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她睡了十多年的床是这么让她熟悉。
房内并不昏暗,被一层纱盖住的夜明珠正散发出幽光,映照着房内,使得萧红棠并非伸手不见五指。
抬头仔细看了看,这床还是虞国最厉害的木匠打造的,雕花复杂精美,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躺在床上还能闻到淡淡香味,铺了四五层棉被,躺着极软,平日里没什么事她都爱躺在床上看些闲书。
纤纤玉手掀开了罗帐,萧红棠从床上跳了下来,赤着脚在屋内转了一圈,去抚摸那些她喜欢的摆在屋内的器物。
最后惊喜地跑出了门,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寝宫院落,掐了自己一把,痛感不是假的,终于确定这里真的是那她许久未见却还依然熟悉的公主府。
她回来了,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
贴身侍女如梦听见了萧红棠的动静,急急忙忙地从旁边的小房间里跑出来。
看到萧红棠赤着脚,表情呆呆的,焦急地喊道:“殿下怎么赤脚出来了,发生了何事?”
萧红棠听到这个声音,回首看去,热泪盈满眼眶,嘴里喃喃喊道:“如梦,可是你?”
“是我,殿下,是我。”如梦回道,正要进屋给萧红棠拿鞋子,被她叫住了。
“你过来。”
如梦迟疑地看着萧红棠,脚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最后还是听了命令。
嘴里还是念念有词:“殿下,更深露重,赤脚怕是会着凉。”
可是萧红棠这时候哪里管得上这些,惊喜已经冲昏了头脑,如梦走近后她一把抱住了她。
声音带上了微微低泣:“真的是你,如梦。”
如梦拍着萧红棠的背,莞尔一笑,轻声细语地安抚道:“可是噩梦?殿下不要怕,如梦一直在这里。”
萧红棠依然紧紧地抱住了如梦,上辈子,如梦用自己的命救了她,这是她无论如何都还不起的恩情。
如今萧红棠犹记得如梦那小小的身子挡在了她面前,后来就被一柄弯刀穿胸而过,倒下后还死死地抱住了一个恶匪的双腿,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殿下,快跑!”
萧红棠哭了出来,眼泪都浸湿了如梦的衣裳,抽噎着继续说道:“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萧红棠擦了擦眼泪,又恢复成往死日神采奕奕的样子,虽然脸都被哭花了,头发凌乱。
“梦都是假的,殿下。”如梦继续安抚着。
“嗯,都是假的,没什么,都过去了。”萧红棠破涕而笑,面色带上了一丝红晕,刚才不觉得,现在实在还是觉得不太好意思,她都已经许久未曾哭过了。
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丑陋极了,她可是最好面子在意这些东西的,还好只有如梦看到,如梦是救命恩人,看到了应该没关系的,萧红棠安慰自己。
两人回了房内,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可是萧红棠已经睡不着了。
便拉着如梦不让她走,和她说着话,其实也算是套消息。
十六岁,这对于萧红棠来说已经是许多年前,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而她回来以后,并没有继承她本来的记忆,带着的还是上一世的记忆,上一世的十六岁,早就已经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记忆模糊。
断断续续说到天明,晨光透过琉璃窗透入了房内,该起身了。
萧红棠梳妆打扮好不久就有人来传话说是太子到了。
萧红棠面上带着惊喜的笑疾驰出去,最后在花园的亭子里见到了虞国太子她的龙凤胎哥哥。
他们俩一胎出生,名字都是分取了棠棣二字,她叫萧红棠,她哥哥叫萧棣。
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萧红棠停下了脚步,休整了一番才走向前去。
心急欢喜也不能形象尽失。
“哥哥……”萧红棠喊道。
她哥哥回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目温和地看着她,嗯了一声。
她的这个哥哥最后为了虞国国都上阳百姓不遭屠|戮,横剑自毁双眼,明知是对面的戏谑之言,为求一个谈判的机会还是照做了。
她当时已经离开了上阳,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可只是听说都感觉自己也经受了一番那种痛,那种痛紧紧地纠着心脏,快要不能喘息,此后每每想起都觉得那种痛又随之而来。
如今见到活人,恍如隔世,本就隔世,内心激动又感激又忧心。
希望这辈子哥哥不要再做一个昏君了,别再像上一世那样付出那般惨烈的代价。
萧红棠坐在了离萧棣最近的凳上,乖巧地笑着。
“哥哥怎么来了?”萧红棠问道。
萧棣给萧红棠理了理一丝乱了的头发,看着满意了才开口说明了来意:“听说你不想去雪谷?”
上一世她确实不想去,后来虽然还是去了,可是一个月以后受不了那种生活就回来了。
萧红棠眨了眨眼睛:“啊,这个,谁说我不想去了,要去,必须去。”
上一世就是因为她提前回来在路上救了受重伤的柳下醉,当时一个看顺眼就把人给掳回来了,后来才生出了那些事,这一次她绝对不提前回来,她不信还能遇到,至于受了伤的柳下醉,让他听天由命去吧!
况且,在天洲,不知多少人想要去雪谷求学,可因为雪谷那高昂的学费拦住了许许多多的人,这才没让雪谷人群爆满。
雪谷学成出来之人就没有不是人才的,纵使不是在仕途闻名,也是在其他地方成才,所以人人趋之若鹜,能去雪谷求学可谓是天洲许多人的毕生梦想。
可惜她当初不珍惜,虽然怎么回来的她忘了,不过肯定是她在那里故意搅得人家鸡犬不宁,就被逐回来了。
想想还有些尴尬,还好这一世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
“又要去了?”萧棣感叹于自己妹妹怎么昨天才说的话今天就变了,“那你收拾好东西,咱们后天就要走了。”
萧红棠开心地点了点头。
“咱们出去算是游历,不乘王族车與,也不坐王族船只,是要坐客船东下,你可要想好。”
萧红棠一听,眸光更亮了,着急地说道:“好啊!我还没坐过客船,一定很好玩。”
到了离开那日,萧红棠早早地准备妥当等待出发。
此行不宜过于招摇,萧红棠都放弃了平日里身上到处佩戴首饰的习惯,穿得颇为平庸。
按照她以前的习惯,衣裳必须锦绣华丽,得梳着最好看的发型,满头珠钗步摇,两耳分别戴着几个耳坠,手着腕钏,腰佩香囊玉饰,颈挂璎珞,最后还要配上如今最风行的妆容,否则绝不出门。
一旦出门,架子排场必须摆起来,用他王兄曾说的话来评价便是养她真的花钱,还好她出身王室。
现在想想,只想摇头一笑,不过本性嘛还是没办法改得彻底,腰间还是佩戴了香囊,挑了个看起来朴素却是珍稀晶石制成的耳珰,发髻也是最近民间女子喜欢的那种,只是没戴许多发饰,只斜插了一支步摇,穿了件青色俏皮的衣裳,款式也不特别。
她王兄也是做了普通少年打扮,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衣裳,一支普通白玉簪束发。
上一世经历过被流匪抢|劫,对于出门在外佩戴金贵的首饰她都有了阴影,以至于她这一身看起来真的普通至极,至少不会是被打|劫的第一人选。
萧红棠父王将她和王兄送出了城,他们兄妹身边就只跟着两个护卫,还有几个隐匿了身影的暗卫。
上一次她出门可是夸张的带上了上百人,最后那些人都被拦在了雪谷谷门外。
铺张浪费,奢侈,真不是个好习惯,只可惜后来才懂得。
萧红棠和王兄坐在一辆马车里,马车走得飞快,他们要赶在雪谷这一年招生结束之前到达。
虞国富庶,对于修官道当初可谓是挥霍了大笔钱财,官道自然也修得极好,平坦宽阔,坐在疾驰的马车里也不会颠得慌。
几日后两人终于到了淆水河畔,一日清晨,两人隐身于人群中,在河坝边渡口等着要东下的客船。
雪谷位于虞国与尧国之间的落迦山上,落迦山以东为尧国,落迦山以西便是虞国,而要东下,乘船是最快的,如今夏月,河水汛期,顺淆水东下是最好的选择。
淆水分南北,淆水以北是虞国和尧国,淆水以南是越国,本来应该是越国和缙国,三年前,越国攻打缙国,缙国不敌,被打到了都城江都,江都城破,后就是缙国国灭,从此越国一统淆水以南。
淆水东流入海,河道宽阔,河水至深,常年有各种船只来往,虽然天洲格局有了变化,可暂时又平稳了下来,于是淆水之上依然船只如星,来来往往。
初阳刚上时,大船靠岸,惊起了群群飞鸥。
萧红棠和萧棣还有两名侍卫经过了船员的验查上了船。
侍卫分别与他们兄妹俩住在一间房内,是一男一女,近身保护他们安全。
如梦不会武,这个新贴身照顾萧红棠的女侍卫是个话极其少的人,名叫行云,萧红棠打趣问过她是不是有个叫流水的兄弟或者姐妹被她沉默而又一言难尽的眼神给鄙视了。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我只身一人,没有亲人”,萧红棠当时就有些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她无意间就戳到了她人痛处,最后只能安慰了她几句并心里想着少惹点麻烦,免得还得身世已经很可怜了的行云给她擦屁股。
不惹麻烦,说说话总还是可以的吧!后来好几次萧红棠找她攀谈,可话题都无一例外走向无疾而终,最后也懒得再去找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了。
上一世随行的人很多,她根本不知道还有个叫行云的,这一世认识了,算是缘分她想。
船行得平稳,这客船很大,船中娱乐的方式也多,第一层一半的空间像一个小的街市一样,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玩的。
船上许多人看起来都是非富即贵,萧红棠走在这些人中,显得极为普通,根本不用担心因为身份异常有什么不好的,于是从一开始的拘束到后来的撒开了的耍。
她哥哥认识几个据说也是去雪谷的同路人,这几日都不见人影,和他们一起去吃喝玩乐赌去了。
昨日回来后得意洋洋的炫耀赢了一小笔钱,然后第二天就输回去了,逗得萧红棠直笑。
到达相里的时候,船停了,之前客船上还有许多房间都是空的,途中陆陆续续又上了一些人,到了相里的时候萧红棠通过窗口向外看去,看到了好多人在等着上船。
怀着好奇心趴在窗边,看着这不同的风景,第一次这么平安稳定的出远门,她心里自然是激动万分的。
上次出门是直接用的王族大船,根本就没有像现在这样真的有一种出门游历的感觉,后来国破家亡在外都是风雨飘摇,哪里有心思去看沿途的风景。
萧红棠和萧棣的房间正好是隔壁,此时她正赖在萧棣房中,萧棣买了个新玩意儿此时对着那东西冥思苦想,根本没时间搭理她到底待在哪儿。
萧棣这个房间不仅可以看到侧面,正面也有窗户可以看到前船那边。
萧红棠挪了一个位置,想去看那些上船的人。
岸边有人在依依惜别,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望着自己丈夫眼眶微红,丈夫背着谋生的活计上了船,最后在船上对着妻子挥手,还在喊着些什么,这一走就是几个月,只为了多挣几个钱让家里日子过得好点。
萧红棠正看得眼热,忽然一抹紫色身影映入了眼帘,她心口一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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