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畔的琼华殿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宛如天宫。殿中高悬着数百盏琉璃灯,灯影摇曳,流光溢彩。各国使节,按着位次,分列两侧而坐。衣冠济济,环佩叮当。
谢素卿身为总领宴享的公主,自然坐在了上首最尊的位置之一。他今日换了一袭极正式的、绣着翟纹的宫装。宫装繁复华美,云髻高绾,金钗步摇,衬着他那张清冷绝艳的脸,愈发贵不可言。
月琴随侍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魏国的皇子拓跋曜与平阳公主,就坐在下首的使节席上。两人的脸色,都称不上好看。拓跋曜维持着那副北地贵胄的从容;平阳公主的眼睛,自打入了席就恨恨地在谢素卿与陈碧诀之间来回地扫。
陈碧诀就坐在谢素卿下首不远处。她已得了赐婚的旨意,身份今非昔比,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愈发的清俊出尘。只是她的神色却透着拘谨。
月琴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各国使节依次上前朝贺天子。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容光焕发,似乎又找回了那属于帝王睥睨天下的威严。
拓跋曜起身朝皇帝与谢素卿举了举杯,挤出笑来。
“恭祝大梁万世昌盛。”他道,仰头一饮而尽。
谢素卿也举杯回敬:“多谢,愿两国永结盟好。”
宴席进行到一半,平阳公主寻了个由头,端着酒,走到了陈碧诀面前。
“陈碧诀”,她道,“本公主敬你一杯。祝你和她百年好合。”
陈碧诀起身,神色不变:“多谢公主。”
两人碰了杯,皆是一饮而尽。
平阳公主饮罢,把酒杯往案上一搁,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琴看着这一切,替陈碧诀捏了把汗。
所幸,一直到宴罢,再没有什么事发生。
宴散之后,已是深夜。
谢素卿是被两个宫婢半扶半搀着回到含章殿。
他喝多了。
回到殿里,他苍白的脸上已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睛也失了平日的清明,蒙着层迷离的光。
他斜倚在床上上,解了繁重的宫装外袍,只着一件雪白的中衣,长发散着,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泛着淡粉的、修长的颈子。
“都出去”,他挥了挥手,“叫月琴进来。”
几个宫婢不敢违逆,应声退下。
不多时,月琴便端着醒酒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公主,喝碗醒酒汤罢。”她轻声道,将汤碗递了过去。
谢素卿没接,他半睁着眼,望着月琴,迷离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许久:
“月琴。”
“婢子在。”
“过来。”他道,语气执拗,“到我身边来。”
月琴放下汤碗,顺从地走到了他面前。
谢素卿便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浓烈的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子清苦的冷香,铺天盖地地把她裹住了。
“公主……”月琴唤他。
谢素卿把脸埋进了月琴的发间。
他喃喃道,“别走,陪着我。”
月琴僵在他怀里,感受着他那因酒而微微发烫的身子,听着他紊乱的心跳。
殿中,烛火将残。
谢素卿仍搂着月琴,脸埋在她的发间,呼吸滚烫而绵长,他的气息一丝一丝地缠绕在月琴的周身。
过了许久,他抽出了月琴发髻上素银的簪子。
簪子一拔,月琴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倏地倾泻了下来,散了她一肩,也散了他满怀。
谢素卿像是得了什么极新奇的玩物,用修长的手指梳理着她散下的发。
“月琴。”他低低地唤她,“你的头发真好看。”
月琴伏在他怀里,任由他作弄。他解她的发,他理她的发,他把她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绕在自己的指上,又松开,再绕上,再松开。
月琴闭着眼,一动不动。
“公主……”
谢素卿“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缠人得紧。
他挑起月琴的一缕发,凑到鼻尖,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道,“再没有比这更香的香了。”
他说着,又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月琴的颈窝里。
烛火最后地跳了一下,终于熄了。
一室的黑暗。
月琴到底还是受不住了。
怀抱太烫,呼吸太近,擦过她颈侧的唇,都像是要把她烫化了。
她挣开了谢素卿的怀抱,朝床尾的方向爬了过去。
可她刚爬出不过半尺,脚踝上忽然一凉。
谢素卿的手如铁钳一般牢牢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月琴的心一沉。
紧接着,一股极大的力道将她向后扯。
她不受控制地又被拖了回去,跌进了熟悉的怀抱里。
谢素卿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撑着双臂,俯视着她。黑暗中,月琴看不见他的脸,但她也能想象到谢素卿的表情。
“想逃?”,声音沙哑,“逃到哪儿去?”
月琴摇头,散乱的长发在锦被上蹭出沙沙的响。
他俯下身来,唇贴上她的耳廓:
“月琴,你逃不掉的。”
她僵在谢素卿身下,望着那一片浓稠的黑暗,感受灼热的气息,闭上了眼。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了下去,没进了那散乱的发间。
而谢素卿却像是没有察觉。
他用那滚烫的唇,一点一点地吻去了她眼角的泪。
“别哭。”他哄着她,“我会对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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