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城里，乱了。
星辰武馆那边，炸开一蓬腥臭的黑气，紧接着，是一声接一声非人的嚎叫。
再接着，就是哭喊声、掀翻摊子的声响、鸡飞狗跳，连成一片。
街上的行人先是一愣，随即炸了锅。
箩筐翻了，菜叶踩了一地，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得踉跄，尖声哭喊混在鼎沸的人声里，整条长街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妖邪！星辰武馆里头闹妖邪了！”
“跑啊！往城门跑！”
黄书剑逆着人流，往星辰武馆走。
隔着半条街，都能嗅到一股腐甜的血腥味。
他脚步不快不慢，仿佛走在自己家院子里。
迎面逃来的人潮像水一样往两边分开，有人慌不择路撞到他身上，一抬头，先是怔住，随即尖叫起来。
“黄少爷！是黄少爷！”
“黄少爷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什么定心丸都管用。
逃散的人潮像被一只手按住，齐齐顿住，纷纷回头。
几个胆大的已经掉头围拢过来，又惊又喜。
“黄少爷！星辰武馆里，闹妖邪了！”
“好、好多人倒在里面，又爬起来……不是人，不是人了！”
“您快去看看吧！”
人群外头，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挤了过来，胸前别着钢笔，手里攥着小本子，跑得满头大汗，白衬衫领子都歪了。
是报馆的记者，三家报社的都到齐了。
都是蒋玉茹请来的。
打头那个记者看见黄书剑，眼睛登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挤上来。
“黄少爷！我是临河晚报的记者，姓周！您来得正好——星辰武馆里头，出了大事了！”
他飞快地翻着本子，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怕说慢了就赶不上热乎的。
“是蒋夫人和谢小姐，带着武馆里几个长老和弟子，趁着谢盟主不在，打开了后院那座秘库的门！”
“结果门一开，里头涌出来一群东西——都是僵尸！”
“有的胸口空了，心肝脾肺全没了，还能动弹！”
“有的身上缝着妖物的手脚，半人半妖，爬起来就咬人！”
“武馆里压不住，这才喊了人，又报了警署……”
他越说越抖，咽了口唾沫：“黄少爷，那秘库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旁边那个省城来的记者，胸前挂着一块烫金字的牌牌，这时也挤上来插了一嘴。
“我、我看那院子里，有几个倒下的武馆弟子，身上还穿着武馆的练功服，脸色乌青，像是……像是被里头冲出来的东西咬过，没一会儿就也成了那副样子！”
黄书剑没有答话。
他已经看见了。
星辰武馆的院墙里，正涌出三四道歪歪扭扭的身影。
行动僵硬，却快得邪性。
打头那个满身是血，胸口豁着一个大洞，从洞外望进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他还在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怪响。
另一个半边肩膀接了一条毛茸茸的兽臂，比他自己的胳膊粗上一圈，指甲乌黑，长长地拖到地上，划出一道一道血痕。
它们脚下踩着血，眼里没有黑仁，只有一团浑浊的白。
黄书剑的目光，在那条毛茸茸的兽臂上多停了一瞬。
妖邪的尸身，往人身上缝。
人群又是一阵大乱，纷纷往后挤。
“僵尸！僵尸出来了！”
黄书剑却没动。
他望着那几道身影，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昆山的铁骨，就是在这秘库里，捣鼓出来的。”
“这些，是他和东瀛人，做出来的废料。”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四周围拢的百姓耳朵里。
方才还乱哄哄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随即哗然炸开。
“铁、铁骨？谢盟主那身铁骨功夫，是拿活人捣鼓出来的？”
“东瀛人？谢昆山他……他跟东瀛人勾搭上了？”
“好哇！我说他怎么这几年武馆越开越大，原来背地里干的是这种勾当！”
“他那身刀枪不入的铁骨，还吹什么苦修三十年，呸！原来是拿人命堆出来的！”
骂声四起，压都压不住。那记者听得脸色发白，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半晌才回过神来，飞快地记。
另一个省城来的记者，更是两眼放光，恨不得把黄书剑说的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
就在这当口，打头那具胸口空荡的僵尸，忽然双腿一蹬，直直朝人群扑了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邪异，方才还在七八丈外，眨眼就到了跟前。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躲闪不及，被绊倒在地，僵尸的利爪，已经探到她头顶！
“娘——！”
“啊！”
人群尖叫着四散。
黄书剑抬了抬手。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只见一道黑芒从袖底掠出，快得连残影都没有，像是随手赶走一只苍蝇，那么随意地一挥，又收了回去。
刷。
那僵尸扑到半空，忽然一顿，仿佛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劈开了。
它又往前冲了两步，脚下踉跄，然后，才从眉心到胯下，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两片身子，啪嗒、啪嗒，分别栽倒在黄书剑脚前两步的地上。
血，这才迟一步地喷溅开来。
满街死寂。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黄少爷！”
“一刀！就一刀！”
“有黄少爷在，咱们还怕什么！”
方才还哭天抢地的人群，像被这一刀砍出了主心骨，一个个直起腰来，脸上还带着泪，嘴里已经喊开了。
有人扒着前头人的肩膀，踮着脚往那两片僵尸上瞧，一边瞧一边咂嘴：“乖乖，一刀两半，切口齐得跟拿尺子比着画的似的！”
“这就叫本事！谢昆山那老小子练了半辈子铁骨，也不见得能挨黄少爷一刀！”
“嘘，小声些，那边还有武馆的人呢……”
“怕什么！他那铁骨都是拿活人捣鼓出来的，武馆的人这会儿躲还来不及，哪有脸来堵咱们的嘴！”
那吓坐在地上的妇人，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她自己却愣愣地看着那两片僵尸，又抬头看向黄书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谢字。
黄书剑没有看她。他目光越过满街的人，落向星辰武馆那道敞开的秘库大门。
门内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大的嘴。
里面，还不知埋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我进去看看。”
他丢下一句，迈步往大门走去。
身后，百姓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胆大的已经跟了上去，一边跟，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骂谢昆山。
那姓周的记者捏着本子，咬着牙，也跟了上去，腿肚子直打颤，脚下却没停。
走到门口，黄书剑忽然停下脚步。
秘库的台阶上，立着一道人影。
是蒋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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