大嫂你镇日里也没什么事儿,今儿回去记得打发丫鬟给我送过来吧!”
宁熙用力捏紧锄药的手,没有抬头,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察觉得到陈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知道此时他的目光中必然带着探究。
她从未设想过这陈家的六郎会是他,所以也就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他面前遭遇这样的尴尬场面,脸上早就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再想到自他回来之后,二人寥寥几次见面,总觉得未知又危险,她既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难堪,更怕他会真做出什么事情来。
杨氏的目光自宁熙下巴上的伤痕处扫过,顿了顿,终究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淡淡道:“既然是妯娌之间的小事儿,过去就过去了,莫要耽搁了去给老夫妇请安。”
杨氏发了话,众人连声应是,宁熙便等在道旁,要等所有人都从她面前走过了,才能带着锄药坠在后面跟过去。
“太太……”锄药脸上带着心疼,宽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宁熙却挤出一个笑容来,那笑比哭还难看,“不要生事,在这个家里生出什么事儿,都是咱们吃亏,走吧!”
说完,才发现杨氏和陈池都停在了她们面前,疑惑间就听到他沉沉的声音落下,“偌大一个侯府,主子跟前一个得力的都没有,都是经年的老人了,看来是侯府养懒了你们。”
宁熙就看着他目光在钱氏和邹氏身旁的几个婆子媳妇身上扫过,然后扔下一句,“这几个都打发了。”,便扶着一脸疑惑的杨氏接着往荣禧堂而去。
“这……”钱氏被陈池方才那冰冷的眸光扫过,只觉得冷汗涔涔,
邹氏却是百口莫辩,今日明明是钱氏去招惹那赵宁熙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连她身边的人都处置,怎么赵宁熙跟前的那个丫头没事儿。
她刚想去说理,跟在陈池身边的一个腰悬佩剑面无表情的男子就走了过来,伸手一辉,语气毫无起伏,“扔出去。”
整个花园里登时哭嚷叫喊声一片,能跟在主子奶奶身边随时走动的,对于主子而言,都是得力的,这被扔出去,打脸不打脸的另说,实实在在的是从人身上剜肉下来。
不说这些婆子媳妇手上的事儿,便是日后有了好的上来,也未免不再信任这样的主子。
宁熙的心里比这会儿的场面更乱,皱着眉头略站了站,便扶着锄药连忙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锄药几乎快要喜形于色,“太太,你看她们那两个,该!镇日里就欺负你,你看,对上侯爷,也就只能哭了。”
宁熙没有立时搭腔,抬眼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再看向前面浩浩荡荡的背影,悄悄吐出口气,“倒是得想个法子,把那隐患给除了。”
她这一提,锄药脸上就蒙上了一层阴影,忍不住撇过头去看那边还在推搡的钱氏。
“表哥快回来了吧?”宁熙忽然低声问道。
提到宁熙的表哥沈闻卿,锄药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算算日子,是快要回来了。”
沈闻卿是宁熙外祖母家表兄,比宁熙大了四岁,自小一块儿长大的。
只是没有想到,从小那样调皮捣蛋的一个人,竟然真的考取了功名,做了京官。
记得那年出嫁时,他红着眼睛站在雨里,脸上却带着不以为意的笑,“宁宁,你放心,我不会叫那陈家人欺负了你的。”
第二年,他就高中榜眼,原本是受了翰林院编修之职,结果这个家伙,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竟走了都察院的路子,做了一名监察御史。
这两三年间,明明有多次提拔的机会,他偏装傻充愣,就做着他那小小的七品官,不为别的,就为了盯着陈家。
有事没事就上奏参陈家一本,一个月还往这里跑一趟,要不让见,就又是一本参奏上去,什么迫害守节之妇,不孝不义。
明明没有什么好写的,可他就是能胡诌出一本。
哪怕上面没有在意,可永宁侯府也得叫人笑上几天。
按理说,陈家要整饬这么个小人物也不难,可这位表兄,不但学问做得好,还有一个独门技能。
擅长写清词!
当今崇尚道教,除了少数时间在政务上头,大部分时间都在丹药房里泡着,还时常着道袍,梳法髻,沈闻卿便十分逢迎,一手清词写得别旁人都好。
所以,虽然是个七品的芝麻大小官儿,却是在皇上跟前挂了名儿的,谁敢乱动?只能保佑这条疯狗别咬到自己的身上。
这些时日,他被派去地方上巡查,按他之前给自己留的口信,应该下个月就会回来。
许是想起了沈闻卿,宁熙的心情也松快了些,到了荣禧堂里便恢复了以往的神色,只是光洁的下巴上那一道指印由红转青,看着有些惊心。
今日陈池过来,老夫人顾不上其他人,一意对着她如今最宝贝的孙子嘘寒问暖,倒是叫宁熙躲过一劫,要不然,这么久没来请安,便是有理由,也少不得也要站上个把时辰。
所以,宁熙过去请安之后,她连眼神都没给一个,仍旧殷殷地对着自己的孙子。
宁熙暗自数了三息,然后才起身,往一旁的角落里去。
只是身上黏了道视线,有些恼人。
“母亲昨晚上有些着了风寒,你便在旁边照顾吧!”陈池的声音忽然响起,宁熙转脸,就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脸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表情。
这人不笑的时候,就容易让人觉得严肃,这会儿说话时有含了两分明命令的语气,便叫人有些压抑。
宁熙便垂了眼,慢慢往前挪了挪。
那边的老夫人正在跟太夫人说着初夏保养的事宜,又说要给陈池添置些什么东西,一旁的三太夫人也凑着热闹,闻言几个人都住了口,朝宁熙看过来。
众人也不敢出声,只互相挤眉弄眼,眼底有些戏谑的笑意。
未等她挪到杨氏旁边,陈池便皱了眉,“还不赶紧搬把椅子。”
侍立的丫鬟登时手足无措,怯怯地去看祝嬷嬷,又偷偷看上首的老夫人。
老夫人目光沉沉,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只一下便有些了然。
陈池当年只等拜了堂便走了,根本没发现那赵源康来了个李代桃僵,如今回来,虽然无力回天,但是对这个赵氏自然是没好脸色。
只不过男人家到底不懂后宅的事儿,这伺候人的事儿,站着才叫伺候,坐在旁边倒是便宜了那贱妇。
不过这都是些微小事儿,她也不至于在这里嚷起来,便由他去,日后时间还长。
“是,昨晚上有些闹头疼,大半夜才睡着。”太夫人期期然开口,似乎是为了印证前面陈池的话,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
这话说完,老夫人竟开口呵斥了丫鬟,“侯爷吩咐了,还不快去?”
几年的时间,宁熙竟然头一回在荣禧堂里有了座位,却是在这种情形下,叫她好不自在,只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听到外头的哭嚷声由远及近而来,却是花园里吃了挂落的妯娌俩。
“老夫人,如今这府里头我们也成了泥菩萨,没地儿说话了!”钱氏又是方才那捏着的嗓音,只这一回真带上了几分哭腔。
屋子里的人都停下自己的言语,往门口看去,就见邹氏和钱氏两个人抽抽搭搭相扶着进来。
后面的婆子媳妇儿都不见了,只两三个小丫鬟跟着。
老夫人还没问出口,她两个就先“噗通”跪了,膝行过来哭诉。
二太夫人和三太夫人面面相觑,连忙站起来问:“这是怎么的?你们两个这成什么样儿?”
邹氏拿着帕子拭泪,凄楚地对老夫人道:“老夫人,孙媳儿过门也好几年了,贤良淑德不敢说,可自来也未曾出过什么大错儿,今儿竟然把我的奶娘和跟前两个得力的媳妇子给撵了!这是何道理?”
“啊?”老夫人也唬了一惊,忍不住站起来怒道,“怎么回事?谁撵人了?”
钱氏连忙在旁边插话,“还有我,还有我,我的也被撵了。”
“是我叫人丢出去的。”陈池仍旧如松如柏地坐在位子上,神色淡淡地道。
只这一句话登时叫老夫人脸上的怒气僵在了脸上。
“这是怎么说的?”她转脸去问陈池,脸上哪儿还有半分愠色,竟平白的添了几分和蔼。
这变脸的功底,叫宁熙瞠目。
“没甚可说,”陈池掸了掸衣袖,“永宁侯府容不得这等仗势欺人不睦不悌的事儿,那几个仆妇都是跟着两位嫂子的老人了,到这个时候不知劝阻就是失职,若原是我们家的,打发出去,若是嫂子从娘家带回来的,便送回去。”
说着他目光如电似的落在邹、钱二人身上,“两位嫂子若是觉得本侯处置不当,便让令尊前来与我理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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