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透,兰林殿传了话,说淑妃娘娘要见陛下。
皇帝到时,淑妃已跪在殿中,形容憔悴,面无人色。
她再没了往日那副雍容,披着一件素衣,长发散着,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陛下……”她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妾有罪。臣妾隐瞒了一桩天大的事。”
皇帝不以为意:“说。”
“当年,臣妾生的不只公主。”她颤声道,“是一对龙凤胎。”
殿中静了下来。
“臣妾临盆那夜,有个嬷嬷,是贤妃娘娘当年指过来照应臣妾的。”淑妃道,声音断断续续,“她对臣妾说,贤妃娘娘有令,说陛下多年无女,若臣妾这胎是女儿,便留下;若是个男儿,便悄悄处置了”
她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臣妾不忍啊!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臣妾不敢违逆贤妃,只得留下那女孩儿,做了公主。那男儿,臣妾偷偷地养在宫外,二十年来,谁也不知道……”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是吗?”他道。
他俯下身,逼近淑妃:“你说的可是实情?”
淑妃不停地磕头:“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这许多年,臣妾夜夜梦见孩子,臣妾,再也受不住了……”
皇帝直起身,久久无言。
他自然是不信的。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一个没有一副七窍玲珑的心肠?这般哭天抢地,难保不是又一场算计。
“你既说那男儿还活着。”皇帝声音冷硬,“那便叫来让朕见上一见。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淑妃忙不迭地朝殿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殿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天光走了进来。
皇帝的眼眯了起来。
那人生得极高极挺拔。宽肩,窄腰,长腿,通身的气度,让这满殿见惯了世面的宫人内侍,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走近了。
皇帝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饶是皇帝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眉飞入鬓,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唇色殷红。眉眼与“长安公主”,竟有七八分相似。
皇帝一时恍惚。
“草民……”,那人行至殿中,跪了下去,“拜见陛下”
皇帝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来人,去把长安公主给朕叫来。”
不多时,“长安公主”也来了。
她盈盈拜倒,与跪着的高大的男子并排而跪。
满殿的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像了。
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偏又一眼便能分辨。
一个是娇柔的、楚楚的女儿;一个是轩昂的、灼灼的男儿。
龙凤胎。
满殿上下,无人再敢生出半分怀疑。
皇帝望着那并排而跪的两人,眼里翻涌着,谁也读不懂的情绪。
“查,给朕彻查。”
这一查,便查了半月。
皇帝动用了最隐秘的暗卫,费了好一番心力,将二十年前的旧事,翻了个底朝天。
查来查去,竟果真与淑妃所言一般无二。
贤妃,四皇子的生母,那个在宫中经营了半辈子的、看似温良恭俭的女人,竟当真犯下了这等骇人听闻的、谋害皇嗣的大罪。
贤妃被圈禁在了宫中。
“天杀的!”素来温婉的贤妃,被拖走时,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嘶喊声在宫墙间回荡,“本宫从未做过!本宫从未做过啊!这是栽赃!是栽赃——!”
可无人听她的。
墙倒众人推。昔日的、依附于贤妃与四皇子的势力,见势不妙,纷纷倒戈。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上了天子的案头。
四皇子一脉轰然塌了。
谢素卿立在含章殿的窗前,许久没有动。
他望着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影子,高大挺拔,肩宽背阔,早已不是从前那副清瘦单薄、如柳扶风的模样了。
停了药,又加急用了那解药的方子,那些被压了二十年的属于男儿的骨相,便像春日的草木,再也压不住,一日一日地从骨子里破了出来。
他笑了。
淑妃的哭诉是谢素卿授意的。
那一套“龙凤胎”的说辞,字字句句,都是他亲手教给母亲的。
真与假,从来就不在于事实如何,而在于谁能把这故事讲得更圆满。
贤妃冤不冤?不重要。
重要的是,四皇子一脉挡住了他的路。
皇帝多疑。若只有淑妃一面之词,皇帝定不会信。所以他让皇帝亲眼来看。
这世上,最能取信于人的,从来不是舌灿莲花的言语,而是自己的眼睛。皇帝亲眼见了,便由不得他不信了。
果然皇帝信了。
他下令彻查。
查出来的自然也是谢素卿早已备好的、那些“真”的证据。
冬日的太阳,惨白惨白的,照在殿前那汉白玉的台阶上,竟也透出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谢素卿跪在殿中,一身崭新的皇子冠服。
他不再是长安公主了。
他是大梁的皇子,是那对“龙凤胎”中,历经磨难、终得昭雪的、天潢贵胄的男儿。
皇帝高坐龙椅望着他。
“你既回来了,”皇帝缓缓道,“朕便赐你个名字。”
谢素卿伏下身去:“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皇帝沉吟片刻,道:
“毓。”
“谢毓。钟灵毓秀之毓。愿你此后,承天地之灵,育万物之秀,光我大梁,绵延宗祧。”
“儿臣谢毓,定不负父皇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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