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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马


事情是在第三天开始往外传的。

最初只是在民族和宗教委员会内部被提及。一位委员在食堂跟隔壁桌的熟人提了一嘴“江部长来开会,带了一根马鞭放在桌上”,对方追问“什么意思”,他说“意思就是,这个年轻人不好惹”。食堂里人多,话传得快,两天之内,省委大院、省政府办公楼、省政协驻地,凡是消息灵通一点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

版本也在传播中分了几条岔路。

省委组织部的版本是:“宣传部江部长去政协开会,现场拍了桌子,据说还带了家伙。”

省政协的版本是:“江临舟去民族和宗教委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马鞭放在桌上,问他们‘你们要不要听我讲道理’。”

省政府办公厅的版本更离谱一些:“听说江临舟去协商会拍桌子,当场把一个老委员气倒了。”

这些版本各说各的,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江临舟去政协开了一场会,会议气氛很硬,他本人带了马鞭,态度极其鲜明。

消息最早传到省委组织部的时候,黄远正在审阅一批干部考察材料。秘书小刘进来送文件,顺口提了一句。

“部长,听说宣传部江部长去政协开会,带了根马鞭。”

黄远抬起头。“马鞭?”

“是。据说是他在会上把鞭子放在桌上,问民族和宗教委员会的委员们,基金调整方案里新增的条款是谁提议的。”

黄远放下笔,想了想,没有评价。他拿起那份干部考察材料,翻到江临舟的名字那一页,停了两秒,又合上了。

当天下午,黄远在食堂遇到了陈卫疆。两人一桌坐下后,黄远以闲话的口吻提了一句。“你们部长最近挺活跃。”

陈卫疆吃了一口菜,不紧不慢地回应。“是挺活跃。程书记那边也知道这件事了,找他谈过话。他回来之后,把马鞭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不再往外带了。”

黄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心里有数了——程琥已经介入,这件事不会再继续扩大。江临舟这个人,程琥是认可的,但方式上被提醒过了。这是领导层的态度。

而在更基层的层面,流言的影响更大。

乌市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年轻干部在私下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听说省宣传部新来的江部长,去政协开会的时候把马鞭放在桌上,当场问得民族和宗教委员会主任说不出话。”

群友回复:“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同学在政协秘书处,亲眼看见的。”

“这人什么来头?这么猛?”

“听说是从汉东调来的,家里是军医世家,在汉东做宣传的时候就很有名。”

“那以后咱们可小心点,别撞他枪口上。”

同一天下午,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在走廊里遇到民宗委的廖副主任。两人寒暄了两句,对方忽然压低声音。

“老廖,上次基金那个调整方案,是你在起草吧?”

“是。怎么了?”

“江临舟去协商会了。带着马鞭去的。”

廖副主任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声“我还有事”,转身往另一侧走廊走去。

消息传到省政协民族和宗教委员会那天晚上,老主任在自家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今年七十多岁,在政协工作了将近二十年,见过的干部多了。一个省委常委,三十多岁,带着马鞭来开协商会,这件事本身并不算多大的场面。但问题在于,江临舟带来的那根马鞭,不是一个陌生的物件。他后来让人查了一下,那根马鞭的主人是当年进疆的一位维族老将军,后来转业到兵团,守了半辈子边境。这位老将军在戈壁省的老一辈中很有威望,在民族干部中也很受尊重。江临舟带着他的马鞭来开会,传递的信息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不是来做交易的。”老主任在心里想。

第二天一早,老主任给程琥打了个电话。电话内容很简短。

“程书记,关于上次江临舟同志来政协开会的事,我已经和委员们通过气了。民族和宗教委员会会出具正式意见,对基金调整方案中涉及宣传类项目的条款进行复核。这份意见,我们会按程序报省政府办公厅,同时抄送省委宣传部。”

程琥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辛苦了。”

“不辛苦。”老主任停了一下。“程书记,我还有一句多余的话。”

“您说。”

“江临舟同志这个人,适合在边疆工作。他有锋芒,但不是那种只凭火气做事的年轻人。他带着那根马鞭来,说明他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对他没有意见。”

程琥听完,安静了两秒。“好。我明白。”

流言传到戈壁大学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历史系的一位年轻讲师在课间跟同事聊天时说:“听说省里新来的宣传部长,去政协开会的时候拍桌子了,还带了鞭子。”

同事说:“你听谁说的?”

“微信群里传的。”

“微信群里的消息,你信一半就不错了。”

“那马鞭的事总是真的吧?”

“马鞭是真的。”同事想了想。“我一个同学在省政协秘书处,他说江部长确实带了马鞭,但没拍桌子。他就是把鞭子放在桌上,然后问了几个问题。民族和宗教委员会的委员们后来还专门开了会,出了正式意见。”

“那这算什么?威胁?”

“不算威胁。算态度。”

而流言传播的最后一个版本,落在了兵团团场的老职工中间。一位在乌市办事的团场职工,在饭馆里跟邻桌的老乡闲聊时说:“听说省里新来的宣传部部长,去开政协会带了一根马鞭,那鞭子是他从一位老将军手里接下来的。”

老乡问:“哪位老将军?”

“据说是当年跟着部队进疆的,后来在兵团待了一辈子。”

老乡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这个年轻部长,至少知道兵团是什么。”

流言到这一步,已经从最初的“拍桌子、带家伙”,演变成了“年轻部长去政协开会,态度鲜明地核实基金调整方案”。江临舟本人并不知道这些版本之间的差异,他只知道省政府办公厅在十天之后送来了一份正式回复。

回复中写明,经复核,基金调整方案中涉及宣传类项目的条款,存在表述不够明确、适用边界不够清晰的问题。省政府办公厅建议民宗委对该条款进行重新论证,在论证完成前,宣传类项目可继续按原有渠道申报。同时,省政府办公厅将协调省财政厅、省民宗委,为广电局和教工委的两个项目提供合规的资金保障渠道。

江临舟看完回复,把文件放进了档案夹。他没有再找陈卫疆商量,也没有再给任何人打电话。这件事到此为止。他在笔记本“民族协商委员会”那一页的末尾,补上了最后一行字。

“马鞭没有再带出去。但事情办成了。”

从那天开始,戈壁省的干部中流传着一句话,叫“江部长讲道理”。这句话没有明说讲道理的代价是什么,但大家都知道,他讲道理的时候,不是空着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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