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洗。
这一夜的碧波河,注定载不动许多人的目光。
但是没有人离开。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结界之中,一切都看不清楚。
雾里影影绰绰,只有刀光,剑影,和几道恐怖的黑影,在雾里厮杀、纠缠、翻滚。
岸上的人,看得心惊肉跳,却一个也看不真切。
有人压低声音:“那是曹恨。”
魔刀曹恨,名震北地,杀人如麻。
据说他早就在临河城里了,一直蹲在哪个犄角旮旯,找一件东西。
“那白衣的,是圣心门的人吧?”有人指着雾里一晃而过的白影。
“追了曹恨一路,追到咱们临河来了。”
“还有一道影子呢?”有人声音都在抖,“那黑漆漆的,像条大蟒似的……那是个什么东西?”
“嘘——别乱指!”
没人说得清那雾里到底有几道影子。
只有刀光,一下,一下,劈在雾上,雾里便亮一下,像闷雷,像打闪。
岸边一棵老柳树下,几个走江湖的汉子挤在一处,望着那团白雾,低声争辩。
“那道刀光,又快又狠,劈出来连雾都裂开一道口子——我敢拿脑袋打赌,那就是魔刀曹恨!”
一个腰里别着两把短刀的汉子压着嗓子道。
“我早年在北边见过他出手,就是这个动静!”
“那白衣的呢?”旁边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问。
“方才雾里晃过几道白影,难道是圣心门的?”
“可不就是。”短刀汉子嗤了一声。
“圣心门那两个,追曹恨追了三年,从桑海一路追到咱们这穷乡僻壤,追得鞋底都磨穿了。”
“听说那男子是圣心门的行走,女的捧的是他们镇派的天剑。”
“天剑?”郎中眼睛一亮,“就是传说里能斩妖邪、克魔刀的那柄?”
“都说能克魔刀,可追了三年也没见克住。这不,追到临河来了,还撞上咱们黄少爷。”短刀汉子说着,脸色忽然一凝。
“可你们瞧那雾里的黑影——”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白雾里,除了那道凌厉的刀光,除了那几道飘忽的白影,还有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影子,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条翻腾的巨蟒,又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那……那是个什么?”郎中声音都变了。
“不知道。”短刀汉子摇了摇头,目光凝重。
“我看着,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雾里的事儿,咱们这些凡人,看不见,也猜不着。”
岸边围满了人。
百姓、江湖客、武馆的弟子,还有几艘楼船,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船上的人探出半个身子,直着脖子,往那团白雾里张望。
议论声嗡嗡地响,压得低低的。
“这阵仗,可比白日里的塔擂大多了。”
“塔擂再怎么说,还有个规矩。这雾里,可没规矩可言。”
“你们说,黄少爷……撑得住么?”
“撑住?”有人冷笑,“那雾里对上的,可是魔刀曹恨!北地六省,谁提起这个名字不头皮发麻?听说他连筑基的高手都劈过!”
“再加上圣心门那两位,白衣双剑,追了曹恨三年——黄少爷夹在中间,这不是两头受夹么?”
“哎,英雄难过……这关啊。”
“黄少爷再厉害,终究是个年轻的少爷。”
“白日里打擂台,威风是威风,可那曹恨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我看悬。”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先前还只是几个人压着嗓子议论,到后来,几乎是半条河岸的人都在说同一个意思——
黄书剑,难了。
只有几个眼尖的,从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
他们盯着那团白雾,盯着雾里那几道翻腾的黑影,数来数去,总觉得少了一笔——
雾里的影子,像是有六道。
那第六道,穿的不是白衣,也不是灰袍,是半截锦袍,在雾里一闪,就再没出现过。
有人悄悄地数着,又悄悄地,咽了口唾沫。
没有敢说出来。
这满河的人里,有几个是真的心疼他,有几个是巴望着看笑话,有几个是单纯爱看热闹,谁也分不清。
可此刻,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那团白雾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
另一艘楼船上。
慕容晓慧扒着窗沿,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急得直跺脚。
“娘!那雾里到底怎么回事!”她头也不回地喊,“黄书剑他……他进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出来!”
美妇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她望着河心那团白雾,眉头微蹙,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你急也没用。”
“我怎么能不急!”慕容晓慧回过头,眼圈都红了。
“那雾里,可是曹恨啊!他杀人如麻,连圣心门都追了他三年没追上!”
“黄书剑他再厉害,也是个人啊!他白日里打了一天擂,夜里又碰上这么个杀神……他、他这不是要命么!”
美妇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叹一口气:“先前还听你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慕容晓慧一噎:“我、我是说过……”
“那他到底是不是好东西?”
“他是不是好东西,跟他打不打得过曹恨,是两码事!”慕容晓慧急了。
“他就算是个混蛋,也不能死在那雾里啊!”
她说着,又急急地朝河心张望了一眼,嘴里絮絮叨叨:
“小静还等着跟他成亲呢……他要是没了,小静怎么办?小静非哭死不可……”
“还有,还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圈又红了。
还有她自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白日里在船上看他打擂,夜里又追着这团白雾看了半宿。
她明明记得,那家伙在回龙湾黑船,把她……
可此刻,她扒着窗沿,望着那团雾,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不能有事。
美妇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她看得出来,女儿嘴里骂得凶,那眼神,却骗不了人。
她没再说什么,只又叹了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河心。
那团白雾,在月光下,像一匹没边的白布,把什么都遮住了。
雾里的刀光,还在闪。
……
河心,黄家楼船。
甲板上站满了人,却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出声。
林欲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
那茶早凉了,她也不喝,就那么端着,望着那团白雾。
她的面色,始终没有变过。
苏寡妇靠在栏杆边,十分紧张。
李幼蓉站在她身边,两只手绞着帕子,绞得紧紧的。
苏寡妇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干,“你说……”
“不会有事。”李幼蓉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他不会有事。”
“你怎知道?”
“我知道。”李幼蓉望着那团白雾,眼睛眨也不眨。
“他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既然答应,就是有把握出来。”
苏寡妇不说话了。
她想了想,站直了身子,也学着李幼蓉的样子,往那白雾里看。
小狗女蹲在甲板上,仰着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团白雾。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她只知道,主人在里面。
甲板另一头,谢武来回踱着步,脚步又急又重,搓着两手,嘴唇都咬破了皮。
他是黄家的家将,从前是武馆里厮混的混不吝,如今只知道一件事——少爷在雾里,他上不去,也帮不上忙。
“俺他妈这辈子,头一回恨自己没用。”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连个雾都劈不开。”
几个侍女跪在船头,双手合十,冲着河心那团白雾,低低地念着什么,像是求神,又像是念经。
她们是林欲静一手调教出来的侍女,此刻,那点规矩全丢了,只剩一张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菩萨保佑,少爷平安……”
“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不活了……”
“胡说什么!”春桃红着眼,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声音却发着抖,“少爷不会有事!都给我把嘴闭严了,别给少爷招晦气!”
她嘴上凶着,自己却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林欲静端着那盏凉茶,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她那盏茶,端了一整夜,也没送到嘴边。
……
月亮,升起来了。
河心的白雾,忽然,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像有人扯着一匹没边的白布,缓缓地,从河面上抽走。
岸上的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先是雾里的刀光停了。
接着,黑影也散了。
最后,那层白雾,像清晨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结界,开了。
月光重新落回河面,水波重新亮起来。
河心,两根木桩之间,两个人影,静静地立着。
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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