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将军!”
“唐将军!”
“唐将军被斩首了!”
“公主!”
“绛珠!”
“绛珠!”
惊呼声传来,风元国的将士们眼见着,他们视为战神的常胜将军,被人一剑斩首,心中骇极,瞬间失去斗志,被大齐逼得连连退败,慌乱之中,扔出火油,火光和爆炸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的天。
大家看着倒下的绛珠被火光吞噬,即使离得最近的任修,也来不及反应,城墙上的几人大声嘶吼,若非有人将他们打晕,顾衍已经跳下城墙。
京城,早朝上,禁卫军呈上奏折:“启禀陛下,凤城大捷,风元国唐毅,已被斩首。”
朝堂上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恭贺皇帝,就连墨祈言听到凤城大捷,情不自禁地想起绛珠,也一扫往日的冰冷之色,笑意还未爬上眼角,就听见禁卫军接下来的话:“只是,只是”
他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打破现在的气氛,皇帝心情甚好:“吞吞吐吐地,有什么话快说!”
禁卫军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只是夷安公主,斩杀唐毅的同时,亦被唐毅的□□穿胸而过,现已,已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公主的灵柩,午时之前便能到公主府。”
朝堂上一片寂静,墨祈言直觉得脑中轰响,天旋地转,浑身冰冷,如同在地狱一般,他看着禁卫军,一张一合的嘴,再听不见半点声音。
三皇子心中悲痛,他知道皇妹和墨祈言的事情,他看着身旁那个,散了早朝也一无所觉的人,自听了消息起,墨祈言就失了魂一样,站在那里。
乍一看,像是个无事人一般,柳惊风拍了下他:“子兮。”
手掌搭在他的肩上,才惊觉这个人浑身在颤抖,见墨祈言毫无反应,柳惊风加大手中力道,也不知是安慰墨祈言,还是安慰他自己:“子兮,也许消息有误,不是皇妹呢。”‘死’那个字,在他口中滚动,柳惊风说不出口。
他觉得老天不该这么残忍,叫这两个有情人经历这般波折。
墨祈言忍下心中剧痛,开口道:“对,一定不是她。”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抓着柳惊风,同他说:“你不知道,她武功有多高,我看过她杀人的,我看过,真的,她那么厉害,怎么会不会是她。”
墨祈言语无伦次,言语间的破碎,哪里还能掩饰得住。他又囔囔自语:“她从来都不爱管闲事的,怎么会去战场呢。”
他们两人没有出宫,并肩坐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上,太阳将地面烤的炽热,可墨祈言的手,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过的一样,冷得瑟瑟发抖。
他不停地跟柳惊风说话:“我给你讲讲绛珠吧。”柳惊风知道了皇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绛珠,他听着墨祈言嘴里的那个人,仿佛重新认识了一遍他的皇妹。
“我驾着马车就跑,走出好远,一回头,就看见马车里还有一位姑娘,我以为她吓坏了,还出言安慰她。”
柳惊风一言不发地听着他说:“狼来了,足有三只,我以为死定了,就想让她逃,后来,还是绛珠出手救了我。”
“她不爱作声,但是蔫坏儿着呢,还给我吃生的蛇胆。”
他眼里带着憧憬,忆起那人的音容,回忆蚀骨,无药可解。
“然后,我们去了益城,一起查案,她极爱酒,喝多了就扛着我跑了大半个益城。”墨祈言声音哽咽,顿了半晌:“等她回来了,我再也不拦着她喝酒,她喜欢,我就陪着她喝。”
柳惊风听着心中闷堵,眼睛温热,他没有打断墨祈言,即使这些话,他从坐在这里开始,已经说了三遍。
墨祈言不敢停下来,大殿的空旷,让他心慌,他的双眸毫无神采,细看便不难发现,眼中深处的惶恐。
“子兮,我们去公主府吧。”
墨祈言像是被这话吓了一跳,肩上一抖,浑身僵硬,他把脸埋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要是她的话,我该怎么办。”
柳惊风眼中酸涩:“总得去看一看。”
从皇宫到公主府的路不算远,可墨祈言仿佛走了一生一样,‘公主府’三个大字映入眼中的时候,他觉得匾额上挂着的白幡,刺眼极了,他突然有一种掉头就走的冲动。
可他还是随着柳惊风进了府中,绛珠作为公主柳惊月的时日太短,就连此刻来吊唁的人,也寥寥无几。
他站外门外,看着正堂中的棺椁,忽然抬起脚步走了进去,屏住呼吸,就要打开棺盖,这样会惊扰亡灵,柳惊风按住他的胳膊:“子兮。”
墨祈言抬眼看他,眼中的苍凉,让柳惊风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棺椁中只有一套带血的盔甲,被火烧过,已经残缺,还有一个木盒,墨祈言小心地拿起来打开,他看着盒子中断裂成两段的白玉簪子,万念俱灰,久久无言。
良久,他开口道:“我想单独和她待会儿。”声音暗哑。
柳惊风知道,这是皇妹的东西无疑了,他眼泪掉下来,没有说话,悄声出了正堂,留墨祈言在里面同皇妹话别。
“你这骗子,不是说好了以后每年都一起看烟花的么。”墨祈言靠在棺材上,面色惨然,眼神绝望,偏他说出口的话,温柔至极。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愿不愿意嫁给我。”眼泪从眼角留下来,滴落在手中的白玉簪上,簪子上的血已经干透,他低下头,拇指颤抖地摸着:“你,疼不疼。”
手腕处隐隐露出来的,是绛珠的红绫,他语气埋怨声音哽咽:“你不是不爱管闲事的么,怎么不躲开啊。”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日柳惊风找他算账,说他不该让公主和亲,绛珠就在门外,她知道是自己上书力谏,想起在渝川的种种,她明明是不想去的,可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她用自己,成全了他,墨祈言凄声道:“是我愚蠢,竟想渡你。”
她如今成了人人敬仰的公主,他却追悔莫及,真是讽刺。
墨祈言恨自己将她一步一步变成这样,他宁愿她还是那个,眼中只有自己一方天地的绛珠,他强硬地教她善恶慈悲,想来真是虚伪。
他把玉簪放在怀里,靠近心口的地方,将木棺合上,轻轻地在上面拍了拍,像是从前在拍绛珠的脑袋:“我们成亲吧,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你慢着些走,等一等我,等我给你报仇。”他声音还是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你既然因风元国而死,我就将他们全部送下去陪你。”
他留恋地亲了亲棺木:“你欢喜不欢喜,吾妻。”
夷安公主出殡当天,大齐最年轻的阁老,一袭红衣,迎娶公主,然阁老不过双十,竟两鬓生出华发。
成婚之后,他搬去了绛珠曾带他去过的那个宅子,不请佣人,宅子中的一草一木,他均是亲手打理。
柳惊风偶尔来看他,他多数时候都沉默寡言,愈发的不爱说话,整个人像是死寂了一般,他格外钟爱宅子里的一个凉亭,有时候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若是有人在听,便能听到他的囔囔自语:“我在树下给你埋了许多竹叶青。”
此时,距绛珠离开已有一年。
有一些闺阁千金私下议论:“你说,墨阁老什么时候会再娶。”
同她说话的小姐,一脸敬谢不敏:“就算阁老位高权重,谁敢嫁他,从他身边路过,艳阳天里都觉得阴冷。”
那位小姐也赞同地点点头,她问:“你说,我们墨阁老为何如此憎恨风元国。”
“听说是因为夷安公主,风元国现下已经民不聊生。”她压低声音:“被大齐掳过来的人质,听说那是风元国的太子,是被一位叫顾衍的小将军掳来的。”
“啊!那风元国还不求和?”
“求了,阁老一力压着,现在三皇子摄政,夷安公主可是他嫡亲的皇妹,大齐手握大权的两位都不主和,这仗还得继续打。”
两位小姐对视一眼,不再谈论,总归她们还没有忘记,当时风元国对大齐百姓的屠杀。
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中,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公子,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戏文,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抓起一旁矮桌上放着的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怡然自若。
他脚边放着个摇椅,从上面垂下来一双惨白的手,手上青脉若隐若现,那只手捏着一截树枝,戳了戳青衫公子的脚。
青衫公子气急败坏地叫:“你别以为你现在病着,本公子就拿你没办法。”纵然恼怒,还是伸了脚踩了踩摇椅,让摇椅轻轻晃动起来,摇椅上的人满足地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摇椅上的人又用树枝戳了戳他,青衫公子气得咬牙切齿:“我这不摇着呢么!”
他见树枝指了指矮桌上的糕点,青衫公子认命地端给摇椅上的人:“你别太过分了,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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