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峙深把钢笔往桌上一摔。
金属笔身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滚了两圈停在文件边缘。
他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腹用力按着太阳穴。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这种痛没有一天停过。
白天还能靠意志压着,到了深夜就变本加厉,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贺峙深是什么人,宁城贺家的掌权人,从十八岁接手家族企业开始,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硬骨头没啃过。
可现在……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林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贺总,您要的咖啡。”
贺峙深没睁眼,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下。
林洲把杯子搁在桌角,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您今天已经喝了四杯了,医生说——”
“找到没有?”贺峙深打断他。
林洲噤声。
他知道贺峙深问的是什么。
半个月前,总裁在宁城国际酒店门口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女人撞上。
那女人连声道歉,声音很慌,说了句“对不起对不起”,然后钻进人群就不见了。
当时谁都没当回事。
一个冒失的路人而已。
可那天后总裁开始头疼,越来越重,医生查不出任何问题,各项指标正常,脑部CT正常,甚至连神经性偏头痛都算不上。
“抱歉,贺总。”林洲硬着头皮回答,“我们查了酒店当天的监控,那段时间门口的人流里,确实有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人,但她的脸……监控拍得不清楚,而且所有酒店登记系统里都找不到匹配的人。”
贺峙深睁开眼。
他眼里全是血丝,瞳仁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刀锋贴着皮肤划过。
“找不到?”
“是。她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林洲说得艰难,“当天那个时段酒店门口至少有三十多个人进出,可我们一个个排查了,所有人都有身份记录,唯独这个女的,什么都没有。”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贺峙深伸手端起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去联系。”
林洲愣了:“联系什么?”
贺峙深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几乎能把空气冻住:“这方面有没有什么大师。”
“……大师?”
“听不懂人话?”贺峙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捉鬼的、看风水的、驱邪的,随便什么,给我找个真的来。”
林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跟了贺峙深五年,从没见过总裁露出这种表情过。
贺峙深自己原本也不信这些东西的,贺家祖上三代都是做实业的,最烦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
可现在他还是开口了。
“我明白了。”林洲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可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贺峙深的声音:“等一下。”
林洲回头。
贺峙深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
“这件事,”他说,“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是。”
门关上了。
贺峙深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灯火绵延,整个宁城匍匐在他脚下。
他睁开眼,盯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看到一张苍白、消瘦、眼底乌青的脸。
当时那个女人离他很近。
她抬起头说对不起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黑色的。
全是黑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那一瞬间贺峙深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一下眼,再看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跑了,只留下一头黑色的长发在人群里闪了两下,彻底消失。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发凉。
头痛又猛地抽了一下,贺峙深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与此同时,宁城西郊,江家老宅。
宛婠睡得正香,什么梦都没做,整个人安安稳稳地窝在客房的被子里。
凌晨三点的老宅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响。
走廊尽头,主卧旁边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江叙妄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再停一下。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她缩在浴室的角落,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她被他裹进浴巾里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胸口。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那一下轻得像叹息。
江叙妄把钢笔拍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胸腔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下去。
她是大哥的妻子。
是他的大嫂。
江叙妄攥紧窗框,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
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风穿过门缝的呜咽。
江叙妄转头看向书房门口,走廊的灯亮着,空空荡荡的。
在客房的方向?大嫂?
江叙妄犹豫了一瞬,还是出了书房。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他的脚步声被完全吞没。他走到客房门口,门关着,灯从下面的缝隙里透出来,亮堂堂的。
他侧耳听了听。
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江叙妄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他转身要走,余光却扫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头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气息。
像冬天的松木。
江叙妄皱了皱眉。
这味道他好像在哪里闻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客房里面,宛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床边空无一人,但窗户玻璃上,那个长身玉立的影子更清晰了一些。
江叙延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凝实的手掌。
快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墙壁,落在走廊里站着的江叙妄身上。
弟弟。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辛苦你了。
但是,她不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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