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间茶馆,下午两点。
茶馆里人不多,只寥寥两三桌客人,说话声压得很低,混着茶香和轻缓的古琴背景音,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宛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祁红,一碟桂花糕。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藤椅里,像一只窝在角落的猫。
她其实没什么喝茶的讲究,纯粹是原主留下的习惯。
原主嫁进江家之前,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这里坐一下午,点一壶茶,看半本书,什么都不想。
嫁给江叙延之后来得少了,但偶尔还是会来,像是给自己留一个喘气的角落。
宛婠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阳光照得她犯困,眼皮有点往下掉。
她正犹豫要不要叫王姨来接她回去,茶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低头看手里刚才随便拿的书。
直到人在她对面坐下了。
宛婠抬起头。
贺峙深坐在对面,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肩线利落,黑色高领毛衣贴着喉结的弧度,整个人清瘦而冷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沉沉地看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宛婠的茶盏停在嘴边。
“……贺先生?”
贺峙深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捧着茶盏的手指上。
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像一排小小的月牙。
“苏女士。”他开口,声音比上次在宴会上平静得多,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冷淡,“冒昧打扰。”
宛婠把茶盏放下,后背挺直了些:“您有事?”
贺峙深偏了偏头,没有否认:“方便聊两句吗?”
宛婠想说不方便,可贺峙深已经坐下了,而且茶馆里还有其他客人,她要是站起来就走反而更引人注目。
她攥了攥手指,没动。
贺峙深看着宛婠这副明明害怕却硬撑着不动的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上次的事,”他说,“抱歉。”
宛婠愣了一下。
“宴会那天,我抓了你的手。”贺峙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唐突了。”
这是来和她的道歉的?
“……没关系。”宛婠小声说,“您也是认错人了。”
贺峙深看了她两秒。
“不是认错。”
宛婠:“……啊?”
贺峙深没再解释。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和宛婠的手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种病态的苍白映得更明显。
茶馆里暖融融的,他却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气。
“我头疼。”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疼了半个月,医生查不出原因。”
宛婠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跟她说这个。
“那天在宴会上,”贺峙深转回头看她,“碰到你之后,不疼了。”
宛婠僵住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碰到她之后不疼了?
什么意思?
她又不是止痛药。
而且原书里根本没有这个设定,哪来的什么头疼?
“所以……”她谨慎地开口,“您今天来…?”
贺峙深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宛婠被他得浑身不自在,捧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不会治头疼,您应该去看医生。”
“医生没用。”
“那……”宛婠咬了咬下唇,“您找我也没有用。”
贺峙深看着宛婠咬嘴唇的动作,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你可以。”
贺峙深说着,突然伸手握住了宛婠的手。
男人的手很大,掌心干燥微烫,覆在宛婠手背上,五指收拢,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宛婠吓了一跳。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背上他的掌心烫得发麻,从皮肤一路烧到后脊梁骨。
茶馆里还有别的客人,她压着声音,又急又慌:“你干嘛?放手!”
贺峙深没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感受什么。
头痛正一寸一寸地退下去,从太阳穴到后脑,那钝刀子像被人抽走了,脑子里清清爽爽的。
他舒了一口气,身体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松下来。
宛婠用力往回抽手。
抽不动。
“你放开…”
宛婠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准备喊人。
贺峙深见状有些遗憾的松开了手,才短短这点时间,根本不够。
宛婠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用力揉着手背。
白皙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没红,但她的皮肤太薄,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贺先生,未免太过失礼。”
贺峙深看她揉手的动作,目光停了一瞬。
“抱歉。”他说。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听着像敷衍。
宛婠瞪了他一眼,这人道歉的态度比不道歉还气人。
“这是您今天跟我说的第二次了。但我看贺先生也没有改的意思。既然知道抱歉,那就不要做这种失礼的事情。”
贺峙深…小猫生气的时候还是这么可爱,脸颊鼓鼓的,眼睛圆圆的。
贺峙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偏过头,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很重,他面色不改地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宛婠见他又不说话了,更生气了。
跟这人说话像对着墙,说什么都没反应。
她不管了,什么礼仪、什么客套,统统见鬼去。
宛婠抓起旁边的包,站起来就要走。
贺峙深却又伸手拦住了她。
宛婠脚步一顿,低头看他,眉毛拧着。
“很抱歉,”贺峙深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如你所见,我的头疼真的好了。你看…”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证明什么。
宛婠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他的脸色确实比刚坐下的时候好了一些,眼里的血丝没那么重了,眉头也松开了。
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头疼这种事,谁看得出来?
“您这话说得像骗子。”宛婠说。
贺峙深愣了一下。
骗子。
他贺峙深这辈子被人骂过冷血、骂过狠毒、骂过不择手段,被人说是骗子还是头一回。
他垂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像……”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流氓。”
宛婠心说你还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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