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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宣纸有毒


陆秋妍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没有挪开。

沈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动了一下。

“去年腊月的宣纸,我用了三个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陆秋妍抬头看他。

“你用了三个月,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沈玺想了想。

“年后有一阵子,写字时手指发麻,我当是天冷的缘故。”

陆秋妍把纸推到何启年面前。

“去书房,把那批宣纸全拿来。”

何启年领了命,小跑着往前院去了。

陆秋妍撑着床沿要起身,沈玺按住她的肩。

“躺着。”

“你手指发麻多久了?”

“入春之后便好了。”

“好了?”

陆秋妍盯着他。

“你确定?”

沈玺被她看得顿了一下,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

“如今没事。”

陆秋妍没有被这句话安抚住。

入春之后好转,可能是天气暖和了,也可能是他换了一批纸。

她记得,三月里沈玺嫌书房的纸不够润,让长安重新买了一批回来。

旧纸便搁在库房,再没动过。

若药性只在接触时发作,停了自然就好。

可三个月的药已经吃进去了。

何启年抱着一摞宣纸回来,在桌上铺开,取了银针刺入纸面。

银针拔出来,尖端泛了一层淡青色。

何启年把针凑到灯下看了又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国公爷,这纸里浸了蚀骨粉。”

屋里没人说话。

何启年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蚀骨粉无色无味,渗入纸中后,经手指接触便能透入皮肤。”

“少量接触只会令手指发麻,长期使用,药性会沿经络入骨。”

沈玺问:“入骨之后如何?”

何启年蹲在地上,半天才说出一句。

“筋脉渐损,三五年后握不住刀剑。”

陆秋妍的手攥住了被角。

握不住刀剑。

沈玺是武将,手中那柄软剑跟了他十几年。

若他的手废了,国公府便真的没了脊梁骨。

太后的算盘打得精细。

毒她的孩子,废他的手,一里一外,把国公府从根上刨了。

“药性渗了多久?”陆秋妍问。

何启年给沈玺诊了脉,按了右手的几处穴位。

“国公爷体质强健,药性入得不深,及时停用,尚能调养回来。”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

“小人先开一剂通络散,配合针灸,每日施针一回,约莫两个月可将余毒排净。”

沈玺接过瓷瓶,搁到桌上。

“先给她看。”

何启年愣了一下。

“国公爷的手——”

“我的手还能握刀。”

沈玺没再多说,转身吩咐长安。

“剩下的九条,今夜全查完,查一条销一条,府里但凡跟孙记药铺沾边的东西,不论值多少银子,全烧了。”

长安应声出去。

陆秋妍看着沈玺的背影,想开口叫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手还能握刀,那就是还能握。

她不必追着问。

可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那只手正拿着茶盏,指节微微弯着,看不出异样。

三个月的蚀骨粉,渗进去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

只是不肯在她面前露出来。

何启年给陆秋妍施完针,又换了一副保胎方子,叮嘱红袖煎药的火候,才退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沈玺坐在桌前翻那十四条单子,一条条用朱笔划掉已查实的。

划到第十条,笔尖顿了一下。

“第十条,去年五月,管事采买了一批绸缎,供府中女眷裁衣。”

陆秋妍接话:“那批缎子我没用,嫌颜色太艳,让红袖收进了库房。”

“沈蕙呢?”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沈蕙是沈家旁支的姑娘,年初才搬进国公府,跟陆秋妍走得近。

那批缎子颜色鲜亮,陆秋妍不喜欢,红袖便匀了几匹给沈蕙裁春衫。

“叫人去问沈蕙,那几件衣裳还穿不穿。”

红袖去了,不多时回来。

“沈姑娘说,那几件衣裳穿了几回便不穿了,说料子扎人,皮肤起了红疹。”

陆秋妍和沈玺对视一眼。

扎人、起红疹。

何启年被叫回来,拿了一块缎子验过。

“掺了蜇肤草的汁液,沾在皮肤上会起疹子,若是孕妇长期穿着,药性会从皮肤渗入。”

又是一条冲着她来的路。

只不过她嫌颜色艳没穿,这条线便断了。

太后大概没料到,她的审美救了她一命。

陆秋妍忽然觉得好笑。

笑完又觉得后怕。

十四条里,真正落到她身上的有三条——枕头里的落胎散、香炉里的麝香、养心丸里的慢心草。

落到沈玺身上的有一条——宣纸里的蚀骨粉。

其余的,有些因为巧合没用上,有些还没来得及发动。

若不是温如意那夜被抓,这张网还会继续收。

等孩子生下来,等沈玺的手废了,等她的心脉被慢心草断掉,国公府便从里头烂了。

到那时候,就算查出来也晚了。

“太后布了三年的局,不会只靠一个管事和一个孙掌柜。”

陆秋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玺放下笔,走到床边。

“你想说什么?”

“府里还有人。”

陆秋妍抬眼看他。

“管事死了,二管事也死了,李氏婆子和王氏婆子都抓了,可十四条线不是两三个人能铺开的。”

她把单子上的时间又看了一遍。

“三年前到去年,每隔两三个月便有一批东西进府,时间掐得很准,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府里的采买和用度。”

“这个人不一定是下人。”

沈玺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已经从单子上移开了。

三年前在府中待过的人,除了下人,还有沈家的族亲和几位常走动的姻亲。

“你怀疑谁?”

陆秋妍摇头。

“我谁也不怀疑,但十四条线里,有些东西不是从外头买的。”

她翻到第十二条,指给沈玺看。

第十二条写的是:前年冬日,沈家二房送来一套紫檀笔架,供国公爷书房陈设。

沈家二房。

沈玺的叔父一家,住在城东。

沈玺盯着那行字,眼底的神色沉了下去。

“笔架在书房?”

“在。”

陆秋妍看着他。

“你用过?”

沈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走到门口时,陆秋妍在身后开口。

“查清楚再动手,二房的人多,牵一发动全身。”

沈玺停了一步,没回头。

“我知道。”

他出了正院,长安已经候在廊下。

“去书房,把二房送的那套紫檀笔架拿给何启年验。”

长安转身要走,沈玺又叫住他。

“再派人盯住城东沈家二房,进出的人,见过的客,一个不漏。”

长安领命去了。

沈玺独自站在院中,夜风从四面灌进来。

他抬起右手,缓缓握了几下拳。

手指能动,力气也在,可掌心深处有一股极细的麻意,顺着骨缝往上走。

三个月。

何启年说能养回来。

他收回手,往书房走去。

廊角的风灯晃了一下,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沉。

书房门开着,长安正从架子上取笔架。

紫檀木的颜色很深,摆在书案右侧,他每日写字时,右手都会搁在上头。

沈玺站在门口,盯着那只笔架看了很久。

二叔送来的时候,他还亲自道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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