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的站在楼船的船头,负手而立,衣摆被夜风吹起一角,身姿笔直,如一棵青松。
正是黄书剑。
女的立在那根木桩之上,白衣如雪,怀里捧着一只剑匣,面容清冷,月光落在她脸上,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正是圣心门的那个女子。
满河的人,看着这一幕,一时竟谁也说不出话来。
“黄少爷……出来了?”
“那、那个女子,是圣心门的那位吧?”
“曹恨呢?曹恨呢!”
白雾散了,河心只剩两个人。
那个名震北地的魔刀曹恨,却不见了踪影。
满河的议论声,像炸了锅,又像被谁一把攥住了喉咙,嗡嗡地,响成一片。
就在此时,那白衣女子,动了。
她站在木桩之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满河的人群,神情清冷,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孤傲——这才是圣心门天下行走,该有的样子。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亮,字字分明,像一柄剑,破开满河的喧嚣:
“诸位。”
“圣心门追缉魔刀曹恨,三年有余。今于临河,终得伏诛!”
满河一静。
随即,像一瓢冷水泼进了热油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曹恨死了?”
“伏诛了!圣心门把曹恨杀了!”
“不、不对——那黄少爷是怎么回事?”
白衣女子不等议论声落地,又开口了。
她的目光,落在黄书剑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朗声道:
“我师兄,追贼心切,不幸战死。”
“幸得黄家公子,仗义出手,鼎力相助,才一举斩杀曹恨,替我与师兄,报了这三年之仇!”
“圣心门,必定重谢黄公子!”
这话一出,满河又是一静。
圣心门是什么地方?
剑道正宗。
能让圣心门当众说出“重谢”二字,还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这临河城里,怕是头一份。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喃喃:“黄少爷这趟,赚大了……”
“人家是拿命换的。”旁边有人纠正,“你没瞧见那雾里的刀光?”
她说着,一手抱着剑匣,一手一抖——一道绳索从她袖中飞出,如灵蛇出洞,越过河面,卷住河滩上那具尸体,轻轻一带,便将那圣心门男子的尸身,从水里捞了起来。
绳索一收,尸体稳稳落在她身侧。
她抱紧剑匣,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片白羽,飘然而起,掠过河面,落在那艘河心楼船的阁楼之上,一闪,便消失在了窗后。
满河的人,这才回过神来。
“黄少爷……斩了曹恨?”
“仗义出手!鼎力相助!”
“圣心门都说了,要重谢!”
“怪不得那雾里刀光剑影的,原来是黄少爷在里面,跟曹恨死战!”
“我方才还说黄少爷悬呢……悬什么悬!人家把魔刀曹恨都宰了!”
“好汉子!真是好汉子!”
满河的赞叹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白日里看塔擂看得心服口服的百姓,此刻更是热血上头,有人扯着嗓子,冲着那艘楼船喊:
“黄少爷!黄少爷!”
“临河有黄少爷,是天大的福气!”
“斩妖邪,护百姓,今夜又斩了曹恨!黄少爷就是临河城的青天大老爷!”
一声青天大老爷,喊得满河的人都跟着应和。
月光下,黄书剑立在船头,负手而立,没有应答,也没有转身。
风从河面来,吹动他的衣摆。
那副风姿,落在满河的人眼里,竟教人一时挪不开眼。
人群里,也有人心思转到了别处。
“对了,九层塔擂……这就算完了吧!”
“谢盟主呢?”
“死了?”
“这临河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噤声!”
……
武馆联盟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艘武馆的船,不知何时挤在了一起,馆主们站在船头,一个个脸色铁青,没有一个人开口。
白雾散尽,结界开。
出来的,只有黄书剑,和圣心门的那个女子。
魔刀曹恨,不见了。
圣心门的那个男子,也不见了。
谢昆山……
也没有出来。
“盟主……”有人终于憋不住,声音发颤,“盟主进去了,怎么……怎么没出来?”
“兴许,兴许是先行离去了?”有人强撑着说。
“离去?”另一人冷笑,“盟主是跟着那圣心门的人,一起进的雾里。”
“如今圣心门的死了,曹恨死了,连黄书剑都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就盟主,没出来?”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那人盯着河心那艘楼船,声音压得极低,“我的意思是——盟主,怕是死在里面了。”
“放屁!”有人脸都涨红了,“盟主可是……筑基!”
“还练了那门邪法……”
又一人幽幽开口,“你忘了?那雾里,还有个魔刀曹恨。'
“连圣心门追了三年都追不上的魔刀曹恨,都死在那雾里了。”
“他谢昆山再强,强得过曹恨?”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几个馆主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了。
谢昆山,死了?
那个一手握着临河武馆联盟、把持了十几年的盟主,就这么,死在了那团白雾里?
一时间,武馆联盟的船上,静得可怕。
可静过之后,人心便活泛了起来。
谢昆山把持临河武馆联盟十几年,上五家中五家,谁没有在他手底下吃过哑巴亏?
只是他拳头大、手腕狠,没人敢吱声罢了。
如今他死在了雾里,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心思,像春水一样,一寸寸地化开了。
有馆主垂着眼,盘算着自家武馆的账目——谢昆山生前经手的银钱、地契,如今都悬了空,落在谁手里,就看谁手快了。
有馆主偷眼望着河心那艘黄家楼船,心里打着小九九——盟主没了,黄家却正如日中天,这临河的天,怕是要换一换了。
要不要赶早,去黄家门前递个帖子?
也有几个忠心的,攥着拳头,红着眼,低声咒骂,说要替盟主报仇。
可骂归骂,脚下一步也没挪——连盟主都死在了那雾里,他们几个,上去能干什么?
船舷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馆主,望着那团已经散尽的白雾,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低:
“你们说,那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
另一艘楼船上,慕容晓慧几乎是从窗子里蹦了出来。
“娘!娘!他赢了!”她扯着美妇的袖子,声音都尖了。
“黄书剑赢了!谢昆山也死了!全死了!”
美妇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你慢些,慢些——”
“我怎么能慢!”慕容晓慧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他没事!他好好的!”
她说着,又朝河心那艘楼船张望了一眼,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才不管什么曹恨,什么圣心门……”
“我只要他没事就行。”
美妇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怔了怔,随即,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话,只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河心那艘楼船,望着船头那道负手而立的人影。
月光下,那道影子,笔直,挺拔。
美妇的目光,在黄书剑身上停了很久,又缓缓移开,落在黄家楼船甲板上那道端坐的身影上——林欲静。
她望着林欲静,眉头,微微蹙起。
最后,她又把目光,重新落回黄书剑身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
黄家楼船。
直到那白衣女子消失在阁楼窗后,甲板上,才像活了过来。
林欲静终于放下了那盏凉茶。
她笑了。
那笑极淡,像是压在心底一整夜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没有欢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盏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凉的,可她却像是尝出了什么热乎的味道。
苏寡妇抓过李幼蓉的手,紧紧攥住:“我就说!我就说不会有事!”
李幼蓉任她攥着,眼眶却红了,用力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微微发抖——那是激动的。
小狗女从甲板上蹦了起来,撒着欢儿就往船头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眼巴巴地,望着那道从舱里走出来的身影。
是春桃。
春桃也红了眼,一把抱住小狗女,吸着鼻子道:“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平安无事……”
“少爷平安!少爷回来了!”
甲板上的侍女们,一个个跟着应和,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少爷平安!”
“一切平安无事!”
满船的灯火,一盏一盏,重新亮了起来。
月光,河风,灯火,人影。
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仿佛都被这满船的欢喜,冲淡了。
黄书剑没有回头。
他还有一柄刀鞘,要收好。
他还有一把刀,要藏起来。
他还有一柄剑,要放起来。
他还有一个女奴,要安顿。
……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
岸上,忽然炸了。
有人从城西方向,一路狂奔而来,跑得帽子都掉了,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嘶喊:
“不好了!不好了!闹灾祸了!”
“星辰武馆那边——出了怪物了!”
满河的欢腾,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静了下来。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脸色刷地白了。
“怪物?什么怪物?”
“星辰武馆不是谢盟主的武馆么?好好的,怎么出怪物了?”
“俺刚从城西过来的!”那狂奔而来的人扶着膝盖,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俺……俺亲眼看见的!那武馆后院,黑气冲天的,房梁都塌了半间!有东西……有东西在里头嚎,不是人声,是……是野兽!”
“俺腿都软了,撒腿就跑,一路跑过来的!”
“大伙儿快跑吧!那怪物要是窜出来,往哪儿跑都白搭!”
这一句话,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满河的人,哗啦一下就炸了。
有人撒腿就跑,有人挤着往岸边跳,有人还愣在原地,被身边的人扯着袖子拽走。
方才还灯火通明的河岸,眨眼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武馆联盟那边,几个馆主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
“星辰武馆……”老馆主声音都抖了,“那、那是盟主的根基啊!盟主刚死,武馆就出了怪物?”
“怕是……怕是那雾里的东西,没死绝,跑到那儿去了?”
“胡说!那雾里就黄书剑和圣心门的出来,哪还有东西?”
“那你说,那怪物是哪儿来的?”
没人说得清。
慕容晓慧扒着窗沿,望着城西方向隐约升起的黑气,也变了脸色:“娘,那边……那边真出事了?”
美妇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片黑气,半晌,才低声道:“谢昆山的武馆,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也不稀奇。”
河心,黄家楼船。
甲板上那一船劫后余生的欢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冲了个干干净净。
林欲静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望向城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微微收紧。
……
黄书剑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城西的方向。
夜色里,星辰武馆的方向,隐隐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黑气,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半空。
谢昆山,死在了雾里。
他的武馆,却出了怪物。
黄书剑望着那片黑气,目光微微眯起。
谢昆山活着的时候,把武馆经营得铁桶一般,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外人无从知晓。
如今他死了,那些东西,便像没主儿的狗,一个接一个地,窜了出来。
是谢昆山生前养的死物,还是……别的什么,借着他的死,钻了出来?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停留。
“去星辰武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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