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京城里大量的钱,通过郭丰转到益城,而益城的消息,也通过郭丰传进去,做这种事情,寻常交情难让他们放心,所以郭丰是很好的人选。
绛珠掰了块馒头塞进墨祈言的嘴里:“不吃东西,指着小姐到时候背你出去?”
墨祈言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给她:“小姐多吃点。”绛珠没接馒头也没理他。
第二天开始,他们一天只有一个馒头,大人还能忍一忍,有些半大的少年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根本吃不饱。绛珠有几次,在夜里都听得见饿肚子的‘咕噜噜’声。
墨祈言和绛珠,正在偷偷研究怎么带着这些人逃出去,如何逃,逃走后去哪,都是他们需要仔细思量的问题。
一日放饭的时候,一个少年突然拽住那个发馒头的男人,他恳求道:“这位大哥,我们三个人,您只给了一个。”
那人一脚踹过去,指着他身边一男一女两个幼童骂道:“这么点的人还想独吃一个馒头?当你爷爷我是开善堂的呢。”
少年大概十三四岁,很瘦,但眼睛里并无其他人眼中的颓丧,他把自己手里的馒头分给弟弟妹妹,两个小家伙也就五六岁的模样,也许更小,明明饿得不行,也不要哥哥手里的馒头。
旁边有位大婶,看不过去了,把自己的馒头分了一半给两个小孩子,少年很倔强,硬是不要,把自己的分给了弟弟妹妹。
绛珠眼尖,瞧见那个小姑娘并没有吃完,把剩下的藏在了衣服里。
她觉得他们有些傻,自己活着都成了问题,怎么还会管别人的死活呢,那么小的弟弟妹妹,走哪都是个累赘,以她看,如果那少年单独一人,未必能沦落到如此地步。
但她此刻浑然忘了,她也明明可以走的,墨祈言和这些流民们,也成了她的累赘,可她竟然再没有动过扔下他们的念头。
再之后,发给大家的就只有半个馒头,又冷又硬,难以入口,含在嘴里也要半天才能变软,绛珠咬了一口,就不吃了。
一只干瘪的手伸过来,手里拿着的是半个馒头,绛珠茫然地看过去,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脸上堆满褶子,干瘦得不行,她朝绛珠笑笑:“小姑娘,吃阿婆这个,阿婆这个软一点。”绛珠捏了捏手中的馒头,冲她摇了摇头。
许是看她咽下馒头的表情太过痛苦,那个少年的妹妹,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绛珠跟她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小孩要干什么。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几块馒头,捧到绛珠面前,两只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见她不动,小孩拿过她的一只手,把馒头放在她手心里,绛珠捏了捏,要比自己手里的软上许多。
绛珠第一次被个小豆丁投食,觉得这小孩挺有趣,把馒头塞回到她怀里:“自己吃吧。”
小姑娘又看看她,张口奶声奶气地说:“不能挑食。”
绛珠:“”墨祈言在一旁闷笑,绛珠扭过头瞪他。
许是太饿了,隔壁牢房,有个还不知事的小孩哭了起来,半天也哄不好,牢头听得烦了,气哄哄地过来,打开牢房,将孩子当着他母亲的面摔死了。
看见这一幕的人,眼中都充满了愤怒,可是他们又不得不面对无能为力的现状,那个为弟弟妹妹要馒头的少年,紧紧地攥着拳头,绛珠听到过别人叫他肖靖。
那个牢头杀了个孩子,还很得意,看着众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嚣张地吐了口吐沫。
那个叫肖靖的少年,目光中的恨意太强,牢头突然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吓了一跳,他急于找回面子,打开这间牢房的门,奔着肖靖就来。
这少年像是有几□□手,灵活得很,那牢头一看抓不住他,随手拎起来他的妹妹,小姑娘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她看到了这人刚刚是怎么摔死那个孩子的,以为自己也会被摔死,吓得想哭又不敢哭,用手捂着嘴,眼睛里的泪水噼里啪啦的流着。
一旁的那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也就比这个男人的膝盖高不多少,他咬着他的腿,想叫他放下那个小姑娘,他一脚就把男孩踢出去,撞得昏了过去。
那个少年定在原地,眼睛通红的看着他,在他面前他跪下,不停地朝他磕头:“爷,您放过他们,他们还小,你杀我吧。”
那个牢头很享受被人下跪叫爷,他把手里的小女孩像扔物件一样丢出去,妇人们吓得吸气,小姑娘被扔到角落里一位阿婆的身上,老人抱住小姑娘安抚她,小姑娘满脸是眼泪,朝着那个少年爬过去,边爬边叫:“哥哥,哥哥。”
少年咬着牙朝她吼:“不准叫。”小姑娘特别听话,捂住嘴,眼泪不停,看着他,憋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少年忍着不去看她,只求前面这个牢头能放过他的弟弟妹妹。
那个牢头大笑了一声,掐着少年的脖子拎起他,少年脸被憋的通红,能看到鼓起来的青筋,双脚离地,嗓子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他在牢头的手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旁的众人忍住眼泪,也有不忍心看得低下头,眼里满是恨意。
那个被撞晕的小男孩醒过来,就看到少年就要被人掐死,他像是一只小狼,朝牢头扑过来,地上的小姑娘也忍不住,哭着跑过去打那个牢头。
墨祈言看向绛珠,他没有说话,但眼中也是不忍。
他看见绛珠将手伸向头顶,挑下一直带着的那条红绫,原本坐在一旁的身影极快闪过,随着她的身影看过去时,她的红绫已经绕过那个牢头的脖子,现在面色涨红的人换成了那个牢头。
那样娇小的绛珠,神色冷漠,不断收紧手中的红绫,众人看着眼前一幕,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那个牢头不停地挥动着手,也不知是要反抗还是求饶,总之,他没有机会了,绛珠一个用力,他脖子一歪,便倒在了地上,死得透透的。
墨祈言第一次觉得,看绛珠杀人,如此大快人心。
那个少年,趴在地上,像是忘了呼吸,牢房里静得出奇,对面牢房的人都扒着栏杆,看着这边,没有一个出声,神色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场景,他们不敢相信,刚刚那么凶悍视人命如草芥的壮汉,是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杀死的。
绛珠冷漠地收起红绫,重新带在头上,她并不意外众人的反应,有些自嘲地想:看吧,他们会比怕那个牢头还要怕你,你才是他们惧怕的洪水猛兽。
‘扑通’也不知是谁带得头,一声一声传过来,接着是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开始是一个,后来是越来越多。
绛珠回过头,眼前的一幕惊得她呆住了,众人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面色惊恐,所有牢房的流民,都在朝她下跪磕头,他们很有默契的没有人说话,怕惊动外面看守的人,一声一声的磕头声,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
‘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和她的心跳重合,每一个人都神色坚定,像是在膜拜神明。
绛珠有些紧张无措,她想,她只是个杀手啊。
她茫然地看向墨祈言,他在对着她温和地笑,墨祈言朝大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都停住动作,但眼中满是祈求,墨祈言放低声音:“我们会救你们,但要你们配合。”
所有人突然看到了希望,都流着泪水,平复着心情,众人一致朝他点头,表示一定会听他们的安排。
绛珠向来是只管杀不管埋,墨祈言将那个牢头身上的钥匙解下来,用稻草盖住他的尸体,不能放到正中间,那样太显眼,角落里的人自觉地让开,是几位年纪不大的少年,有男有女,他们一起把尸体抬过去,放在墙角,然后,他们坐在前边,用身体遮掩住,丝毫没有挨着尸体坐的惧色。
他举着那串钥匙对众人说:“我可以现在就把钥匙分给你们,但是你们不要独自开门逃出去,
如果被人发现,那么剩下的人,就没有逃生机会了,若我不发给你们,我们逃的时候现试钥匙,就会增加很多风险。”
大家听他说完,互相看看,然后有人说:“好,我们拿到钥匙绝不私自开门。”
别的牢房中也有人保证:“我们也是。”
“我们也是。”
说的人多了,声音有些大,大家都不出声,有人用拳头拍着胸口,眼神坚定地跟他保证,然后是一群人,接着是所有人。
墨祈言说:“好,我信你们。”便要出牢房给他们试钥匙。
绛珠拦住他:“我去吧。”她身手好,能在来人之前及时反映。
绛珠分完钥匙回来,刚刚那个少年领着他的弟弟妹妹走过来,扑通一下在她面前跪下,冲她磕了三个响头,他身边的两个小豆丁也学着他的模样,跪下来,朝绛珠磕头。
少年眼睛红红的:“恩人,我叫肖靖,愿卖身于您为奴,日后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这是我弟弟肖和,我妹妹肖柔。”
两个小豆丁记得,刚刚是这个姐姐,救了他们兄妹三人,抢着张口:“恩人,我也是,我也愿意为奴。”
小姑娘使劲儿点头:“恩人姐姐,我也是,我也给你做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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